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木箱的意义

搬家那天，我在奶奶的旧居阁楼里发现了一只雕花樟木箱。箱体暗红，边角已经磨损，

但锁扣依然坚固。我拂去上面的灰尘，轻轻一推，纹丝不动。“小岩，别动那个。

”奶奶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罕见的急切。我回过头，看见奶奶扶着门框，

目光落在那只樟木箱上，眼神复杂得让我读不懂。“奶奶，这里面是什么？

沉得像装了一箱子铁块。”“旧东西，没什么好看的。”她蹒跚着走过来，

用她那双布满岁月褶皱的手，轻轻抚摸着箱面，像在抚摸什么有生命的东西，

“锁早就锈坏了，打不开的。”从那天起，我和爸妈搬进了奶奶的老宅。十年前，

爷爷去世后，奶奶就一直独自守着这栋房子。如今房子要拆迁，

我们劝她搬到市里和我们同住，她答应了，但条件是这栋老宅得“完整地”住到拆迁那天。

“这里的一切都还是你爷爷在时的样子。”她总是这样说。搬家后的第一个周末，

我再次登上阁楼。阳光从老虎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颗粒。

那只樟木箱静静地立在墙角，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我蹲下身仔细端详，

发现箱盖上刻着一对交颈的鸳鸯，已经磨损得模糊不清，但仍然能看出雕刻者的用心。

“我告诉过你，打不开的。”我吓了一跳，转身看见奶奶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

手里端着一杯茶。“对不起，奶奶，我只是好奇。”她走过来，把茶杯递给我，

然后坐在旁边的旧藤椅上：“我知道你好奇。你从小就喜欢翻旧东西。”我接过茶杯，

是奶奶常喝的茉莉花茶，香气扑鼻。我抿了一口，鼓起勇气问：“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呀？

”奶奶没有回答，目光透过老虎窗看向外面：“你看那棵玉兰树，你爷爷在的时候种的。

每年三月开花，雪白的一片，好看极了。”我知道她在转移话题，

但配合地问：“爷爷很喜欢花？”“喜欢。”她简短地说，然后站起身，“我要去做午饭了。

别在这儿待太久，阁楼灰尘大，对你哮喘不好。”她下楼后，我继续研究那只箱子。

锁确实锈得厉害，但并不是完全打不开。我忽然注意到箱子侧面有一个小小的凹痕，

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我伸手摸了摸，有细微的松动感。就在这时，

楼下传来碗碟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奶奶的惊叫。我冲下楼，发现奶奶站在厨房门口，

脚边是打碎的瓷碗和撒了一地的面条。她脸色苍白，一只手按在胸前。“奶奶！您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事，只是手滑了。”但我能看出她在微微发抖。爸妈闻声赶来，

忙着收拾残局。我扶奶奶到客厅坐下，发现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通往阁楼的楼梯方向。

那天晚上，奶奶发起了低烧。家庭医生来看过后，说是受了惊吓，开了一些安神的药。

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入睡，想起白天她的反常表现。那只樟木箱里到底装着什么，

让她如此紧张？第二天清晨，我醒来时发现奶奶已经起床了。我披上衣服下楼，

看见她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棵玉兰树出神。“奶奶，您怎么起这么早？

”她没有回头：“小岩，你知道吗？有些秘密就让它永远是秘密比较好。

”我走到她身边：“是因为箱子里的东西吗？”她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又深又长，

仿佛从几十年的时光深处传来：“我昨晚梦见你爷爷了。他站在玉兰树下，

穿着我们结婚时的那件中山装，还是年轻时的样子。”这是我第一次听奶奶主动提起爷爷。

记忆中，她很少谈论他，家里甚至没有他们的结婚照。“奶奶，您能跟我说说爷爷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当我准备放弃时，

她缓缓开口：“他是个很好的人。就是话不多，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简单的问题似乎难住了她。她皱起眉头，

仿佛在记忆的迷雾中搜寻着什么：“经人介绍的。那个年代，大多都是这样。

”“你们有结婚照吗？我好像从没见过。”她摇摇头：“没有。那时候不兴这个。”说完，

她转身往屋里走，“我去准备早饭。”接下来的几天，那只樟木箱像一块磁铁，

不断吸引着我的注意力。每次经过阁楼，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向上看。终于，

在一个爸妈都不在家的下午，我拿着工具再次登上阁楼。我决定试着打开它。

不是为了窥探隐私，而是因为奶奶的反应让我担心。如果里面真的有什么令她不安的东西，

也许我该知道是什么，才能更好地帮助她。锁比看起来更顽固。我用小锤轻轻敲打，

用润滑油浸泡，经过近一个小时的尝试，终于听到“咔哒”一声轻响。我的心跳加速，

手有些发抖。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掀开箱盖。映入眼帘的是一层褪色的蓝布。

我小心翼翼地掀开它，下面的东西让我愣住了。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件红色的旗袍。

