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林知节离婚的第三年春。他抱着一只布偶找我就诊。我扫了一眼猫牌，「沈妙妙。」
林知节尴尬地解释是她的猫。我当然知道，他妻子不仅爱秀猫，还爱秀陪猫产检的男人。
给猫诊断完毕后。林知节走到门口，回头：「妙妙很喜欢你。」我愣住。「我是说，猫。」
他纠正。我知道是猫。只是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离开时说的话。「书韵，
你连只猫都不愿意养，怎么可能养孩子！」现在他有了「会养猫」的妻子，和没出生的孩子。
而我有了自己的医院，和新的家庭。我们都过得挺好。只是，不再是我们。
......拍片，触诊，开药，我全程专业无话。
晚间的医院只有住院猫咪熟睡的细小呼噜声。林知节开口，打破沉寂。「会不会有后遗症？」
我公事公办地回答。「定期复查，预后良好。」他把猫轻轻放进航空箱里，回过头看我。
「嘉如忘记关窗户了，妙妙是不小心跌下去摔伤了……」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解释，
只好僵硬地点点头。我走到门边帮他推开门。他抱着航空箱踟蹰片刻，未动。我定定看着他，
「还有什么事吗？」「书韵，你这儿还缺实习医生吗？」我不明所以，回答：「不缺。」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失望。「我还以为，可以送妙妙过来寄养。」「嘉如孕吐严重，
闻不得猫味，我妈又过敏。」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商量天气。我扫了一眼航空箱里的布偶，
白白一大团缩在角落，惊恐地看着窗外。我冷笑一声。「林知节。」
「你不是说沈妙妙是赛级布偶，市价三万。」「那寄养的费用也得成倍增加，你确定？」
听到这，他眼睛亮了一下。他拿起手机付了一万。「确定。」「先寄养两个月。嘉如生产完，
我来接。」我听着店内的到账提示音，气笑了。「你拿我的诊所当你家猫舍？」他走近一步，
语气近乎诚恳。「不是这个意思。」「妙妙只认我们俩，别人喂它不吃。你喂，它肯吃。」
「为什么？」他沉默了两秒，说出来的话像刀子进旧疤。「你记得吗，你走后，
它在我家绝食了七天。我以为它要陪我殉情。」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近乎**的期待。
「书韵，你一次能养好那么多猫，不差这一只。」我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林知节。」
我一字一顿，「福福当时也绝食了。七天。你记得吗？」他倏地面色发白。「不记得了吧。」
我替他回答。「因为你在陪沈**挑婚纱。福福死在第八天，你发短信说‘再买一只’。」
我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出去！」他不动，反而把猫包往我怀里。「就当是报复。
你把它养废，养病，养死，我都认。」航空箱内，沈妙妙凑近门窗，蓝眼睛无辜地望着我。
我看着现在的林知节，觉得无比陌生。「林知节，猫在现在的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林知节怔了一瞬，张了张嘴，却是低下了头一言不发。最开始，
我认识的林知节不是这样冷漠，把猫当物件的人。相反，
他愿意为一只流浪猫夜晚跑遍宠物医院。
会不厌其烦地半夜每隔三小时给刚出生的奶猫喂羊奶。
会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泪眼汪汪祈求医生。「医生，求你救救它，它是我唯一的家人。」
七年前，我是实习兽医，值着夜班。林知节抱着只浑身猫藓的流浪猫冲进来。
白T恤上全是雪茄和藓斑，像从垃圾堆爬出来的。兜里只有237块钱。他声音发着抖，
眼泪和汗混在一起。「医生！求你救救它。」「我还没毕业，没钱，但我能打工，
能刷盘子……」我打断他，「它叫什么？」他眼眶更红。「阿苦。」「我捡它那天，
它趴在便利店门口，苦得连叫都叫不出声。」治疗需要四千八。
我警见他手机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催债的。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慌乱熄屏，
