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冬月初三,细雪落了整日。温知夏搁下朱笔时,右手食指已僵得握不住笔杆。
陈府西厢房的炭盆早熄了,八个孩童的习字本摊在案上,“蒹葭苍苍”四个字歪歪扭扭,
倒比窗外的雪更冷几分。“温先生。”门帘一掀,小丫鬟捧着铜盒进来,
铜盒表面凝着层薄霜。“夫人说,”小丫鬟缩着脖子后退半步,“笔墨终非女子营生,
念你孤苦,暂且容身。”信笺就压在盒底,是陈府特有的洒金笺。从前她父亲在时,
陈老爷总爱捧着他的字幅说“温先生这手簪花小楷,当得十幅洒金笺”。
如今这洒金笺上换了陈夫人的字,一撇一捺都透着刻薄。“暂容。”她低低重复,
指腹擦过“暂”字的墨痕,那炭火她终究是没用。油灯芯结了灯花,“噗”地爆出星子。
温知夏吹熄灯,裹紧月白棉袍出门。雪还在下,落在发间化不成水,倒像沾了层白霜。
归途她绕了老街。老街的青石板滑得很,她扶着墙走,转过第三道巷口时,风卷着雪团扑来,
她踉跄一步,缩进窄巷避雪。巷尾突然亮起一盏红灯笼。“不晚。”她念出灯笼上的字,
墨迹晕得像春水。门扉半启,松烟香混着茶香漫出来,比陈府的沉水香淡,倒多了几分活气。
铃铛响得清脆。温知夏跨进门,见堂中只一桌一炉。陶瓮搁在红泥炉上,
雪水在瓮里咕嘟作响。穿月白棉裙的女子背对着她,素手握着银匙搅动,腕间银镯碰着瓮沿,
叮铃一声。“雪未融尽,火候尚早。”女子开口,声音清冽,“客人若不急,不妨坐等。
”温知夏退后半步,撞着屏风。屏风上糊的旧画残卷,有的缺了边角,有的染了茶渍。
她随意扫过,忽在一幅《寒江独钓》前顿住。画中孤舟浮在雪江,船头坐个披蓑的渔翁,
题款处只写了半句:“孤舟藏天地——”笔锋苍劲,像她父亲写的。她想起小时候,
父亲在书房写大字,写到这句便停了笔,说“下半句得想想”。后来家道中落,
书房的字幅全卖了,这半句倒成了她最清晰的记忆。陶瓮里的水开了。女子转身,
鬓边插着支木簪,眉眼温柔,气质娴静。她提起陶瓮倒茶,白雾漫过两人之间:“尝尝?
今年的明前龙井,雪水煨的。”温知夏接过茶盏。茶烟模糊了女子的脸,
她却看清了对方腕上的银镯——是对缠枝莲纹,和她母亲当年陪嫁的那对,刻法一模一样。
她心里一惊,几乎要脱口询问,却又死死按捺住。这点突如其来的熟稔,像一簇无主的火苗,
让她既想靠近,又怕被烫伤。“孤舟藏天地——”她对着画轻声念,终于还是没忍住,
续上了那后半句:“浮生寄一蓑。”女子抬眼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
“好一个‘浮生寄一蓑’,”她将茶盏推近,“看来这茶,是寻着知音了。
”这话语里的认可,比炉火更暖。温知夏的指尖不再冰冷。将要离去时,沈晚照叫住了她,
递过来一只素帕包裹的茶饼。“雪天路滑,带回去慢慢烹。”素帕一角,
用淡墨绣着一枝腊梅,针脚疏朗,别有风致。这邀请太过坦然,温知夏有些犹豫,接也不是,
不接也不是。她最终还是接了过来,茶饼的余温透过素帕,让她心里一暖。
她快步走出“不晚”,雪片扑在脸上,这一次,竟不觉得那么冷了。巷口的风雪依旧。
归家的路上,她一直将那茶饼捂在袖中,仿佛那是她从幻境中偷带出来的唯一信物。
刚踏进自己那冷清的院门,一个小小的身影便从暗处闪了出来,
手里捏着一张折成小方的纸条,神色慌张。“温先生!方才门房说有人塞在门缝里,
我抢在夫人前头拿了!”是陈府的小丫鬟小翠,神色急切,“是给您的密信!
