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深冬弃婴我被家人丢弃在深山的那个冬天，动物们用体温为我筑巢。直到那天，
一个迷路的贵公子颤抖着递来染血手帕。我碰了碰血迹，它化作青鸟飞出山林。他得救后，
竟趴在地上让我用藤蔓给他编辫子。“跟我回家，我养你。”后来，
他院中枯死的百年山茶为我盛开。他父亲的头疾在我的草叶茶下缓解。
连圣上最宠爱的公主病危，御医束手无策时，也是我指尖一滴晨露起死回生。
曾经嫌弃我野性的府邸，如今人人都争着做我的“靠山”。最后一缕天光被林梢吞没的时候，
李慕终于承认，自己是真的迷路了，而且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第二章迷雾惊魂下午那阵突如其来的山雾来得毫无道理，像一堵乳白色的、湿冷的墙，
悄无声息地横亘在他与来时的小径之间。然后就是慌不择路。
昂贵的鹿皮短靴早已被泥水浸透，
沉甸甸地勒着脚踝；定制的猎装也被荆棘撕扯出好几道狼狈的口子，
最要命的是左臂上一道不知何时划破的伤口，不算深，但血一直没能完全止住，
濡湿了半截袖子，随着每一次动作带来细密的、灼人的疼。
第三章绝境逢魔他靠着一棵虬结的老松滑坐下来，背脊硌着粗糙的树皮，
触手所及皆是湿漉漉的苔藓，带着腐朽的阴凉。空气浓稠得仿佛能拧出水，
混合着泥土、腐叶和某种陌生草木的腥气。远处传来夜枭拉长的怪笑，
近处草叶间是窸窸窣窣永不停歇的蠢动。他摸向腰间的牛皮小包，
里面只剩下一块硬得硌牙的干粮和半壶水。画夹呢？早不知丢在了哪个岔路口，
连同那些未完成的、捕捉光影的速写。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道旧疤，
心里是一片近乎麻木的空白。真讽刺，李慕想，那个在金陵城里出了名挑剔、孤僻，
连自家花园都不愿多踏足一步的李家公子，
竟然要无声无息地烂在这片无人知晓的深山老林里，成为野兽的一餐，或者树根的肥料。
第四章月下兽语恐惧早已透支，剩下的只有冰冷的疲惫和对终结的隐约期待。这样也好。
就在意识开始涣散的边缘，林间起了风。不是之前那种裹挟着湿气的、令人烦闷的微风，
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奇异韵律的气流，拂过树梢，叶片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像某种古老的歌谣前奏。然后，他看见了“她”。起初以为是高烧下的幻觉。
朦胧的月光撕开一小片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投下几缕清辉。在那片破碎的光斑里，
一个身影由远及近。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赤着双脚，踩在堆积的枯叶和湿泥上，
却轻巧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身上裹着一件极不合身的、由某种兽皮和宽大树叶粗略缀成的“衣服”，空荡荡地挂着，
露出细瘦的胳膊和小腿。长发是罕见的银白色，乱蓬蓬地披散着，几乎垂到腰际，
发间似乎还缀着几片鲜嫩的羽毛和细小的、正在绽放的野花。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李慕血液凝固的。第五章血化青鸟女孩的坐骑，是一头斑斓猛虎。
那虎步伐沉稳，金褐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流淌着缎子般的光泽，
每一步肌肉的牵动都蕴含着令人胆寒的力量。它微微眯着眼睛，神态竟有几分……慵懒？
在猛虎身后，影影绰绰跟着几匹灰色的狼，它们低着头，尾巴松弛地垂着，像是忠诚的随从。
更远处的树冠间，有翅膀拍打的轻响，几只羽色斑斓、他叫不出名字的大鸟在低空盘旋，
既不远离，也不靠近，如同沉默的哨兵。这绝非人间景象。李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见女孩歪了歪头，
银色的眸子（在月光下竟是那种清澈的浅琉璃色）准确无误地投向他的藏身之处。没有好奇，
没有惊疑，只是一种纯粹的“看见”，如同看见一棵树、一块石头。
猛虎在他前方几步远处停下，喷了个响鼻。狼群散开，无声地伏低。鸟雀落在近旁的枝头，
收拢翅膀。女孩轻巧地滑下虎背，赤脚走近。她的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凌乱的衣衫，
最后定格在他仍在缓慢渗血的左臂。伤口附近的布料，暗红的血渍已经板结。