扑通一声跪下了。他额头抵着诊疗台，哭得声音嘶哑变调。「我把它当家人。」
「我唯一的家人。」那只猫后来活下来了，还活得生龙活虎。他抱着它来复诊十三次，
每次来都带自己做的猫饭。鸡胸肉煮水撕成条，混着一颗或半颗蛋黄。用保温桶装着，
勺子上还套着防烫的硅胶套。那时，我觉得我心软得值得。我用实习名额走的免费药，
四千八我替他垫付了四千六。我骗他说：「医院做活动。」他信了，
还傻呵呵地抱着阿苦说它有福气，老天都让他活下来。他每天都来陪着阿苦，
守着我值班的日子，给我递自制的热奶茶。半年后，阿苦痊愈，我们也日久生情地在一起。
没有谁不会被林知节的爱心和温柔打动。他向我告白时，是阿苦最后一次复诊。
他请我吃麻辣烫，小店破得连空调都没有。「书医生。」「我找到工作了。」
林知节忽然叫我，耳朵红得像锅里翻滚的红油。「嗯？」「医药代表。」他声音越来越小。
「底薪四千，提成另算。」「我算了算，除去房租和阿苦的罐头，每个月能存一千二。」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抬头看我。「存三年，就够个首付。」「很小的房子，一居室，
但阳台朝南，可以种猫草。」「你……要买房？」「不是。」他放下筷子，
郑重得像在签对赌协议。「我是想说，虽然我现在没钱。」
「虽然我现在连请你吃顿好的都费劲。」「但我会努力，努力到有一天，能让你不用值夜班。
」「能让你有自己的医院，能让你……」他卡壳了，急得额头冒汗。阿苦在猫包里「嗷呜」
叫了一声，像在催他。「爸爸，你到底行不行？」我忽地笑出声来，没有回答他，
反而说：「毕业来我家养猫吧。」他愣住，表情像被一百万彩票砸中。「我可以吗？」
我咬着脆笋，没看他。「猫同意就行。」他呆呆地重复一遍，然后一把抱住猫包，眼眶通红。
「阿苦，快！」「叫妈！」而我当上阿苦妈妈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改名叫福福。
本来寓意是想让它幸福美满。没想到最后，它死在了我和林知节的结婚纪念日。
林知节很有商业头脑。而我又恰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递了把梯子。他用这把梯子。
三年时间爬上了别人三十年都够不到的高度。第一年。我用兽医身份帮他拿到「宠物用头孢」
的临床数据。他凭着这份数据在沈氏医药从底层销售干到华东区总监。第二年。
我私下牵线了一位院长帮他拿下三甲医院独家**权。那位院长的老狗肾衰竭，
我守了三个通宵。第三年。他注册了自己的公司。我抵押了父亲留的老房子。
给他凑了三百万的启动资金。林知节的公司三年做到估值五个亿。投资方抢着给他塞钱。
也是那一年，沈氏医药的千金沈嘉如，成了他的战略合作伙伴。我第一次见到沈嘉如，
是在他公司的开业酒会上。她一身香奈儿高定，端着香槟走过来。
她打量着我白大褂上的猫毛。「书医生是吧？」「经常听知节提起你。」「多亏你照顾他。」
「现在换我来照顾他公司了。」她笑得端庄，目光落在我腕间褪色的银手链。
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三周后，林知节带回了沈嘉如送的赛级布偶，沈妙妙。
他把猫带回家时，眼睛发亮。「书韵，你看，纯血的。」
「沈总说这只猫能给我们公司带来好运。」我盯着那只猫，它也盯着我，蓝色瞳孔全是傲慢。
我反驳他。「我们已经有福福了。」他摸着沈妙妙的脑袋，头也不抬。「不一样。」
「这是品种猫，能当招牌。」那天晚上，福福第一次被打出猫窝。
在第三次发现福福委屈地趴在玄关。鼻头一抽一抽地冒血珠。而沈妙妙尾巴竖起，
喉咙发出胜利的咕噜声。我压抑着怒火，冷静地和林知节商量。
「我们把沈妙妙还给沈**吧。」他皱眉，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嘉如送的，怎么还？
」「这样下去，福福会得抑郁症的。」他终于舍得从报表中抬头，眼里有我不认识的轻蔑。
「一只猫。」「哪来那么多戏？」我盯着他，一字一顿。「福福陪了我们五年。」
他啪的一声重重合上文件。「所以呢？」「妙妙能给我带来三千万的订单。」
「福福能给我什么？」那一刻，我没说话。我只是忽然明白。有些人的心，是养不熟的。
