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他站在民政局门口，像早就算好民政局门口的玻璃门反光，把人照得有点发白。
我捏着文件袋，指腹贴着塑封边，冰凉的硬，像握着一张不太确定的答案。
沈妍把头发别到耳后，红色围巾绕得很紧，像怕风钻进去，也像怕话漏出去。“号拿了吗？
”沈妍抬眼问我。我把手机亮给沈妍看，预约信息还在，时间、窗口、姓名，
排列得整整齐齐。“拿了。”我说。沈妍“嗯”了一声，脚尖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像等我先走。我正要迈步，门口有人叫了沈妍的名字。那一声叫得很自然，
像平常下班在楼道里碰见，随口一喊。沈妍肩膀明显绷了一下，围巾的毛边蹭过下巴，
细细的痒也压不住那一点慌。“沈妍。”男人又喊了一次，语气更近了，“好久不见。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周屿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拎着一杯热咖啡，杯壁起雾，
像刚从隔壁店里出来，连时间都没浪费。周屿穿得不张扬，灰色大衣干净，领口整齐，
连鞋尖都没有一点泥点，像来这儿不是偶遇，是走流程。沈妍没有立刻回头看我。
沈妍先看了周屿一眼，眼神很快，快得像怕被我抓到停留的长度。“你怎么在这儿？
”沈妍嗓子有点紧。周屿笑了一下，视线越过沈妍，落到我手里的文件袋上。“来办点事。
”周屿说得轻巧，像在说去缴个水电费，“没想到你今天也来。
”我把文件袋往掌心里收了收，塑封边硌得更深。周屿走上来两级台阶，
停在沈妍身边半步的位置，距离拿捏得刚好——不算贴近，但足够熟。
“你还记得我不喝冰的。”周屿把咖啡递过去，顺手把杯套转了个方向，让沈妍更好握。
沈妍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指尖在空中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不尴尬的落点。“我不喝。
”沈妍说。周屿没收回去，仍举着，声音更软了些：“路上风大，别逞强。”这句话像钥匙，
轻轻一拧，拧开了沈妍以前的习惯。沈妍最终接了。沈妍接杯子的动作很小，像怕我看见，
又像怕周屿看见拒绝。我没说话。我把视线从咖啡杯上移开，落到周屿的左手。
周屿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浅浅的压痕，像戒指刚摘下来没多久，皮肤还没来得及恢复。
周屿注意到我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随后若无其事地把手**大衣口袋。
“这位是？”周屿问沈妍，明知故问的那种。沈妍抿了抿嘴唇，终于侧过身，脸对着我，
却没敢把名字说得太清楚：“这是……我男朋友。”周屿点点头，点得礼貌，
像在听一个并不重要的消息。周屿转向我，伸出手：“周屿。”我看着那只手。掌心干燥，
指节修长，像一只很会握住局面的手。我没有立刻伸出去。沈妍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点催促，
也有一点害怕，像怕我让场面难堪。我把文件袋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和周屿轻轻碰了一下。
周屿握得不重，松得也快，却在松开的瞬间，低声补了一句：“你们今天来领证？
”沈妍握着咖啡杯的手一紧，杯盖发出轻微的“咔”声。我听见那一声，
就像听见某种答案自己扣上去。“对。”我说。周屿笑了，笑意没到眼底：“挺好。
”周屿往门里瞟了一眼，像随口一提：“你爸妈知道吗？
上次你妈还问我——”沈妍猛地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急：“周屿，别说了。
”周屿停住，像被提醒了边界，又像故意踩到边界看反应。周屿看着沈妍，
语气还很温和：“我只是担心你。”我把文件袋放回胸前，纸张贴着衣服，像贴着心口。
沈妍朝我走近一点，肩膀几乎碰到我的袖子，像想用距离证明什么。“我们进去吧。
”沈妍对我说。沈妍的眼神躲闪，像把“快点”藏在“进去”两个字里。我没有动。
我看着沈妍手里的咖啡，那杯热气从杯盖缝里钻出来，绕过沈妍的指尖。我看着周屿，