”纸页带着晨霜的凉,与袖中茶饼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温知夏展开,
一行小楷映入眼帘:“刘公子已向陈府提亲,夫人有意应允。”那“应允”二字,
让她浑身冰冷。她手指一抖,袖中的茶饼“啪”地一声掉在雪地上,登时碎成了几瓣。
素帕散开,那枝淡墨腊梅被泥雪玷污,让她心痛不已。
巷尾“不晚”的灯笼依旧在风雪里亮着,温暖而遥远。而脚下的碎茶与污泥,
才是她冰冷的现实。温知夏站在雪中,一动不动,只觉得寒意刺骨,比来时更甚。
2温知夏在“不晚”坐到暮色四合才起身。袖中的素帕被她指尖的余温捂热,
那枝腊梅像是要从帕角活过来。她以“归还茶帕”为由而来,走时却将它攥得更紧。
她与沈晚照并未多言,只围着红泥炉添了两次炭,喝了三道茶。第一道茶,
沈晚照说:“前年存的龙井芯,配新扫的松枝灰,清苦。”第二道茶,小翠寻来,
送了书袋与糖人。沈晚照拾起滑落的《李义山诗集》,看见她朱笔批的“未必”二字,
指尖停了许久,只笑说:“你这批注,倒比诗更痴些。”第三道茶,沈晚照拨着炉中残火,
轻声说起一桩旧事。“我幼时在庵里住过几年,”她的声音里有种炉火般的暖意,
“有年雪下得大,我端着粥碗往院外走,见檐下蹲着个小姑娘,啃着冷馍,一声不吭。
”温知夏的手指捏紧了书袋。“后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空茫和寒意。
”沈晚照拨炭的动作顿住了,松枝在炉中噼啪炸裂,“我给了她一碗热粥,她没谢,
只是把碗抱得很紧。”温知夏喉头发涩。十二岁那年药铺后巷的风雪,母亲咳血的帕子,
冷馍上结的霜,原来都藏在沈晚照这句话里。她此刻才确信,她们的确是同一类人,
都被这世道遗落。“该走了,天要黑透了。”沈晚照替她拢好斗篷。出茶馆时铜铃又响,
她踩着积雪往陈府去。转过街角,忽闻人声——药铺的周掌柜缩在檐下,
正跟卖油馍的老张咬耳朵。“……沈娘子?说是犯了事才躲来这小地方,
如今倒勾搭上温先生。一个寡妇抛头露面也就罢了,偏要带坏读书人家的姑娘!
”那话语尖刻刺耳,狠狠扎进温知夏的心。她心头火起,眼眶也跟着发酸。
袖中那方被她体温捂热的腊梅帕子,帕子的丝线几乎要勒进掌心。她没有跑,
甚至没有片刻的犹豫。她只是转过身,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朝着陈府那扇朱漆大门走去。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吱呀作响,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
“我们都被这世道遗落在了不该留的地方”,这个念头在她脑中回响,她想,是的,
是时候离开这不该留的地方了。陈府正厅的烛火比往日更亮,照得厅中一切都无所遁形。
陈夫人正端坐于檀木椅上,面前的红木小几上,一张红绸裹着的聘礼单子摊开着,分外刺眼。
见她进来,陈夫人声音冰冷:“你来得正好。子谦今日差人送了聘帖,三抬聘礼,
明日辰时到。你的婚事,就这么定了。”温知夏在门槛处站定,目光平静地掠过那张聘礼单,
最终落在陈夫人鬓边那颗光华内敛的珍珠上。她想起沈晚照鬓边那支朴素的木簪,
想起那人煮雪烹茶时的温柔侧影,想起那人谈及茶时眼里的微光。那些是烟火,是暖意,
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知音”。“先生自幼教导我,女子当守妇德,顺从长辈。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可学生……尚有疑虑未解。”陈夫人挑了挑眉,
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还想等什么?”温知夏抬起眼,
目光穿过窗格,望向窄巷尽头“不晚”茶馆那点遥远而温暖的灯火。“学生在等,
”她一字一句,“等一场不会化的雪。”“放肆!
