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胎指标和裁员名单一起下来那天，我把部门副主管开了。“韩林，你脑子是不是让门夹了？
给怀孕的女下属安排值夜班？”我看着对面刚从老板办公室出来的男人。
他手里攥着部门裁员名单，冲我皮笑肉不笑。“李姐，这是工作安排，跟怀不怀孕没关系。
”“再说，裁员名单也下来了，公司现在这个情况，大家都要多分担点。
”我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化验单拍在桌上。“行，那你把我也裁了吧。”“我怀孕了，
刚好公司也给指标。”1我那天早上六点半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孕吐。
趴在马桶边干呕了半天，吐出来的都是酸水，我这人肠胃一直不太好，以为又是老毛病犯了。
挣扎着爬起来，我盯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黑眼圈快掉到颧骨上了。“李月，
你真得去医院看看了，”我对着镜子说。说完又觉得好笑——跟谁说话呢这是。洗漱完，
我随便套了件宽大的T恤，肚子好像比平时胀了点，但我也没多想，上个月例假就没来，
这个月又推迟了快两周，三十四岁，忙得跟陀螺似的，月经不调是家常便饭。我刚要出门，
手机响了。是我妈。“月啊，起床没？”“起了，妈，我赶着上班呢。”“那什么，
”她声音压低了，“你张阿姨昨天跟我说，她闺女怀了二胎。”我握着门把手的手顿了顿。
“哦，挺好的。”“好啥好啊，”我妈叹气，“她闺女比你还小三岁呢，月，
你跟小陈都结婚五年了，该考虑了。”“妈，我上班要迟到了。”“哎你这孩子，
一说这个你就——”我把电话挂了。站在电梯里，我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五年前结婚的时候，陈峰说等稳定了再要孩子，三年后他说等买了房再说，
去年我们终于搬进自己的房子，他又说等我把部门主管的位置坐稳了。现在我是主管了。
可我们的话越来越少了。公司离家不算远，地铁四站路，我挤在早高峰的人堆里，
闻着各种早餐味混着汗味，又是一阵恶心。到公司的时候刚好八点五十。我们部门在十六楼，
做市场数据分析，我刚出电梯，就看见办公区里气氛不对。几个人围在小赵工位旁边，
小赵坐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怎么了？”我走过去。围着的人散开一条缝，
小赵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李姐……”她声音都哑了。“说事。
”“韩主管……韩主管让我值夜班，”她抽抽搭搭的，“下周开始，连着值三周。
”我皱起眉头：“夜班？咱们部门什么时候有夜班了？”“他说……说是新规定。
”小赵咬着嘴唇，“可我……”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小赵怀孕快四个月了，
上个月她才悄悄告诉我，说还没跟公司说，怕影响转正，她是实习生，再过两个月才能转正。
“韩林人呢？”“在他办公室。”我把包往自己工位一扔，转身就往副主管办公室走。
2韩林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了。他正靠在椅背上打电话，
看见我进来，冲电话那头说了句“等会儿打给你”，就把电话挂了。“李主管，
进门前能不能敲个门？”“小赵值夜班怎么回事？”我站在他办公桌前。
韩林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公司新规定，每个部门都要安排人值夜班，
咱们部门人少，大家轮流来。”“小赵怀孕了，你不知道？”“知道啊，”他放下茶杯，
“但这跟工作安排有什么关系？她不是还没跟人事部报备吗？没报备，就按正常员工处理。
”我盯着他那张脸。韩林比我小三岁，是老板从别的公司挖过来的，来公司一年，
跟我这个主管明争暗斗了十一个月。
他总觉得我这个位置应该是他的——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凭什么？“韩林，
”我一字一句地说，“小赵怀孕四个月了。值夜班，万一出点事，你担得起责任？”“李姐，
你这话说的，”他笑了，“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不能因为某个人特殊情况，就搞特殊化吧？
那其他同事怎么想？”“其他同事没怀孕。”“那她可以辞职啊，”韩林耸耸肩，
“反正实习生嘛，随时可以走人。”我深吸一口气。“夜班我替她值。”“那不行，
”韩林往后一靠，“你是主管，主管有主管的工作，再说了，夜班安排我已经报给人事部了，
改不了。”“你故意的？”“李姐，你这话就伤感情了，”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也是按制度办事，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找老板反映。”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
他又叫住我。“对了，李姐，今天下午老板要开部门主管会，你记得准时参加。”“知道了。
”“还有，”他顿了顿，“听说公司要裁员了，咱们部门……估计也得动几个。”我没回头，
直接拉开门出去了。回到办公区，小赵还坐在那儿抹眼泪。旁边几个同事看着我，
眼神里都是询问。“小赵，”我走到她工位前，“夜班你不用值了。”她抬起头，
眼泪汪汪的：“可是李姐，韩主管说……”“我说不用值了，”我打断她，
“有什么事我担着。”“李姐……”“好好工作，”我拍拍她肩膀，
“转正的事我会跟人事部说的。”回到自己办公室，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我冲进洗手间，趴在洗手池边干呕，这次连酸水都没吐出来，
就是恶心，恶心得上不来气。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得吓人。我拧开水龙头，
接了把冷水拍在脸上。冷静点，李月。你不能在这时候垮。3下午两点，主管会准时开始。
我抱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老板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看。