我轻轻取出旗袍，展开来。这是一件精致的丝绒旗袍，正红色，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凤凰。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它曾经的华丽。但奇怪的是，旗袍被小心地修补过，

针脚细密，看得出修补者的用心。旗袍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木盒。我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叠信札，用红丝带整齐地系着。最上面放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站在一栋西式建筑前，笑容灿烂。我眯起眼睛仔细看，

女子的面容竟有几分像奶奶，但又不太一样。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致我的春天，

愿我们永远相爱。梅，1948年春。”梅？奶奶的名字是李秀兰，不是梅。我继续翻看，

发现了一个更小的丝绒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枚金戒指，内侧刻着“林&梅，

永恒”的字样。我的手开始颤抖。这些显然不是奶奶和爷爷的东西。就在这时，

我听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我慌忙想把东西放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奶奶站在楼梯口，

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旗袍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奶奶，对不起，我——”“放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小心翼翼地叠好旗袍，放回箱子。

奶奶慢慢走过来，在藤椅上坐下，目光没有离开那只打开的樟木箱。

“我没想到你真的打开了它。”她的声音有些飘忽，“三十年了，这个箱子一直锁着，

我都快忘记里面有什么了。”“奶奶，

这些东西是...”“是一个叫林正华的男人和一个叫梅的女人的。”她平静地说，

但手指紧紧抓着藤椅扶手，指节发白。“林正华？那不是...”我咽下了后面的话。

爷爷的名字是**。奶奶点点头：“不是你爷爷。是另一个人。”那个下午，

奶奶对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她守了五十年的秘密。1948年的春天，上海。

十八岁的周雅梅是圣约翰大学的学生，也是校内有名的才女。她家境优渥，父亲是银行经理，

母亲出自书香门第。她喜欢穿旗袍，喜欢读徐志摩的诗，喜欢和同学们讨论国家大事。

在一次学生**上，她遇到了林正华。他是从北方来的青年教师，主讲中国文学。

他讲课生动有趣，引经据典，总能吸引大批学生。雅梅被他的学识和风度吸引，

主动请教问题，两人渐渐熟络。“那时候的他，就像一阵春风，吹乱了我平静的生活。

”奶奶说这话时，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能看到那个遥远的春天。他们开始秘密约会，

在林正华狭小的教师宿舍里讨论文学，在校园的梧桐树下散步，

在霞飞路的咖啡馆里一坐就是整个下午。林正华告诉她，他来自一个贫苦的农村家庭，

靠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又因成绩优异被留校任教。“他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就是那枚戒指。”奶奶的声音轻柔，“他说等攒够了钱，就正式向我父亲提亲。

”但雅梅的父亲坚决反对这段关系。他认为林正华出身卑微，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更让他担忧的是，林正华似乎与一些“进步学生”走得太近，在那个动荡的年代，

这是极其危险的。“我父亲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一个银行家的儿子，

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奶奶苦笑道，“他说那才是门当户对。”雅梅和林正华决定私奔。

他们计划先去香港，然后找机会去欧洲。林正华已经联系好了船票，

时间定在那个周五的晚上。“周四那天，他说要最后去一次学校，

收拾一些重要的书籍和文稿。”奶奶的声音开始颤抖，“他说天黑前一定回来。

”但林正华没有回来。雅梅等到深夜，终于按捺不住担心，悄悄去了学校。校园里一片寂静，

林正华的宿舍门虚掩着，里面一片狼藉，像是被人匆忙搜查过。书桌上放着一封信，

是写给她的。“信中他说，他有紧急任务必须离开，不能带我走了。他说让我忘了他，

好好生活。”奶奶的眼中泛起泪光，“我不相信他会这样离开，一定有原因。

”后来雅梅才从一位相熟的教授那里得知，林正华被当局带走了。

原来他一直是地下组织的成员，因为身份暴露而被迫转移。“我在上海等了他三个月，

直到父亲强行把我带回苏州老家。”奶奶说，“那件旗袍，是我们最后一次约会时我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