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倒影。一张浮肿的、被泪水晕开的脸。油腻的头发黏在额角。宽大的T恤掩盖不住臃肿的身形。
茶几上，堆着几个油腻腻的快餐盒。炸鸡的碎屑，凝固的褐色酱汁。
我慢慢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个空掉的薯条盒。劣质的硬纸板，边缘沾着油渍。盒子底部，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小字。
是我几个月前随手记下的，沈窈“无意中”提过的“营养师建议”。
“碳水是快乐源泉，放心吃。”
“晚上新陈代谢慢？别信，饿了就吃，别亏待自己。”
“运动太累？你工作辛苦，多休息。”
字迹模糊了。
我盯着那些字，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镜子边缘剥落了一小块水银，像一道丑陋的疤。
我扯掉了身上那件宽大到像麻袋的旧T恤。
镜子里的身体，**地暴露在惨白的光线下。松弛的赘肉堆积在腰腹、手臂、大腿。皮肤因为长期缺乏运动和糟糕的饮食，显得暗淡、粗糙，布满橘皮纹。像一块过度发酵后又被随意丢弃的面团。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猛地冲进厕所，趴在马桶上剧烈地干呕起来。喉咙里火烧火燎，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
我抬起头，洗手池上方镜子里的女人，双眼通红，头发凌乱，脸上挂着生理性的泪水，嘴角还有狼狈的涎水痕迹。
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我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啦啦冲下来。我捧起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一遍又一遍。刺骨的寒意冻得皮肤发麻，却压不住心底那把疯狂燃烧的屈辱和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这里？凭什么我的努力要被轻易抹杀？凭什么我的角色要被人抢走？凭什么我的人生要被“胖”这个字钉死在耻辱柱上？
就因为我胖？
就因为我不够瘦，不够“上镜”，不够符合他们眼中“美”的标准？
水流顺着下巴滴落，砸在瓷砖上，碎成一片一片。
我关掉水龙头。
镜子里的人，眼神变了。
不再是茫然，不再是委屈，不再是绝望。
那里面烧着一团火。冰冷，幽暗，却带着焚毁一切的决绝。
我走回客厅，弯腰，捡起那个油腻的薯条盒，捏在手里。然后，我拉开厚重的窗帘。
正午刺眼的阳光猛地灌进来，像无数把金针，扎得眼睛生疼。
我眯起眼，迎着光，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世界依旧喧嚣忙碌，没人会为一个“摔猪”的女明星驻足停留。
我抬起手。
那个写着“营养建议”的空薯条盒，被我用力扔出窗外。
它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砸在楼下小区的绿色垃圾桶边缘，弹了一下，滚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阳光照在那片狼藉上。
我转身，拿起手机，点开浏览器。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击，输入框里跳出几个字：
“科学减重计划”。
不是“快乐减脂”。
不是“轻松瘦身”。
是“科学减重计划”。
每一个字，都敲得异常用力。
第一步，我清空了出租屋里所有的垃圾食品。
冰箱里塞满的速冻披萨、炸鸡块、冰淇淋蛋糕，柜子里囤积的薯片、巧克力、膨化食品……一股脑全被我塞进巨大的黑色垃圾袋。
袋子沉重得几乎拎不动，里面塞满了过去几年我用来麻痹自己的“快乐”。
我把它们拖下楼，扔进那个绿色大垃圾桶，就扔在刚才那个空薯条盒旁边。
第二步，我打开手机银行APP。
余额数字少得可怜，小数点前孤零零的三位数。雪藏意味着没有收入。那些微薄的积蓄，是过去跑龙套、拍小广告一分一厘攒下的血汗钱。
我咬着牙，把里面三分之二的钱转了出去。
收款方，是本市一家以专业和严苛闻名的私人健身工作室。口碑很好，价格贵得离谱。我预约了他们的金牌教练，一个姓秦的女教练。网上评价说她练人像练兵，但效果奇好。
剩下的钱，我下单了几本基础营养学书籍。还有一个小小的食物秤。
第三步，我翻箱倒柜，找出了角落积灰的体重秤。
电池早就没电了。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新电池装上。
深吸一口气，我脱掉拖鞋，赤脚站了上去。
金属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液晶屏幕上的数字闪烁了几下，最终定格。
一个刺眼的数字。比我想象的还要沉重。
我闭了闭眼，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体重秤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亮起，像一道惨白的审判。
然后，我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手机桌面。
每一天，每一次点亮屏幕，它都会提醒我——我是谁，我在哪里，我为什么必须改变。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狭小的厨房。
冰箱空空荡荡，只剩几枚鸡蛋，一小把蔫了的青菜，还有半盒脱脂牛奶。
我拿出鸡蛋，打进碗里。又掰下几片青菜叶，在水龙头下冲洗。水很冷。
打开燃气灶，幽蓝的火苗窜起。
热锅，滴入几滴橄榄油。油星溅出来，烫在手背上，留下一个红点。
我像是感觉不到疼。
蛋液倒入锅里，发出滋啦的响声。热气腾腾。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一片壮烈的血红。
我端着那碗没有任何调料、只撒了几粒盐的水煮蛋和青菜，坐到窗边的小桌前。
一口一口，机械地吞咽着。
味道寡淡得像在嚼蜡。
胃里空荡荡地抽搐，叫嚣着对油脂和碳水的渴望。脑子里像有个恶魔在低语：点个外卖吧，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屏幕，点亮。
那张体重秤的照片，刺目地占据着整个屏幕。
我盯着那个数字。
看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我关掉屏幕。
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最后一点冰冷的菜叶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