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总带着化不开的凉意,淅淅沥沥敲在老城区的青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也打湿了林晚攥在手里的诊断报告。纸张是医院特有的哑光纸,边缘被指尖捏得发皱,
“中度抑郁伴随焦虑倾向”的诊断结论用宋体五号字印在纸面上,
在昏黄的路灯下却像烧红的烙铁,每一个字都烫得人心尖发疼。她站在小区楼下的香樟树下,
树影婆娑,将她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不停,是母亲周慧兰发来的微信,
解锁屏幕,置顶的对话框里密密麻麻跳出来几十条消息,
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晚晚,张阿姨介绍的王科长已经到咖啡馆了,你赶紧过来,
人家是公务员,离异无孩,房车都有,这样的条件你再挑就真的嫁不出去了。
”后面还跟着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是母亲连发三遍的催促。林晚今年三十五岁,
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主管,工位在写字楼二十层,落地窗外能看见城市的天际线。
她的办公桌上摆着精致的陶瓷杯,泡着今年新摘的龙井,
抽屉里常年备着速溶咖啡和胃药——熬夜改方案是家常便饭。
她在市中心有一套四十平的小公寓,月供自己还,薪水足够支撑体面的生活,
可在母亲周慧兰眼里,她永远是个“不合格”的女儿。指尖触到风衣内袋里的诊断报告,
她想起半小时前医生的话:“林女士,你的抑郁情绪主要来源于长期的心理压力和情感压抑,
建议定期做心理咨询,另外,尽量减少让你产生负面情绪的社交场景,包括家庭聚会。
”医生的语气很温和,可林晚知道,所谓的“负面社交场景”,指的就是那个让她窒息的家。
深吸一口带着湿气的空气,她把诊断报告折成小块塞进内袋最深处,转身走进单元楼。
老旧的楼道里弥漫着油烟和潮湿的味道,声控灯在她走到二楼时突然亮起,
映出墙壁上斑驳的涂鸦。三楼的防盗门没关严,虚掩着,里面传来母亲带着哭腔的争执声,
还有瓷器摔碎的脆响,那是她上周刚给母亲买的骨瓷碗,据说一套要八百块。推开门的瞬间,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客厅里,米色的沙发套上溅着黄褐色的汤汁,
那是母亲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汤,原本是留给她的。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碗碟,
一块碎瓷片弹到她脚边,沾着几滴油星。周慧兰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鬓角,手里攥着一块皱巴巴的纸巾。林强站在茶几旁,
手里还攥着空酒瓶,瓶身的玻璃上凝着水珠,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啤酒。
他的脸涨得通红,酒后的眼神浑浊又凶狠,看见林晚进来,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猛地把酒瓶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林晚,你可算回来了!我跟妈说要十万块做生意,
你倒好,躲在外面不接电话,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做生意?
”林晚弯腰捡起脚边的碎瓷片,扔进垃圾桶,声音平静得没半点波澜,
“上个月你说要还赌债,我给了你五万,这个月又要十万,林强,你到底把钱花在哪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了,从小就好吃懒做,高中辍学后换了十几份工作,
每份都干不过三个月,总想着走捷径发大财,最后不是被骗就是去堵伯,这些年欠的债,
几乎都是她和母亲帮着擦**。周慧兰听见这话,猛地转过身,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拉着林晚的胳膊就往沙发上拽:“晚晚,你哥这次是真的要做生意,不是堵伯,他跟我说了,
是和朋友合伙开便利店,稳赚不赔的!你就借他十万,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能这么绝情?
”她的手很凉,指甲因为常年做家务有些开裂,攥着林晚胳膊的力道却很大,像是怕她跑了。
林晚抽回胳膊,看着母亲眼里的期盼,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她想起小时候,
每次她和林强吵架,母亲永远是护着林强的。七岁那年,她和林强抢一个苹果,
母亲直接把苹果塞给林强,还打了她的手背:“女孩子家家的,让着弟弟是应该的。
”十五岁那年,她考上重点高中,母亲拿着录取通知书犹豫了三天,
最后还是找借口说家里没钱,让她去了职高,可转头就给林强买了最新款的游戏机。“妈,
”林晚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不帮他,是他根本不会改。”她从包里拿出手机,
点开银行转账记录,递到母亲面前,“这是今年上半年,我给他转的三次钱,加起来有八万,
他说要开网约车,结果车没买,钱全输在了赌桌上。”周慧兰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眼神慢慢黯淡下去,嘴里却还是念叨着:“那这次不一样,他都三十岁了,
总该懂事了……”“懂事?”林强突然笑了,笑得满脸狰狞,“我要是懂事,能活到现在?
