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真好听。”
银霜炭爆了个火花,“啪”的一声。
这是东宫密室里唯一的动静。
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我肚皮里那东西翻身的声音。
那种动静像鱼在水里吐泡泡,隔着一层薄薄的肉皮,顶得我肋骨生疼。
我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这双手太丑了,十根指头全是冻疮,红肿得像胡萝卜,有些地方裂了口子,正往外渗着黄水。
若是让萧成看见,他大概又要皱眉,嫌我这双用来给他研墨,替他挡灾的手,脏了他的眼。
“殿下。”
我叫他。
嗓子眼里像是含了一口沙砺,磨得生疼,
“咱们有孩子了。”
我尽量笑得讨好,像过去七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我把那只满是冻疮的手从袖口里探出来,想去拉他的衣角,那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您说过,只要有了子嗣,就放我出府,给我个名分的。”
萧成站在阴影里。
那盏牛油大灯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死灰色的阴翳。
他今天穿得真体面,玄色的常服,领口绣着四爪金蟒,金线在昏暗中闪着幽冷的光。
他没动。
没有欣喜,没有厌恶,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落在我身后那堵冰冷的石墙上,像是在看一幅早已挂好的画。
“素素。”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温润得像是在叫我吃饭,
“别动。
脏。”
我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他往后退的那一步。
这一步退得太干脆了,干脆得像是在避开一滩烂泥。
而在他退开的那道缝隙里,那团原本在他身后的红色影子,像血一样漫了过来。
那是一件红狐裘。
毛色水滑,每一根针毛都在灯光下泛着光,衬得那张脸白得像刚落下的雪。
那张脸。
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我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用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把,血液瞬间逆流冲上了头顶,耳膜里嗡嗡作响。
“这就是那个替身?”
萧锦瑟的声音。
慵懒,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还有一丝天真的残忍。
她裹紧了身上的狐裘,似乎这密室里的血腥气熏到了她,
“啧,这手怎么冻成这样?
还没开始剥呢,皮相就坏了。”
剥?
我下意识地护住肚子,整个人往干草堆里缩。
“姐姐……不,公主……”
我语无伦次,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我有身孕了……这是殿下的骨肉……”
萧锦瑟笑了。
她走近了两步,那双镶着东珠的绣鞋踩在发霉的稻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弯下腰,那张精致无瑕的脸凑到了我面前,像是在照镜子。
“傻丫头。”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我的下巴。
她的指甲上染着鲜红的丹蔻,凉得像冰,
“这肚子里的,确实是成郎的种。
可这层皮……”
她的指尖顺着我的脸颊滑落,停在我的脖颈处,那里的大动脉正剧烈地跳动着。
“这层皮,你用得太久了。
既然怀了野种,身子我不嫌弃,但这脸皮……”
她回头看了一眼萧成,眼神里带着撒娇的埋怨,
“成郎,你看她的皮肤都糙了。
若是做成鼓,音色怕是不脆了。”
做鼓。
这两个字钻进耳朵里的时候,我竟然没觉得怕,只是觉得荒谬。
我想笑。
真的。
七年。
我替她喝了七年的毒药,替她挡了三次刺杀,替她在暴雪天里跪断了腿。
我以为我是个人,哪怕是个下人。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张还没硝好的皮子。
“动手吧。”
萧成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是要处理一件必须要扔掉的旧衣服,
“动作快点,别吓着孩子。”
别吓着孩子?
他是说我肚子里的这个,还是怕吓着那个穿着红狐裘的萧锦瑟?
几个粗壮的婆子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她们没有脸,只有一双双粗糙有力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按住了我的四肢。
“放开我!
萧成!
萧成你看着我!”
我像濒死的鱼一样剧烈挣扎,那只满是冻疮的手死死抓住了其中一个婆子的手腕,指甲崩断了,鲜血淋漓。
“我是林素!
我是陪你七年的林素啊!
你说过你喜欢我给你煮的粥,你说过……”
“堵上。”
萧成没回头。
一块散发着霉味和腥臭的破布塞进了我嘴里,把所有的哀求都堵成了呜咽。
剧痛。
不是来自脸上,而是来自肚子。
那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在肚子里疯狂地踢打着。
那种痛,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子在把我的五脏六腑往外掏。
我瞪大了眼睛,眼角几乎要裂开。
我看见萧锦瑟嫌恶地退到了锦榻边,萧成走过去,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身上,低声哄着什么。
那画面真美啊。
才子佳人,举案齐眉。
而我,在离他们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像一头待宰的牲畜,被按在满是泥垢的地上。
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在我眼前晃过。
持刀的人手法很稳,冰凉的刀锋贴上我的额角时,我竟然感觉到了一丝解脱的凉意。
血流下来了。
热的。
腥的。
流进眼睛里,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
在视线模糊的最后一刻,我看见萧成握住了萧锦瑟的手。
那双手,昨天夜里还曾抚摸过我的肚子,假惺惺地说着“辛苦了”。
“素素,别怪孤。”
恍惚中,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外面的雪,
“姑姑她容不下你。
你安心去吧,这孩子……孤会送他去陪你的。”
原来如此。
原来连孩子,也不过是必死的孽种。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我不想咽下去,我死死地盯着那对背影。
疼吗?