韩林坐在他对面，正低头看手机。我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人都齐了？”老板敲了敲桌子，
“那开始吧。”会议内容跟我想的差不多——公司业绩下滑，要精简人员，
每个部门都要提交裁员名单。“裁多少？”有人问。“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老板说，
“各部门自己定名单，周五之前交给我。”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另外，”老板顿了顿，
“公司还有个新政策，为了鼓励员工生育，响应国家号召，今年给每个部门两个二胎指标。
”我愣住了。裁员名单和二胎指标一起下来？这是什么操作？“老板，
”财务部主管老张开口了，“这……这不矛盾吗？又要裁员，又要鼓励生育？”“不矛盾，
”老板摆摆手，“裁员是为了公司发展，二胎指标是为了员工福利，两码事。
”“那要是怀孕的女员工被裁了……”“按劳动法赔偿，”老板说，“该赔多少赔多少，
但业绩不达标的，该裁还是得裁。”会议室里又安静了。我低着头，在笔记本上胡乱画着，
画着画着，笔尖把纸戳破了。“李月，”老板突然点名，“你们部门名单定了吗？
”我抬起头。“还没。”“抓紧点，”老板说，“周五之前必须交。”“知道了。
”散会的时候，韩林跟在我后面出了会议室。“李姐，”他在走廊上叫住我，
“咱们部门的名单，你看怎么定？”我转过身。“你觉得呢？”“我觉得啊，”他双手插兜，
“得看业绩，业绩不行的，不管是实习生还是老员工，该裁就得裁。”“比如小赵？
”“小赵业绩确实一般，”韩林说，“而且她怀孕了，以后肯定经常请假，对公司来说，
养一个孕妇的成本太高了。”我盯着他：“所以你让她值夜班，是想逼她自己辞职？
”“李姐，你这话说的。”他笑了，“我是那种人吗？”你是。我没说出来。“名单我来定，
”我说，“周五之前给你。”“行啊，”韩林点点头，“那我等你消息。”他转身要走，
又回过头。“对了李姐，你今年三十四了吧？还没要孩子？”我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跟你有关系吗？”“没，就是随口问问，”他笑了笑，“二胎指标下来了，你要是有计划，
可得抓紧啊，过了三十五，就是高龄产妇了。”说完，他吹着口哨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
胃里那股恶心劲儿又上来了。这次我没忍住，冲进洗手间，真的吐了。4吐完之后，
我瘫在隔间里，浑身发软。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扶着墙站起来，洗手的时候，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惨白的脸，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上次来例假是什么时候？上个月？不对，
好像是上上个月？我掏出手机，打开记录经期的APP，上一次记录停留在五十七天前。
五十七天。我的心跳开始加快。不可能吧。我和陈峰上次同房是什么时候？两个月前？
还是三个月前？记不清了，我们俩现在跟合租室友差不多，各睡各的，各忙各的。
可是……我摸了摸肚子。那里确实比以前胀了。下午四点，我提前下了班。“李姐，
你去哪儿？”助理小王问。“医院，”我说，“有点不舒服。”“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你看好部门。”我没去公司附近的医院，打了个车，
去了离家比较远的一家妇幼保健院，挂号，排队，等叫号。坐在候诊区的时候，
我看着周围那些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还有陪着她们的丈夫，心里突然一阵酸楚。如果真怀了，
陈峰会是什么反应？会高兴吗？还是会说“现在不是时候”？“李月，”护士叫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跟着她进了诊室。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看起来很和善。“哪里不舒服？
”“月经推迟了快两个月，最近老是恶心，想吐。”医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结婚了吗？
”“结了。”“以前怀过吗？”“没有。”“躺下吧，我给你检查一下。”我躺在检查床上，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医生拿着探头，在屏幕上仔细看着。“确实怀孕了，”她说，
“看孕囊大小，大概七周左右。”七周。一个半月。“胎儿发育得还不错，
”医生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小点，“你看，这是胎心，跳得很有力。
”我看着那个一闪一闪的小点，喉咙突然哽住了。“医生，”我声音有点哑，
“我……我能要吗？”医生停下动作，看着我。“为什么不能要？你身体没什么大问题，
就是有点贫血，注意补充营养就行。”“不是身体的问题。”我坐起来，
“是工作……我现在工作压力很大，公司又要裁员……”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姑娘，
”她说，“孩子是你的，工作可以再找，但孩子来了，是缘分。”我点点头，
不知道该说什么。“去抽个血吧，做个全面检查，”医生开了单子，“确定要的话，
下周来建档。”我拿着化验单走出诊室，站在走廊上，看着那张纸。阳性。怀孕了。
我真的怀孕了。手机突然响了，是陈峰。“喂？”“你今天几点回来？”他问。
“已经在路上了。”我说，“有事？”“嗯，有点事想跟你说。”“什么事？
”“回来再说吧。”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5到家的时候快七点了。
我打开门，陈峰已经在家了，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回来了？
”他抬起头。“嗯。”我换鞋，“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请假了，”他说，“有事跟你谈。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什么事？