林晚,你现在出息了,穿名牌衣服,住高档公寓,赚的钱比我多十倍,借我十万怎么了?
你一个女人,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早晚还不是要嫁人,不如把钱拿出来给我周转,
等我赚了大钱,保准让你和妈过上好日子!”他说着就要去抢林晚的包,
林晚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鞋柜上,鞋柜上的花瓶晃了晃,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一个青花瓷的小花瓶,她珍藏了二十年。看着地上的碎片,
林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蹲下身,想要捡起碎片,手指却被锋利的瓷片划破,
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滴在米色的地砖上,像一朵绽开的红梅。“你看你,
把妹妹的花瓶都摔碎了!”周慧兰终于骂了林强一句,却还是先去拉林晚的手,
“快拿创可贴来,流血了可怎么好。”林强撇了撇嘴,没再说话,转身走进卧室,
重重摔上了门。周慧兰拉着林晚的手进了厨房,用碘伏给她消毒,酒精碰到伤口,
刺得林晚倒吸一口凉气。母亲的动作很笨拙,手指抖得厉害,嘴里不停念叨:“都怪妈,
没看好你哥,让你受委屈了。”林晚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心里突然软了下来。她知道,
母亲不是不爱她,只是被“重男轻女”的旧观念捆住了手脚。母亲年轻的时候,
因为生了她这个女儿,在婆家受了不少气,爷爷总说她“生不出儿子断了林家的根”,
父亲去世后,母亲更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林强身上,觉得只有林强有出息了,
她在婆家才能抬起头。“妈,我不去相亲。”林晚轻声说,“我的人生,我想自己做主。
”周慧兰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着林晚,眼里满是失望:“晚晚,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这么气我的。你看看隔壁家的小雅,比你小五岁,
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人家妈天天带着孙子遛弯,多开心。你再看看你,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等我和你爸老了,你怎么办?”“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林晚擦了擦眼泪,“我有工作,有房子,有自己的生活,不一定非要结婚。
”“女人不结婚,算什么完整的人生?”周慧兰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要是不结婚,
我死了都闭不上眼!林晚不再说话,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门。
房间里还留着父亲的味道,书桌上摆着父亲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笑得温和,
抱着小时候的林晚,眼里满是宠溺。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落在地,把脸埋在膝盖里,
哭得撕心裂肺。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她哭泣。
第二天早上,林晚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地毯上,
身上盖着一件薄外套,应该是母亲半夜进来给她盖的。洗漱完走出房间,
客厅里已经收拾干净,地上的碎瓷片被扫进了垃圾桶,花瓶的碎片被单独装在一个塑料袋里,
放在茶几上。周慧兰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两碗粥和一碟咸菜,脸色依旧不好看。“妈,
我今天要加班,就不在家吃早餐了。”林晚拿起包,想要赶紧逃离这个压抑的家。“站住。
”周慧兰叫住她,把一张纸条推到她面前,“这是王科长的联系方式和咖啡馆地址,
晚上七点,你必须去。”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母亲特意找邻居写的,
她知道林晚不喜欢她的字太潦草。林晚看着纸条上的字,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她想起医生的话,想起自己的诊断报告,要是再继续被这些事情纠缠,
她的抑郁只会越来越严重。“妈,我真的不想去。”林晚的声音带着哀求。“你不去也得去!
”周慧兰突然站起来,把纸条塞进林晚的包里,“我已经跟张阿姨保证了,你要是不去,
我以后怎么见人?”林晚看着母亲决绝的样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知道,
母亲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改变的,她只能先顺着母亲的意思,
走一步看一步。晚上七点,林晚准时来到市中心的“遇见”咖啡馆。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蛋糕的香气。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正是母亲说的王科长。林晚走过去坐下,男人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林**是吧?我叫王建国,在民政局工作,正科级干部。
”男人的声音很生硬,像是在念工作报告。“您好,我是林晚。”林晚挤出一个微笑。
“我直说了吧,”王建国喝了一口咖啡,开门见山,“我离婚三年了,孩子跟着前妻,
我现在想找一个能安心过日子的女人。你三十五岁,年纪是大了点,不过工作稳定,
有房有车,还算符合我的要求。”林晚的嘴角僵了僵,心里的失望越来越浓。“结婚后,
你得辞掉工作,在家照顾我和老人,”王建国继续说,“我妈身体不好,需要人伺候,另外,
我希望你能尽快给我生个儿子,毕竟我们王家不能断了香火。”“我不会辞掉工作,
也不想生儿子。”林晚打断他的话,语气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