周屿站得稳，像一颗钉子，钉在门口的正中间。我忽然很清楚一件事——今天这张证，
不是两个人的决定。今天这张证，要和第三个人的影子一起盖章。“沈妍。”我开口，
声音不大，却比风更硬一点。沈妍抬眼，眼眶微红，像已经预判到我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把文件袋往下放，垂在身侧。“今天不领了。”我说。2她追出来时，
鞋跟敲得我心烦我转身往台阶下走，鞋底踩在石面上，发出干脆的响。风从门缝里钻出来，
刮在脸上，像有人用冷手背擦了一下。沈妍追出来得很快，围巾松了半截，咖啡还攥在手里，
热气被风吹散，像一句没说完的话。“你别这样。”沈妍喘着气，站到我前面，挡住我去路。
我停住，没抬头看沈妍。我看见沈妍鞋尖有点脏，刚才那两步跑得急，没顾上体面。
“我哪样？”我问。沈妍咬了咬嘴唇，眼睛红得更明显：“你明知道我跟周屿已经过去了。
”我抬头。沈妍的睫毛有点湿，眼眶边缘一圈浅红，像努力忍住不掉泪。我心里没有软。
我只觉得烦，像手机一遍遍弹出同一个无关紧要的通知。“过去了，你接他咖啡干什么？
”我说。沈妍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盯着这个细节。沈妍把咖啡往身后藏了藏，动作太快，
反而像默认。“他递过来，我不接更尴尬。”沈妍说，“你非要抓着这种小事吗？
”我笑了一声，笑得不大。“小事？”我说，“今天是领证，不是下楼取快递。
”沈妍的脸色变了变，像被我戳到了疼的地方。沈妍往前一步，
声音放低：“周屿就是碰巧在那儿，他说话我也拦了。”“你拦的是他嘴。”我说，
“你没拦住你自己。”沈妍的指尖收紧，杯套被捏出褶子。沈妍抬眼盯着我，
像终于被逼急：“那你要我怎样？当场翻脸？让所有人看笑话？”我抬手指了指民政局门口。
那扇门里来来往往，红本在窗口一摞摞地过，笑声、争执声混在一起，谁也不会记得谁。
“你怕别人看笑话。”我说，“你不怕我当笑话。”沈妍嘴唇动了动，没立刻接上。
沈妍看我的眼神里有委屈，也有一点恼火，像觉得我不够体谅。我忽然更明白了。
沈妍不是不知道问题在哪儿。沈妍只是不想承认，那条线还连着周屿。“我们谈谈。
”沈妍伸手想拉我袖子。我往后退半步，避开。沈妍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抖了一下，
像被我当众打了脸。“谈什么？”我说，“谈你妈上次还问他？
还是谈你下意识接他递来的东西？”沈妍脸色一下白了。沈妍迅速回头看向门口，
像怕周屿听见。我也顺着看过去。周屿果然在门边。周屿靠着柱子，像个路人，又像个观众。
周屿手插在口袋里，视线不远不近地落在我们身上，神色平静得让人不舒服。
沈妍察觉到我的目光，立刻把身体挡过来，声音急：“他在这儿我才更不想闹。
”我盯着沈妍。“所以你今天让我来，是让我当背景板？”我说。
沈妍急得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顺着鼻翼滑到唇边，咸得发亮。“我没有。”沈妍吸了口气，
“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会遇到他。”“你没想到。”我说，“但你熟练。
”沈妍狠狠抹了一下脸，像被我说得难堪：“你能不能别这么刻薄？”我点点头。
我不再争辩谁刻薄。我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屏幕上预约信息还亮着，时间一分一秒在走。
我把屏幕按灭。黑下去的那一瞬，心里反倒安静了。“沈妍。”我说，“你要的是面子，
还是我？”沈妍张口，想说什么。沈妍话没出来，先把眼神躲开了，像答案在躲。
我等了两秒。风又起了一阵，吹得围巾尾巴拍在沈妍手背上。沈妍还是没把那句肯定说出来。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掌贴着布料，能感觉到体温在一点点回来。“我知道了。”我说。
我绕过沈妍，继续往下走。沈妍在背后喊我名字，声音发颤，
像突然意识到我这次不是闹脾气。我没有回头。我只听见身后高跟鞋追了两步，又停住。
那停住的声音，比哭更像结论。3我把戒指收回口袋，却像收回一场梦我走到路口才停。
红绿灯在头顶闪，车流一波一波过去，尾气和冬天的冷混在一起，呛得喉咙发涩。