”陈峰把茶几上的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我拿起来看，是一份项目计划书，
标题写着“东南亚市场拓展计划”。“这是什么？”“公司要派我去新加坡，”陈峰说，
“常驻，至少三年。”我的手一抖，文件掉在茶几上。“三年？”“对，”他点点头，
“下个月就走。”“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公司也是今天才定的，”陈峰说，
“我考虑了一下，觉得这是个机会，新加坡那边待遇好，发展空间也大。”“那我呢？
”我问，“我怎么办？”陈峰沉默了一会儿。“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但你的工作……”“我的工作不可能说走就走，”我说，“我是部门主管，手底下十几号人。
”“所以我在想，”陈峰看着我，“我们要不要先分开一段时间？”分开？我愣愣地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他移开视线，“我去新加坡，你先留在这边，
等我在那边稳定了，你再过去。”“如果我不想过去呢？”“那就……”他没说完。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我看着这个我认识了八年、嫁了五年的男人，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陈峰，”我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不是，”他立刻否认，
“这是工作安排。”“只是工作安排吗？”我笑了，“你看着我的眼睛说。”陈峰没看我。
他低着头，盯着茶几上的文件。“李月，我们这几年……你也感觉到了吧？
我们之间出了点问题。”“什么问题？”“说不上来，”他叹了口气，
“就是觉得……没话说了，每天回家，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周末也是各干各的。这种日子，
你觉得有意思吗？”“所以你就打算一走了之？”“不是一走了之，”他抬起头，
“我是想去换个环境，也许对我们都好。”**在沙发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胃里又开始翻腾。“陈峰，”我说，“我怀孕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什么？
”“我怀孕了，”我重复了一遍，“今天刚查出来的，七周。”陈峰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
再到……烦躁。“怎么会……”“你觉得是假的？”“不是，”他抓了抓头发，“我是说，
怎么偏偏是这时候……”“这时候怎么了？”我问，“你觉得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峰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但你想想，我要去新加坡，
你怀孕了，这……这怎么弄？”“所以呢？”我看着他的背影，“你打算怎么办？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李月，这个孩子……我们要吗？”我的心彻底凉了。
“你说呢？”“我觉得……”他犹豫了一下，“现在不是时候，你工作压力大，我又要出国。
孩子生下来，谁带？怎么养？”“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要？”“我是说，我们可以再等等，
”陈峰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等我从新加坡回来，等你在公司站稳脚跟。
到时候我们再要孩子，不是更好吗？”我看着他，突然笑出声来。“陈峰，我今年三十四了，
等你三年回来，我三十七，到时候再要孩子，就是高龄产妇了。
”“现在医疗条件好……”“我不想等了，”我打断他，“我累了，等了五年，等来了房子，
等来了职位，等来了你要出国的消息，我不想再等了。”“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站起来，“孩子我要，你去新加坡，是你的选择，我不会拦你。
”陈峰也站起来。“李月，你别冲动。”“我没冲动，”我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我想得很清楚，这个孩子是我的，我要生下来。
”“那你工作怎么办？公司不是要裁员吗？”“裁就裁吧，”我说，“工作可以再找，
孩子不能不要。”陈峰沉默了很长时间。“如果……如果你坚持要生，”他说，
“那我们就得谈谈以后的事了。”“谈什么？”“孩子出生后的抚养问题，费用问题。
”他的声音很冷静，“还有，如果我们长期分居，这段婚姻……”“你说吧。”我转过身，
“你想怎么样？”陈峰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我今天下午咨询了律师，”他说，
“起草了一份协议，你看一下。”我走过去，拿起那份文件。是一份分居协议。
上面写得很清楚：陈峰出国期间，我们正式分居，各自承担各自的生活费用，孩子的抚养费，
他按月支付，等他从国外回来，再决定这段婚姻是否继续。我翻到最后，看见他已经签了字。
“你连字都签好了？”“我只是想先把事情说清楚，”陈峰说，“免得到时候扯皮。
”我看着那份协议，又看看他。“陈峰，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说会照顾我一辈子。
”“我现在也没说不照顾你，”他说，“该给的钱我会给。”“钱？”我笑了，
“你觉得我缺的是钱？”“那你缺什么？”我缺什么？我缺一个在我孕吐的时候递杯水的人。
缺一个在我害怕的时候说“别怕有我在”的人。缺一个把我放在第一位，
而不是把工作、前途、出国机会放在第一位的人。但这些，我说不出口。说出来，
就显得我更可怜了。“行，”我把协议放下，“我签。”“你想好了？”“想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