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皇帝五十寿辰，宫中大宴。
夜幕初降，皇宫却亮如白昼。千盏宫灯沿廊悬挂，流光溢彩。太和殿内，百官携家眷按品阶落座，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褚尘随父亲坐在左侧第五席，这个位置刚好能看清殿中大部分情景。酒过三巡，祝福与献礼开始。皇后、贵妃、皇子、公主依次上前，吉祥话与奇珍异宝令人应接不暇。
当轮到万宁公主时，殿内明显安静了几分。
“万宁公主献礼——”
内侍尖细的嗓音让褚尘手中酒杯微顿。他抬头望去，只见万宁公主缓步走入殿中，依旧是一身素色宫装，只是今日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细致的云纹，在宫灯映照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光泽，既显尊贵又不失清雅。
她身后跟着四名宫女，两人捧着一幅卷轴，两人各托一个锦盒。
“儿臣恭祝父皇圣体安康，福泽绵长。愿父皇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儿臣第一愿，愿您的生命如新月渐盈，如朝阳初升，永远充满着活力与光辉；儿臣第二愿，愿您的福寿如巍巍南山，永不动摇，永不损亏，安康永固，久享颐年；儿臣第三愿，愿您的精神与德业如松柏之树，四季长青，繁茂昌盛，并且这份福泽与风骨，将由我们后辈子孙，永远地继承并传递下去。”万宁公主的声音清冽如山泉，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殿内的嘈杂。她的礼数周全，姿态优雅，虽面色仍显苍白，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皇帝沈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于其他子女，眼中满是慈爱：“万宁快起，你身子弱，不必多礼。”
“谢父皇。”万宁公主直起身，示意宫女展开卷轴，“儿臣无珍奇可献，唯亲手抄录《无量寿经》百遍，愿以此功德，祈父皇康泰，江山永固。”
卷轴徐徐展开，长达数丈的宣纸上，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墨色匀停，笔笔虔诚。殿中响起低低的赞叹声。百遍《无量寿经》，近二百万字，非数月苦功不可得。
更令人惊讶的是第二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双绣工精致的护膝，上用金线绣着龙纹。
“听闻父皇近年膝部时有不适，儿臣请教太医后，特制此护膝，内缝草药，可暖膝驱寒。”万宁公主声音轻柔，“望父皇保重龙体。”
沈翊眼中动容，竟从御座上起身，亲自走下台阶：“朕的万宁有心了。”他拿起护膝细看，又看向那卷经书，感叹道，“此二礼，一为诚心祈愿，一为体贴入微，最得朕心！”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皆知这份殊荣非同小可。皇帝对其他子女的礼物多是点头称赞，唯有对万宁公主，竟是亲自下阶来看。
“赏！”沈翊龙颜大悦，“万宁公主孝心可嘉，赏南海明珠两斛，云锦二十匹，东珠十颗，另赐令牌可随时入御书房问安。”
这份赏赐之厚，令在场妃嫔皇子都暗暗吃惊。随时入御书房问安，这是连太子都没有的特权。
“谢父皇。”万宁公主行礼退下，转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褚尘的方向。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她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缓步走回自己的座位——那位置竟安排在皇帝左下首，仅次于皇后与太子。
献礼继续，褚尘却再难集中精神。他目光时不时飘向那个素色身影，见她只是安**着，皇帝不时侧头与她低语，她微笑着回答，父女间氛围温馨。
宴至中途，万宁公主轻咳几声，皇帝立即示意宫女递上温水，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不久，万宁公主起身，向皇帝行礼后离席，似是提前退下休息——这份自由，也是独一份的恩宠。
褚尘心中莫名一动，也借故离席透气。殿外夜风清凉，吹散了几分酒意。他信步走到御花园，远离了宴会的喧闹，月光如练洒在青石路上。
转过一处假山，他忽然顿住脚步。
荷花池边的望月亭中，万宁公主独自凭栏而立，仰首望着空中那一轮明月。夜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衫和未束起的长发，整个人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散去，化作月光的一部分。那两名跟随的宫女静立亭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褚尘犹豫是否该回避，万宁公主却已察觉动静，缓缓回首。
月色下的她，面色愈发苍白，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星。见到褚尘，她眼中并无惊慌，只微微颔首。
“臣褚尘，见过公主。”褚尘上前行礼。
“褚公子不必多礼。”万宁公主的声音比宴会上听到的更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宴席喧闹，公子也出来透气？”
“是。公主不喜喧闹？”
万宁公主唇角微扬：“久病之人，习惯了清静。”她转过头，重新望向月亮，“这样的月色，在宫中也不常见。”
褚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满月如银盘高悬，周围一圈淡淡的光晕：“臣方才见公主抄录百遍《无量寿经》，又亲手缝制护膝，孝心感人。”
“不过是尽为人子女的本分。”万宁公主轻声道，“父皇待我极好，我所能回报的，也只有这些心意罢了。”
一阵沉默弥漫开来，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池中偶尔传来鱼儿跃出水面的轻响，远处宴会的乐声隐约可闻，更衬得此处静谧。
“公主的身子……”褚尘斟酌着开口，“春日乍暖还寒，还需多加保重。”
万宁公主转回视线，认真看了他一眼：“多谢关心。”她顿了顿，“褚公子是兵部尚书褚大人之子？”
“正是。”
“听闻褚大人精通兵法，公子想必也熟读兵书？”
“略知一二。”
万宁公主似乎想说什么，此时亭外一名宫女上前轻声提醒：“公主，该回去了，太医嘱咐不可久吹夜风。”
“知道了。”万宁公主对褚尘微微欠身，“有缘再见，褚公子。”
她转身离去，宫女立即为她披上斗篷。素色身影在月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拐角。褚尘站在原地，直到夜风渐凉，方才回过神来。
有缘再见。他默念这四个字，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一丝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