我从没想过,重活一次,会是在这张床上醒来。
身体还残留着顾泽昨夜留下的痕迹,腰酸得厉害。卧室里飘着他常用的那款雪松香水味,混着我昨晚哭着睡着后没散的眼泪气息,有点发涩。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正好刺在我眼睛上。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连床头柜上那杯我半夜给他倒的、他一口没碰已经凉透的水,摆放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心脏猛地一缩,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冷。
我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三克拉的钻戒。顾泽创业成功赚到第一桶金时给我买的,他说:“晚意,以后我让你过好日子。”那时候他的眼睛真亮啊,映着小小的我,好像我就是他的全世界。
现在这戒指沉甸甸的,压得指关节发青。像一道华丽的枷锁。
浴室门响了。
顾泽擦着头发走出来,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往下滑。他身材一直保持得很好,三十出头,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时候。事业有成,气质沉淀,走出去不知道多少小姑娘盯着看。
他瞥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向衣帽间。
“昨晚应酬,喝多了。”他声音有点哑,像是解释,又像只是陈述。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句轻飘飘的“喝多了”打发了,然后自己消化了一整夜的委屈和不安,还要强撑着起来给他做养胃的早餐。
现在,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熟练地挑出那件我上个月才送他的定制衬衫,浅灰色,衬得他清贵又疏离。看他系袖扣时微微蹙起的眉——那对蓝宝石袖扣,是苏婉送的生日礼物。他几乎天天戴着。
看我?他大概忘了,去年他生日,我熬了两个月眼睛,亲手给他织了条羊绒围巾,针脚细密。他只戴过一次,就说“公司暖气足,用不上”,随手塞进了衣柜最深处。那条围巾,后来我在苏婉的社交小号照片里见过,被她随意搭在椅背上,配文:“某人遗留的温暖,笑~”
“顾泽。”我开口,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意外。
“嗯?”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带,没回头。
“我们离婚吧。”
空气瞬间凝固了。
他动作顿住,终于转过身,眉头拧紧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重复一遍,掀开被子下床。腿有点软,但我站得很直,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摘耳环,项链,最后是那枚戒指。冰凉的金属离开皮肤时,我甚至感到一丝轻松。
戒指放在丝绒首饰盒里,轻轻推到他面前的床头柜上。
“咔哒”一声轻响。
顾泽盯着那戒指,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他走过来,高大的身影罩住我,带着刚沐浴后的湿气和他惯有的压迫感。“林晚意,你闹什么?”他语气带着不耐烦,“就因为昨晚我回来晚?跟你说了是应酬……”
“不是昨晚。”我打断他,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曾经让我沉溺的那双深邃眼眸,现在看起来只有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是苏婉。”
这个名字终于被我说出来了。
顾泽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愠怒取代:“你又提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苏婉她就是个小妹妹,身世可怜,我只是多照顾她一点。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
多照顾一点?
我差点笑出声。
是照顾到忘了我对百合花过敏,却记得她喜欢香槟玫瑰,每周雷打不动往她公寓送一束?
是照顾到在我们结婚纪念日当天,飞三个小时去她的城市,只为陪她过个所谓的“失恋疗伤夜”?
是照顾到明明我才是他妻子,可他的朋友、合作伙伴,甚至公司里的员工,提起“顾总在乎的人”,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那个柔弱无助、动不动就红眼眶的苏婉?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句“小妹妹”、“小心眼”PUA了整整五年。五年里,我哭过,闹过,最后变得沉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心里眼里装着另一个女人,还要求我“大度”、“懂事”。
直到我爸妈因为我的婚姻愁白了头,在一次来探望我回去的路上出了车祸。直到我查出乳腺癌晚期,躺在病床上,看见苏婉挽着顾泽的手进来,她无名指上戴着的,是我当年看中却没舍得买的某品牌高定婚戒。顾泽说:“晚意,婉儿怀孕了,她不能没有名分。你……成全我们吧。”
我到死都没闭上眼。
凭什么?
好在,老天爷给了我第二次机会。不是让我回来继续犯贱的,是让我来讨债的。
“顾泽,”我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恨意压下去,只剩下冰冷的理智,“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好。这些年,公司股份、房产、投资,都有我的份。尤其是‘意泽科技’,从你只有三个人在车库创业,到我拿出所有嫁妆和积蓄给你烧钱推广,再到我陪着你没日没夜地做方案拉投资……每一份股权变更文件,每一次增资协议,我都留着。该我的,我一分都不会少要。”
顾泽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死死盯着我。
他大概没想到,那个一直围着他转,以他为中心,连自己喜好都慢慢丢掉的林晚意,会如此冷静地跟他清算财产。
“你……”他喉结滚动,语气软了一点,带着试探,“晚意,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还是苏婉她又来找你了?你别理她,她就是小孩子脾气……”
“她二十五了,顾泽,只比我小两岁。”我扯了扯嘴角,“不是什么小孩子。至于她找不找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想再跟你们玩这种令人作呕的三人行了。”
我绕过他,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服,包包,鞋子。我拿的都是我婚前自己买的,或者婚后用自己积蓄和理财收入购置的。顾泽送的那些奢侈品,我一件没动。
哦,除了那个空了的首饰盒。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的动作,脸色变了又变。震惊,不解,恼怒,还有一丝……慌乱?
真好笑。上辈子我哭着求他别走的时候,他可没有半点慌乱。
“林晚意,你非要这样?”他声音沉下去,带着威胁,“离了婚,你以为你能过得更好?你这么多年没工作,社会早就脱节了!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
看,这才是他的心里话。
在他眼里,我林晚意,曾经的林家大**,为了他放弃出国深造、跟家里几乎闹翻、陪他吃尽苦头一路走来的妻子,只是一个依附他生存的寄生虫。
心口还是被刺了一下,但很快就被麻木覆盖。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我把最后一件常穿的大衣塞进行李箱,合上盖子,拉好拉链。动作干脆利落。“律师会联系你。尽快签了,对大家都好。这房子……”我环顾了一下这栋我们住了三年的别墅,每一个角落都有我精心布置的痕迹,“你要是舍不得,折现给我也行。或者,留给你和苏婉当爱巢?”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卧室中央,逆着光,表情晦暗不明。曾经让我爱到骨子里的英俊面容,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陌生,甚至可憎。
“顾泽,”我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叫他的名字,“祝你和苏婉,**配狗,天长地久。”
说完,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