疼到了极致,反而不疼了。
我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飞出这间阴暗的密室,飞进漫天的大雪里。
但我不能飞。
我得沉下去。
沉到地狱的最底层,沉到修罗道的血池里。
那把剥皮刀贴在脸上的触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铜镜冰凉的棱角。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肺叶扩张的瞬间,空气里没有血腥味,只有东宫药房常年不散的苦杏仁味,还有窗外透进来,带着湿气的春风。
我抬起手。
没有冻疮,没有裂口,指尖圆润白皙,指甲盖透着健康的粉色。
我摸上自己的脸。
左边,右边,额头。
还在。
那层连着血肉的皮,还在。
我没叫出声。
在那种地狱里滚过一遭,我早就学会了,越是惊涛骇浪,嘴闭得越紧。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双眼还没染上死气,这张脸还没被那对狗男女做成一面人皮鼓。
“林医女?”
门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催促声,
“太子殿下的安神汤好了没?
长公主还在等着呢。”
长公主。
萧锦瑟。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耳膜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药杵。
紫铜做的,沉甸甸的,刚才那一瞬,我差点拿着它冲出去砸烂那太监的头。
但我忍住了。
我看了看墙角的滴漏。
庆元三年,三月初三。
离那场举国同庆的大婚,还有三天。
离我被剥皮抽筋,还有七年。
但我等不了七年了。
我的仇,就在今晚报。
我是太子的专属药师,这是我前世唯一的筹码,也是萧锦瑟最瞧不起的身份。
她不知道,药和毒,从来都不分家。
我熟练地拉开药柜。
熟地黄,当归,甘草……
我的手飞快地掠过这些救人的东西,停在了最底层的暗格上。
曼陀罗花粉,致幻。
生半夏,致哑。
我抓起一把干枯的曼陀罗,扔进药臼。
紫铜药杵落下,“咚”的一声闷响。
一下,两下。
这一声声闷响,听起来真像前世那把刀割开我皮肉的声音。
萧锦瑟,你不是喜欢演戏吗?
你不是最喜欢看我这张脸替你受罪吗?
今晚,我搭台,你来唱。
三日后,大婚之夜。
我,林素将会成为太子妃。
但太子真正想娶的不是我。
整个东宫挂满了红绸,喜字贴得铺天盖地,像是一场盛大的流血。
所有人都以为新娘在含章殿备嫁,只有我知道,萧锦瑟此刻正在太子的私密书房里。
密道口,我像一只猫一样无声地落地。
我身上穿着萧锦瑟最讨厌的粗布麻衣,脸上没施粉黛。
我太了解这里的每一个暗哨了,为了模仿萧成,我曾像个影子一样在这个书房的横梁上趴了无数个日夜。
屏风后,传来萧锦瑟的声音。
“这凤冠重死了。”
她对着镜子抱怨,声音娇纵,
“成郎也是,非要搞这么大阵仗。
今晚把那贱丫头送去马厩,那马奴身上一股馊味,也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住。”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那支金凤钗,
“那张脸跟我长得一样,想必那马奴也就是闭着眼享受了。
哎呀,想想都觉得恶心。”
恶心吗?
我在屏风后的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笑。
我从怀里掏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香。
点燃。
一缕若有似无的青烟,顺着地缝钻进了屏风里。
这是特调的“迷魂引”,只需三息,就能让人手脚发软,神智模糊,却偏偏听得见,看得见。
“谁?”
萧锦瑟警觉地回过头。
我走了出去。
我没有躲闪,没有卑微地跪下,而是像萧成平日里那样,负着手,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光亮处。
萧锦瑟愣住了。
她看见的,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但我此刻的神态,走路的步幅,甚至眼神中那种虚伪的温情,都像极了另一个人。
“姑姑。”
我开了口。
用的是萧成的声线。
低沉,温润,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深情。
这是我前世练了整整三年的绝活,为了替他应付那些隔墙有耳的密谈。
萧锦瑟的瞳孔剧烈收缩。
药效发作了。
她想站起来,却发现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太师椅上。
她张大了嘴想喊人,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风箱声。
那是生半夏的功劳。
“你……你是……”
她的眼神里终于露出了恐惧。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和我别无二致的脸。
真美啊,养尊处优,细皮嫩肉。
“我是你的报应。”
我恢复了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我伸出手,一把扯下她头顶那顶沉重的凤冠。
金饰勾住了她的头发,扯得她头皮出血,她疼得浑身抽搐,却叫不出声。
“疼吗?”
我把凤冠戴在自己头上,对着镜子扶正。
镜子里,那个穿着麻衣的灰姑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威仪天下的长公主。
“别急,这才是开始。”
我动手解开她的衣裳。
一件,两件,直到露出那件在此刻显得无比讽刺的大红鸳鸯肚兜。
然后,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套衣服。
那是下等舞姬才会穿的薄纱,轻浮,暴露,带着一股廉价的脂粉味。
我像摆弄一个布娃娃一样,给她换上了这身衣服。
“今晚是个好日子。”
我贴在她耳边,轻声说,
“那个马奴叫阿大,身强体壮,听说三个月没碰过女人了。
公主,这可是我替您精挑细选的夫婿。”
萧锦瑟的眼泪涌了出来,疯狂地摇头,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晚了。
密道的门开了。
两个早已打点好的粗使婆子走了进来,她们低着头,不敢看我这个假长公主一眼,只是熟练地把地上那个瘫软成泥的女人装进了一只巨大的行囊里。
“送去马厩。”
我背对着她们,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带着萧锦瑟特有的那种不耐烦,
“动作轻点,别弄死了,还得留着给太子试药呢。”
“是。”
婆子们抬着那个还在微微蠕动的袋子,消失在黑暗的密道里。
门关上了。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我走到那面巨大的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大红的喜袍,头戴九凤金冠,眉眼间全是权力的味道。
我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镜面。
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萧成。”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重生以来的第一个笑。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从地狱里带回来的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