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一个硬盒子。指腹擦过盒角，像摸到一块没焐热的石头。
戒指在里面。我本来想着领完证就戴上，再去吃一顿贵得离谱的烤肉，
让沈妍发朋友圈发到手软。现在盒子躺在口袋里，像个笑话，还是我亲手写的。
手机震了一下。沈妍发来消息——“你别走太快，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我没有回。
又震一下——“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把手机扣在掌心里，屏幕贴着皮肤，热得发烫。
可我心里那块地方还是冷的。我抬眼看对面。路边咖啡店玻璃里映出我自己，脸没什么表情，
嘴角还绷着，像在咬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气。我忽然想起半年前的某个晚上。
沈妍坐在我出租屋的小沙发上，抱着抱枕，跟我说：“我不想再跟任何人纠缠了，我想安稳。
”当时我信得很认真。我甚至在心里给“安稳”标了价格、时间、房租、水电费，
还有未来的每一个周末。我又想起周屿那句“你爸妈知道吗”。那不是随口。那是知道。
知道沈妍家里人还会问，知道沈妍以前的生活里，周屿还占着位置。我不怕沈妍有过去。
我怕的是，沈妍说“过去了”，可手还是会伸出去接那杯咖啡。怕的是，沈妍怕尴尬，
怕丢面子，怕在外人面前撕破脸，却不怕我心里破。手机又震。这次不是沈妍。是林骁。
林骁是我同事，也是我发小，平时嘴碎得像短视频评论区。林骁发来一句：“领证了没？
晚上我请你喝一杯，叫你嫂子一起。”我盯着那行字，拇指停了停，回了四个字：“不领了。
”林骁秒回：“？？？”我没解释。我知道解释会变成复盘，复盘会变成辩论，
辩论最后还是我一个人憋着。我不想再憋。我把烟盒掏出来，敲出一支，
打火机点了两下才着。火苗蹿起来，映得指节发红。我吸了一口，烟在嗓子里滚，
辣得眼睛有点发酸。我不常抽，沈妍不喜欢烟味。我以前会忍着。现在我忽然觉得，
忍了这么久，也没换来什么“安稳”。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妍追上来，气息不稳，
围巾更松了，头发被风吹得乱，眼眶还红。“你怎么不回我？”沈妍伸手想夺我烟。
我抬手躲开，把烟夹在指间，没给沈妍碰。沈妍愣住，像第一次发现我会躲。“你还抽烟。
”沈妍声音带着哭腔，“你以前不这样。”我看着沈妍。那句话在嘴边绕了一圈。
我还是说出来了：“我以前也没这样丢人。”沈妍脸色一下僵住。沈妍咬着唇，像想反驳，
又像怕我更冷。“你别这么说。”沈妍低声，“我真的没有——”“你有没有不重要了。
”我打断，“我看到的是，你第一反应不是护住我，是护住场面。”沈妍眼泪又掉下来，
手指抓住我袖口，抓得很紧：“我护你了，我不是追出来了吗？”我看着那只手。
沈妍的指甲修得很圆，边缘干净，像精心打理过的生活细节。可这只手刚才接咖啡的时候，
也一样干净利落。我把袖子从沈妍手里一点点抽出来。动作不大，却很坚决。沈妍的手空了，
像被抽走了支撑，肩膀往下塌了一瞬。我把烟掐灭，烟头按在路边垃圾桶的金属盖上，
发出“滋”的一声。那声音短，利落，像某种句号。“沈妍。”我说，“领证这事，
我今天不办。”沈妍抬头，眼里全是慌：“那改天呢？我们改天好不好？
我回去就跟家里说清楚，我——”我摇头。我把口袋里的戒指盒掏出来，放到掌心里。
小小一个盒子，压得掌心发麻。“你看。”我说，“我买这个的时候，想的是一辈子。
”沈妍的目光落在盒子上，像被烫到，呼吸都停了一下。“那你现在——”沈妍声音发抖。
我把盒子合紧，放回口袋。“我现在想的是，别把一辈子交给一个在门口都站不稳的人。
”4她说一句“我改”，我却听见“你忍”沈妍的眼泪掉得更凶，像开了闸。
路人从旁边经过，视线扫一眼就移开，谁也不想卷进别人的事。沈妍抬手捂住脸，
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怕哭声太大丢人，又忍不住。我站在原地没动。我不是狠。
我只是忽然很清楚，安稳不是靠一张证。安稳是靠一个人在关键时刻的选择。沈妍把手放下，
眼角被揉得发红，像熬夜后强行上妆。“我改。”沈妍声音哑，“我以后都改。
”我看着沈妍。这句“我改”，我听过不止一次。第一次是沈妍把周屿的照片还留在相册里，
被我翻到。沈妍当时说：“我忘了删，我回去就删。”第二次是周屿半夜给沈妍发消息，