”陈夫人的茶盏“当”地一声重重磕在案上,滚烫的茶水溅出,在她手背上烫起一片红痕。
这一声巨响打破了满室的寂静。3温知夏在更鼓声里挨到卯时,裹紧斗篷推门出去。雪停了,
檐角垂着冰棱,映得青石板泛冷光。陈府门楼下,刘子谦立在雪地里,青衫落了薄雪,
双手捧着个蓝布包。见她出来,他向前一步,声音带了暖意:“温先生。”温知夏脚步顿住。
蓝布包散开一角,露出《女诫》的烫金题签。“温氏虽败,风骨犹存。”刘子谦将书递近,
眼底是读书人特有的赤诚,“我愿娶你入门,共修诗礼,使令名不坠。”使令名不坠。
温知夏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巷口那盏未熄的红灯笼。那灯笼下有茶烟,有诗画,
有个人在等一场不会化的雪。那里没有《女诫》,只有一方可以让她自由呼吸的天地。
她突然想起沈晚照煮茶时的手,那双手添过炭,擦过案,替她拢过被风吹乱的鬓发,
却从没想过要把她装进什么匣子里。“刘公子。”她退后半步,“我要去授课了。
”她没有解释去哪里授课,只是转身,径直朝着“不晚”的方向走去。刘子谦的手悬在半空,
蓝布包在风里晃了晃:“我等你回话。”温知夏没回头。茶馆的竹帘没挑,朱漆门闭得严实,
像在拒人千里。她抬手叩门,发出闷响。门开得很慢。沈晚照撑着门框,
身子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她鬓边银簪歪了,眼底泛着青,像被揉皱的旧茶帕。“知夏?
”她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一股焦糊味从“不晚”里飘出。温知夏越过她的肩,
看见案上散落着撕碎的信笺,墙角坐着个穿青布衫的女子,手臂缠着带血的布条,
正捂着脸哭。“阿阮。”沈晚照侧过身,声音里带着疲惫,“前日走的帮工,
昨夜被地保追上了。”她紧紧抓住门框,“周掌柜说我私藏逃婢,官差来搜了半夜。
”温知夏解下斗篷,轻轻披在阿阮发抖的肩上。“我去烧水。”她转身往厨房走。“别。
”沈晚照握着她的手腕,用了些力,又很快松开,“你今日该在陈府的,
被人看见——”“被人看见又如何?”温知夏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渗进来,
“若连一口热水都不敢递,我读过的书,又有何用?”沈晚照的手指停在她发间,忘了收回。
灶膛里的火“轰”地窜起来。温知夏蹲在灶前添柴,沈晚照站在她身侧递炭。蒸汽漫上来,
温知夏望着她鬓边歪了的银簪,突然伸手替她扶正。“昨夜官差要封店。”沈晚照低声说,
“我求了里正半宿。”“我明日去求陈夫人……”“不用。”沈晚照摇头,
“我怕的是……你听了周掌柜的话。”“我十二岁在药铺后巷啃冷馍时,也像个逃荒的。
”温知夏打断她。陶瓮里的水开了。白汽裹着茶香漫出来,将两人的影子融成一片。
阿阮哭声轻了,起身要走。沈晚照送她到门口,又折返回来,走向后堂的木柜。木柜最底层,
摆着只漆色斑驳的旧木匣。沈晚照的指尖蹭过铜锁缝隙里的锈,木匣“咔嗒”一声开了。
一叠契书滑出来,边角卷着毛边。温知夏凑近看,第一页写着“赎身契阿阮”,
第二页是“改嫁文书春桃”……每一张都盖着官府朱印,纸背还沾着茶渍。
“这些年我收过七个帮工。”沈晚照将契书推过去,“周掌柜说我私藏逃婢那天,
我最怕的不是封店——是怕她们的路,又被人堵死。”温知夏翻到最后一页,是张更旧的纸,
墨迹褪成浅灰:“沈阿昭”。“我原叫这个。”沈晚照忽然笑了,“十二岁被卖进教坊,
老鸨说‘昭’字太亮,改作‘晚照’。我十六岁攒够银子赎自己,
才知道光有钱不够——还得有人替你作保,有人在公堂上替你说句‘这姑娘规矩’。
”温知夏的手指落在“沈阿昭”三个字上,与她的手背叠在一起。
一滴水珠顺着沈晚照鬓边的碎发滑落。她望着交叠的手,轻声道:“我不娶不嫁,
不是为守什么节。是想活成一面镜子——照见那些姑娘,也能自己走出去。
”温知夏的掌心慢慢收拢,将她的手包进掌心里:“我也想……成为你的镜子。”是夜,