李慕喉结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张，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极度的震惊和虚弱的身体让他几乎晕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孩蹲下身，
伸出沾着泥污却异常纤细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袖子上最深的那片血渍。触感冰凉，
却又带着奇异的生机。第六章山灵现世下一刻，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暗沉的血渍，
像被注入了生命，开始蠕动、剥落，脱离粗糙的织物纤维。它们在空中盘旋，
颜色由暗红迅速褪去、转变，化为一种娇嫩的、带着露水光泽的粉白色，
片片舒展——竟成了桃花的花瓣！一小股打着旋儿的气流托着这些新生的花瓣，
它们急速旋转、聚合，光影交错间，一只通体青碧、尾羽修长的小鸟凝聚成形，
翅羽边缘还流转着淡淡的、桃花般的粉晕。青鸟轻盈地落在女孩伸出的指尖，
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腹，发出一声清越短促的啼鸣。女孩抬起眼，看向李慕，第一次开口，
声音清脆，带着山泉流过石头的冷冽质感：“去哪里？”李慕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近乎本能地，用尽最后力气，从贴身衣物里摸出一方素白手帕——那是母亲硬塞给他的，
绣着精致的李氏家纹。他咬破尚未完全结痂的指尖，颤抖着，在家纹旁边，
画下一个扭曲但尚可辨认的“山”形符号，又勉强写出一个“救”字。然后，
他将染血的手帕递向女孩，或者说，递向那只停在她指尖、歪头打量他的青鸟。
女孩接过手帕，指尖拂过上面新鲜的血迹。同样神奇的变化再次上演，
血迹化作几片深红色的、形似火焰的枫叶状光点，没入青鸟的身体。
青鸟的羽毛似乎更亮了些，它衔起变得轻飘飘的手帕，振翅而起，如同一道青色的流光，
瞬间没入头顶浓密的枝叶，消失不见。女孩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回到猛虎身边，
拍了拍它的脖颈。虎低吼一声，带着狼群和飞鸟，如同来时一般，
悄无声息地融入深邃的黑暗。林间重归寂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高烧濒死时一场荒诞离奇的梦。但手臂伤口的疼痛，
和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桃花与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又无比真实。
第七章绝处逢生李慕靠在树下，失去了所有力气，彻底陷入黑暗。再次恢复意识，
是被鼎沸的人声和杂沓的脚步声惊醒。阳光刺眼。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看见几张熟悉又焦急的面孔——是府里的护卫首领和几名得力家丁，
还有两名提着药箱、气喘吁吁的大夫。“公子！公子您醒了！谢天谢地！
”护卫首领声音哽咽。李慕想撑起身，却被轻轻按住。大夫忙着检查他的伤口，
清洗、上药、包扎。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抬到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
身下垫着干燥的毯子。护卫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他们收到了公子染血的手帕，
由一只从未见过的青鸟直接投递到老爷书房窗外，老爷当即调集了所有人手，
聘请了最好的山民向导，日夜不休地搜寻了整整三天……第八章藤蔓缠心李慕听着，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林间。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她就站在不远处的灌木丛边，
依旧是那身怪异的“兽皮树叶装”，赤着脚，银发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那头猛虎和狼群不见了，只有一只肥嘟嘟的灰松鼠蹲在她肩头，抱着一颗松果，
黑豆眼警惕地打量着这群突然闯入的人类。一只羽毛鲜艳的蓝翅小鸟在她头顶盘旋，
偶尔发出一两声啾鸣。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女孩转过脸来。阳光映在她琉璃色的眸子里，
清澈见底，没有任何人类孩童常有的羞怯或畏惧，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