在林知节的强硬态度下。沈妙妙不仅没走。还迎来了它的女主人。那天同事提出和我换班，
我提早下班。却撞见这辈子最恶心的一幕。沈嘉如穿着我的真丝睡裙，斜躺在沙发上。
脚踝搭在林知节腿上。福福缩在电视柜旁冲她哈气。浴室门开着，氤氲热气还未散开。
那一刻，我彻底疯了。我扑上去，指甲直接扣进沈嘉如的肩膀。双眼猩红，声音嘶哑地破骂。
「你个**！」「怎么什么都要抢？」「你是乞丐吗？抢老公不够，还要抢衣服！」
「你没爹还是没娘，没人教你什么是教养吗？」撕拉一声，真丝睡裙被我扯下大半。
露出里面的蕾丝内衣。她尖叫着往后躲，指甲在我手臂上划出血痕。我抓住她头发，
死命一拽。林知节冲过来拉我，我反手一耳光扇过去。我杀红了眼似的，接着又是一巴掌。
指甲在他脸上刮出三道血痕。他愣住，我趁机抄起马克杯砸向沈嘉如的头。陶瓷碎片飞溅，
血从她额角流下来。「你疯了！」林知节吼着，死死抱住我。
沈嘉如不可置信地看着手掌的血。随即狠毒地左右连扇我好几个巴掌。林知节死死箍住我，
我生生挨下**的巴掌。沈嘉如长长的美甲都打断了几根。我双眼猩红，
一脚踹沈嘉如小腹上。她吃痛地倒在沙发里。而林知节见状，重重把我推开。
我后背猛地撞在坚硬的鞋柜上。我脑子嗡地一声，下意识地捂住小腹。沈嘉如不肯罢休，
眼底怨毒挣扎着要起来。她还未站起身，福福突然扑过去。一口咬在她脚踝上，「啊——！」
她尖叫着缩回脚。高跟鞋尖条件反射地端出去，正中福福腹部。
橘色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护栏缝隙直直坠了下去。
我发出一声变了调的、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尖叫。我跌爬过去想抓，
手指却只碰到它尾巴尖最后一点绒毛。我疯了一样往楼下跑，拖鞋跑掉一只，
膝盖在楼梯上磕得血肉模糊。我看见福福躺在花坛边，后腿扭曲成奇怪的角度。
嘴角一抽一抽地往外冒血泡。它看见我，发出一声微弱的「喵」。好像在说：「妈妈，好疼。
」我跪在地上想抱它，却不敢碰。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砸在它毛上，混着血。
林知节冲下来，第一反应不是看福福。而是扶住追出来的沈嘉如。「没事吧？没伤着吧？」
她捂着脚踝，委屈巴巴。「破皮了，会不会得狂犬病？」他温声安慰。「不会。」
「土猫没病毒。」土猫。我脑子里的弦，断了。我猛地站起来，转身，用尽全身力气，
一耳光扇在他脸上。「啪——！」清脆得像新年的鞭炮。我声音抖得不成调，却奇异地冷静。
「林知节。」「离婚。」他捂着脸，终于有了一丝慌乱。「书韵，你疯了？」「为只猫？」
我彻夜守在福福身边，直到它脱离了生命危险。再回家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我拎着沈妙妙的后颈皮，把她塞进航空箱。他冲过来抢箱子，面目狰狞。「书韵，
你别太过分了！」「嘉如刚查出怀孕。」「这猫是她的命根子！」我吼回去，「那我呢？」
「我的孩子和福福，就不是命？」他动作一顿，眼神从箱子移到我脸上。
最后落在我手里的B超单上。空气凝固三秒。然后他笑了。那种笑我见过，在商业谈判桌上，
对手溃败时他就这样。「书韵。」他松开箱子，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
「你连只猫都不愿意养，怎么可能养孩子？」「一个应激就跳楼的东西，你当个宝。」
「以后孩子哭两声，你是不是也要扔下楼？」他把B超单抽走，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不是想离婚吗？」「我成全你，这猫你送走，孩子也别要了。」「因为你不配。」
他脸上挂着云淡风轻的笑，自信地以为我是想用肚子里的孩子稳定我们的感情。三天后，
我把流产手术单和离婚协议书一起快递到他公司。收件人：沈嘉如，林知节。
备注：你和你的种，我都不要了。离婚后不久，福福的状态每况愈下。
本来沈妙妙总是欺负它，福福被硬生生逼成膀胱炎。沈嘉如不止一次地来家里，
故意喷很浓的香水。福福受不了毒气一样的气味就会躲进衣柜。沈嘉如就会把它拎出来，
扔进阳台，锁上门。禁闭，霸凌，毒气的三重折磨下。福福的免疫系统彻底崩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