小翠抱着个红绸包撞进温知夏的厢房。“刘公子差人送来的!”她掀开绸子,露出烫金庚帖。
温知夏看着那张庚帖,像是看着一纸烫手的人命契约。她随手将庚帖往桌角一按,
平整的纸面皱成一团。她翻出沈晚照前日送的茶饼,取了锦缎小囊装进去,
又在囊底垫了张纸,提笔抄下李商隐那句“何当共剪西窗烛”。“明早替我送回‘不晚’。
”她把锦囊塞给小翠。三日后,温知夏正式向陈府“称病辞馆”。她搬出陈府那天,
巷口正好响起锣鼓声。刘家娶了城南布庄的姑娘,迎亲队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温知夏没回头。她抱着书箱,平静地出现在“不晚”后院。沈晚照正在焙制新茶,见她来了,
便递过一把竹铲。“梅枝灰要筛得细。”沈晚照眼里浮起笑,“来,试试。
”温知夏接过竹铲。阳光斜斜照在两人手背上,她的指尖擦过沈晚照的指节,谁都没躲。
炭炉里的梅枝烧得正旺,映得沈晚照耳侧的碎发泛着暖光。4她在“不晚”后院住下第七日,
檐角的冰棱化了水,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每日寅时,温知夏便裹着旧斗篷扫净院角积雪,
再蹲在炭炉前焙新茶。茶烟漫上来时,沈晚照会端着热粥从厨房出来,
瓷碗沿总沾着半枚未擦净的米粒——像极了她前日替温知夏补斗篷时,落在青布上的针脚。
但这安宁只是表象。每到亥时,温知夏总被冷汗浸透中衣。
梦里陈夫人的声音浮响:“女子无家便是娼。”她攥紧被角坐起,窗纸外漏进半缕月光,
照见沈晚照昨夜替她添的炭盆,余温还裹着半屋子松木香。这日午后,温知夏整理箱底旧书。
翻到《李义山诗集》时,半枚信笺“刷”地掉在案上。火漆印着陈府莲花纹。
她的指尖在那封信的火漆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推回了书页深处。那信像一块烙铁,
烫得她不敢碰触。黄昏来得急。院外突然传来踉跄的脚步声,阿阮扛着只沉木箱撞进来,
青布衫浸着暗褐血渍,额角沾着草屑。她看见温知夏,嘴唇翕动,似是欲言又止,
又转向沈晚照,“咚”地跪下去。木箱盖“吱呀”打开,半套褪色官服滑出,
最上面躺着几枚铜牌,“巡检司”三字在暮色里尤显冰冷。“周掌柜买通县衙胥吏。
”阿阮声音发紧,“他们伪造‘窝藏逃犯’的文书,三日后要封‘不晚’。
”她低头盯着自己缠着粗布的手背,“我翻了他书房半夜,这是唯一没来得及烧的。
”沈晚照蹲下来,指尖抚过官服上的破洞。“你不该回来。”她轻声叹道。
“我不是来求留下的。”阿阮打断她,“当年你赎我时说,要活成能自己走路的人。
我今日来,是还恩的。”她抬头看向温知夏,目光灼灼,“是你教我识字的,温先生。
”暮色漫进院子,将三人的影子揉成一团。温知夏望着案上那封未拆的信,
又看向木箱里的铜牌。她想起沈晚照昨夜说的话:“这世道像口闷锅,
我们得自己凿个透气的洞。”她忽然明白,有些事不是等风来,是要自己点火。
一更梆子响时,沈晚照掀开地窖的青石板。霉味混着茶香涌上来,阿阮扛起木箱先下去,
温知夏摸黑跟在后面。地窖里只一盏小油灯。温知夏从怀里摸出那本《律例集解》,
书脊磨得发毛。她翻开书,烛火映着“窝藏罪”三字,泪水模糊了字迹。
一只带着茶炉余温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不急。”沈晚照在她耳边轻声说,“有我。
”“私藏逃婢。”她突然开口,“需原主告发,验身契。”阿阮摇头:“我没按过死契手印。
”温知夏翻到下一页。“诬告反坐。”她的指尖在“笞四十”三字上重重划过,“我们不躲。
阿阮,我需要你站在人前,让他指认。”阿阮撸起左袖,
腕间青灰的疤像条小蛇:“我这条命,该用在刀刃上。”温知夏合上书本。“我写笺,
请赵老夫子来。”她从衣襟里摸出半块墨,“他在城南书院讲了三十年书,最恨以势压人。
”天没亮透时,阿阮翻过后墙。温知夏站在院角,看她的影子融进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