仿佛眼前这群人的激动、忙碌，与她全然无关。李慕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动。
他推开大夫还在包扎的手（引来一声低呼），挣扎着坐起，对着女孩的方向，
声音沙哑却清晰地说：“过来。”护卫们这才注意到这个“野人”似的孩子，立刻警觉起来，
手按上了刀柄。李慕抬手制止了他们。女孩眨了眨眼，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
真的走了过来。她走过的地方，似乎连阳光都更雀跃了一些，
脚边几株萎靡的野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直了茎秆，颤巍巍地绽放开来。
第九章野性驯养她在李慕面前几步远站定，仰着脸看他，肩上的松鼠冲他龇了龇牙。
“你救了我。”李慕说，尽量让语气温和，“谢谢你。”女孩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他，
目光落在他刚刚包扎好的，还打着绷带的左臂，
又移到他因为虚弱和污垢而显得有些滑稽的脸上。然后，她忽然蹲下身，
从旁边的草丛里抽出几根细长柔韧的翠绿藤蔓，手指极其灵巧地翻动起来。不过片刻，
一只栩栩如生的绿色蚱蜢就出现在她掌心。她递过来。李慕愣住了。
他从未收到过这样的“礼物”。在他过去二十年的生命里，
收到的都是玉佩、古籍、名家字画，或者至少也是包装精美的西洋糖果。他迟疑着，
接过那只藤蔓蚱蜢。草叶的清香扑鼻。女孩似乎觉得有趣，又抽出几根藤蔓，这次，
她歪头看了看李慕披散在肩头、因为几日困顿而纠结打绺的头发。“别动。”她忽然说，
语气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指令。李慕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已经凑近，
那双灵巧的手开始在他脑后动作。她能轻易指挥藤蔓编出蚱蜢，
摆弄起人类的头发自然也驾轻就熟。细软的藤蔓穿梭在他乌黑的发丝间，
带来微凉的触感和植物特有的气息。周围的护卫和大夫全都石化了，
张口结舌地看着他们那位素有洁癖、性情孤高、连夫人亲手触碰都会微微蹙眉的公子，
此刻竟然老老实实地趴低了些身子（因为身高差距），
任由一个来历不明、脏兮兮的野孩子用山里的藤蔓给他编辫子！
公子脸上甚至没有一丝不耐或恼怒，只有一种全然的怔忡，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
第十章契约缔结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光斑在两人身上跳跃。女孩编得很认真，
时不时调整一下藤蔓的位置，或者顺手从旁边摘一朵刚开的紫色地丁小花，别进发辫里。
那只蓝翅小鸟飞下来，落在李慕没受伤的右肩上，好奇地歪头打量。松鼠早就溜走了。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林梢的温柔声响，和女孩指尖偶尔拂过发丝的细微窸窣。
直到护卫首领小心翼翼地、用气声提醒：“公子……我们……该下山了。老爷夫人担心得紧。
”李慕仿佛从一场悠长的梦境中被唤醒。他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女孩。
她刚好编完最后一节，用手指捋了捋那条缀着小紫花的、滑稽又别致的绿色发辫，
似乎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就是那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细微弧度，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李慕沉寂已久的心湖。
他做出了这辈子最冲动，或许也是最正确的决定。“跟我回家。”他说，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肯定，目光紧紧锁住那双琉璃色的眼睛，“以后，我养你。
”第十一章归途惊梦女孩看着他，琉璃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疑惑，
像林间小鹿第一次听到陌生的声音。她肩头的小鸟也偏了偏脑袋。
李慕不等她回应（或许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回应），转向呆若木鸡的护卫首领，
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冷淡却有效的指令口吻：“准备一下，带她一起下山。动作轻点，
别吓着她。还有，”他顿了顿，补充道，“找件干净柔软的斗篷来。”回程的路上，