屏幕亮了一下。沈妍说：“我没回，我把他拉黑。”可后来，周屿依然能打进电话。
沈妍总有理由。理由像衣柜里的旧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叠得整齐，叠得很像生活。
但穿上身的时候，还是旧的。“你改什么？”我问。沈妍愣住，像没料到我会追问细节。
沈妍吸了口气，急急地说：“我跟周屿断干净，我回去跟我妈说清楚，我不再——”我抬手，
打断。“你现在断不干净，不是因为你不会。”我说，“是因为你不舍得。”沈妍睫毛一颤，
像被戳中了疼。“我没有不舍得。”沈妍抬头，眼里带着倔，“我只是怕麻烦。”我笑了笑。
“怕麻烦。”我重复了一遍，“所以麻烦我。”沈妍张口，声音卡了一下。沈妍想解释，
想把那点慌乱掰成合理的形状。可我不想再听形状了。我想看内容。我把手机掏出来，
划开屏幕，点进沈妍的聊天列表。我没翻她手机。我只是把屏幕亮着，
递给沈妍看我自己的置顶——“沈妍”。“你看。”我说，“你在我这儿，能置顶。
”沈妍眼神一闪，像被这句话打了一下。“可你呢？”我说，“周屿在你那儿，没置顶，
但能随时出现。”沈妍脸色白了，嘴唇轻轻抖：“你别这样说，
我真的——”“我不想再靠‘真的’过日子。”我说，“我想靠‘做了’。”沈妍往前一步，
伸手抓住我手腕。沈妍的手很凉，像刚哭过的指尖没回温。“你给我一次机会。
”沈妍咬着牙，“就一次。”我低头看着那只手。手很用力，像怕我走掉。
可刚才在民政局门口，沈妍没有这么用力。沈妍当时用力的是接咖啡。用力的是护场面。
我把手腕从沈妍掌心里抽出来。沈妍的指尖跟着滑了一下，抓空了。那一下，
沈妍整个人像被抽走重心，脚步踉跄半步。“你别走。”沈妍声音更低，更急，
“你走了我怎么办？”我盯着沈妍。这句“我怎么办”，终于落到实处。
不是“我们怎么办”。是“我怎么办”。我忽然想起沈妍以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沈妍说：“你不用太用力，你在我身边就行。”当时我以为是体贴。现在我才听懂，
那是安排。安排我站在旁边，像一堵墙。风来了挡风，雨来了挡雨。可墙不能问累不累。
墙也不能要回应。“沈妍。”我说，“你不是离不开我。”沈妍怔住。
我继续说：“你是离不开一个愿意接住你的人。”沈妍的眼泪停了一瞬，像想反驳，
喉咙却发不出声。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金属拉头贴到喉结，冷得我吞咽了一下。
“我可以接住你。”我说，“但我不想接住你跟另一个人的牵扯。”沈妍猛地摇头，
围巾尾巴甩在脸上：“没有牵扯！我回去就删，我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我抬眼，
望向民政局方向。周屿还在那儿。周屿没过来，也没走。周屿像在等，等沈妍做选择，
等我做选择。周屿站得太稳了。稳得像已经赢了一半。我收回视线，
声音很平：“你现在就做。”沈妍愣住：“什么？”“现在就把周屿叫过来。”我说，
“当着我面，把话说清楚。”沈妍的脸色瞬间变了。沈妍的手指攥紧围巾，指节发白，
像那条布能给她一点勇气。“你非要这样吗？”沈妍声音颤，“这太难看了。”我点点头。
“你看。”我说，“你还是选难看。”沈妍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眼神不停往门口飘。
我没有催。我只是站着。像给沈妍一个机会，也像给自己最后一次确认。沈妍最终没动。
沈妍只是哑着嗓子说：“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我听见那句“回家再说”，
心里反而松了。因为我终于确定——沈妍所谓的“改”，不是改。沈妍要我忍。
我把口袋里的戒指盒摸了一下。硬盒子的边角硌着掌心。我抬头看沈妍，声音很轻，
却很清楚：“我不回了。”5我把她的钥匙放回门垫下，
像把自己从局里抽出来沈妍站在路边没追。那双眼睛还红着，像被风吹干了水分，只剩刺。
我走到地铁口，刷卡的时候手有点抖，卡贴上去“嘀”一声，声音特别清脆。
站台里有股铁锈味，混着暖气的闷。**着柱子，摸到口袋里的戒指盒，
硬得像提醒我别再自欺。手机一直震。沈妍的电话一个接一个，震得掌心发麻。我没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