李慕固执地让女孩跟自己同乘一匹马（当然是换了温顺的母马），用厚厚的绒毯将她裹住，
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和那头银发。她似乎对骑马很新奇，但更多的是困倦，
靠着李慕没受伤的那边胸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清浅均匀。李慕僵着身子，
尽量让自己成为稳定的依靠，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种混合了阳光、青草和不知名野花的干净气息，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下来。第十二章朱门惊变李府，
坐落在金陵城最清贵的乌衣巷深处，五进的大宅院，飞檐斗拱，画栋雕梁。
朱漆大门上锃亮的铜环，门口威严的石狮子，无不彰显着主人家的显赫与规整。
当李慕抱着裹在斗篷里、只露出银发顶心的女孩跨过那道高门槛时，仿佛一滴滚烫的油，
落入了平静却森严的水面。首先炸开的是李慕的母亲，李周氏。
这位出身名门、一贯以端庄持重著称的贵妇，在听到儿子平安归来的消息时，本是喜极而泣，
由丫鬟搀着疾步迎出二门。然而，
当她看到儿子怀里那个与这雕梁画栋、锦衣华服格格不入的小小身影时，
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慕儿！这……这是……”李周氏的声音发颤，
手指着那团绒毯，保养得宜的指尖都在抖。她想象中的“山中救子恩人”，
至少也该是个淳朴的山民猎户，绝不该是这样一个……野人似的孩子！瞧那头发！那衣着！
还有，那露出的半张小脸上似乎还沾着泥污！李慕的父亲，李老爷，虽未如夫人般失态，
但眉头也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他目光如炬，扫过女孩，
又落在儿子明显不同以往的神情上，沉声道：“慕儿，先回房歇息。此事，稍后再议。
”语气里的不赞同和疑虑，浓得化不开。下人们的眼神就更直白了。
好奇、惊惧、鄙夷、探究……像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尽管李慕立刻用冰冷的眼风扫了一圈，暂时压下了窃窃私语，但那无形的隔阂与排斥，
如同潮湿阴冷的空气，瞬间弥漫开来。第十三章异客入笼李慕无视了所有目光，
径直将女孩抱回了自己的“听竹轩”。这是李府最清幽也最精致的院落之一，
原本只住着他一人。他亲自指挥着，将东厢房收拾出来，铺上最柔软的云锦被褥，
熏上清淡的百合香，
摆上不打眼的、边角圆润的玉器摆件——他记得她似乎喜欢光滑温润的东西。“以后，
你就住这里。”他对一直安静跟在他身后、依旧赤着脚踩在光洁冰凉的金砖地上的女孩说。
女孩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琉璃色的眸子，
静静打量着这个方方正正、处处透着“人造”精美却无比陌生的空间。
她肩头不知何时又落了一只翠羽的小鸟，正歪头打量着多宝阁上的玉如意。
李慕给她取名“阿沅”。取自她出现的那片山林深处，他曾路过的一条清冽山涧。
他希望这名字能带着山野的灵气，又不至于太突兀。然而，阿沅的“山野气”，
在李府这潭“规整水”中，掀起的何止是涟漪。她拒绝穿那些烦琐精美的绸缎衣裙，
尤其厌恶袜子和鞋子。第一次尝试给她穿绣花鞋，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脚，
眼神里是全然的排斥与不解。最后，李慕不得不让步，
让针线房赶制了几套柔软贴身的细棉布衣裤，勉强能裹住身体，至于鞋袜，暂时只能随她。
第十四章流言蚀骨她不懂用餐礼仪，不会用筷子，对满桌精致的菜肴兴趣缺乏，
却对一碟最简单的、淋了野蜂蜜的蒸山药吃得津津有味。她喜欢趴在轩窗边，一看就是半天，
看的不是园中精心修剪的花木，而是砖缝里挣扎求生的野草，或是墙角忙碌的蚂蚁。偶尔，
她会伸出手指，极轻地点一点那些羸弱的草芽，那草芽便会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
舒展出两三片新绿油亮的叶子。最让人们私下咋舌的，是她身边总跟着些“不速之客”。
今天是一只溜进来偷点心渣的松鼠，明天是一只误入厅堂、颜色鲜艳得吓人的大蝴蝶，
后天可能干脆是一条碧绿的小蛇，慢悠悠从廊下游过，吓得丫鬟们尖叫连连，
而阿沅只是走过去，伸出手指让小蛇冰凉的身子碰一碰，那小蛇便温顺地绕开人群，
游进花丛不见了。流言像潮湿处的霉菌，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
“山鬼……肯定是山鬼附身了……”“你看她那头发，那眼睛，哪像正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