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数字不断跳动，如同我加速的心跳。
二十层、三十层、四十层...当“65”这个数字亮起时，电梯门无声滑开。
我提着那只寒酸的行李箱，脚像被钉在原地。
亲的手在背后轻轻一推——或者说是重重一推——我踉跄着踏入了铺着深灰色大理石的长廊。
“陆先生喜欢安静，你少说话。”父亲低声交代，整理了一下自己昂贵的领带，“记住，
这是为了公司，也是为了你。”“为我好”这三个字，我今晚已经听了十几遍。
父亲的公司濒临破产，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陆氏集团的投资。
而送给陆氏总裁陆叙之的见面礼，就是我——他二十三岁的儿子，程晨。“六个月，
”父亲在车上对我说，避开了我的眼睛，“只需要六个月，投资到位，公司稳定下来，
你就可以回来。”我点点头，没有问他如果真的这么简单，为什么需要签那份保密协议，
为什么我的银行账户会突然多出一笔“安置费”，
为什么在我拿着母亲的照片的时候他嫌恶的表情像终于把垃圾丢走了。
长廊尽头是两扇厚重的深色木门。父亲按下门铃，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眼神锐利得能切开空气。“程先生，请进。
陆先生在书房等您。”他的声音像机械一样平稳，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
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完好程度。我低下头，跟着父亲走进这个巨大的顶楼公寓。
室内设计极简到近乎冷酷，黑白灰的主色调，直线条的家具，
整面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这里安静得可怕，
连我们的脚步声都被厚厚的地毯吸收。“程总，欢迎。”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
陆叙之从书房走出来，他没有穿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大约三十出头，但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压迫感。
他的目光先落在父亲身上，短暂地握手后，转向我。那是一双深邃的黑眸，看不出情绪，
只是在打量我，从头发到脚，像在检查刚送来的货物是否符合规格。“程晨。
”他说出我的名字，声音低沉。“陆先生。”我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父亲说了些客套话，
陆叙之偶尔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完全离开我。我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是紧张时的小动作，母亲在世时总是温柔地掰开我的手，告诉我别怕。
但现在没有人会这样做了。父亲离开时，拍了拍我的肩，说了句“听话”，
然后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被遗弃在一个精美的笼子里。
“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陆叙之指了指方向，“吴峰会带你过去。今晚好好休息，
明天我们再谈其他。”叫吴峰的中年男子走过来，
提起我的行李箱——那只箱子在他手中显得更加寒酸。“请跟我来，程先生。”房间很大，
比我在家住的整个房间还大，同样简洁的装修，一张大床，衣柜，书桌，还有独立的卫生间。
窗户对着城市的另一侧，夜景同样璀璨，却感觉更加遥远。
“浴室里有准备好的洗漱用品和睡衣。早餐时间是七点半，陆先生不喜欢人迟到。
”吴峰的声音依旧平稳，“有什么需要可以按床头的铃，但请尽量不要在晚上十点后使用，
除非紧急情况。”他离开后，我坐在床沿，盯着自己的手。腕表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离我踏入这栋大楼才过去一个小时，却感觉像过了一辈子。我打开行李箱，
里面只有几件简单的衣物和几本书。最底层，我仅有的母亲的照片，现在拿出来，
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照片里的母亲微笑着，眼神温柔，仿佛在对我说：晨晨，别怕。
但我怎么可能不怕？第二天早晨六点半我就醒了，或者说，我几乎一夜未眠。陌生的环境，
柔软的床垫，绝对的安静，一切都让我无法放松。七点十分，我洗漱完毕，
换上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犹豫着走出房间。公寓里依然安静，
我循着昨晚的记忆来到餐厅。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早餐，中式西式都有，
精致得像杂志上的图片。七点二十五分，陆叙之走进来。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
头发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边看边坐下。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看我。
我僵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坐下。“坐。”他终于开口，眼睛仍看着文件。我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吃饭。”他说。我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粥很香，
小菜精致，但我只勉强吃了几口。“不合胃口？”陆叙之抬起头，目光锐利。“不，
很好吃...我只是不太饿。”我小声回答。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眼神让我想缩成一团。
“你要习惯这里的食物，也要习惯按时吃饭。我不喜欢病恹恹的人。”我点点头，
强迫自己多吃了一些。早餐在沉默中结束。陆叙之吃完后，用餐巾擦了擦嘴，
看向我：“今天我会让吴峰带你去买些衣服和生活用品。
你父亲准备的那些...”他瞥了一眼我身上的衣服，“不太适合这里。
”我感到脸上一阵发热。我的衣服确实普通，大多是平价品牌的基础款，
与这个豪华公寓格格不入。“下午三点，我们在书房见面，我会告诉你这里的规矩。
”他站起身，“现在，你可以回房间，或者去书房选本书看。不要随意进入其他房间，
尤其是我的卧室和办公室。”“我明白了。”我低声说。他离开餐厅，脚步声渐远。
我坐在原地，直到吴峰进来收拾餐桌。“程先生，一小时后我们出门购物。”他说。
购物之旅同样令人窒息。吴峰开车带我去了本市最高档的商场，那里的店员看到我们，
眼神从最初的审视到认出吴峰后的殷勤，转变之快令人咋舌。吴峰显然知道该带我去哪里，
他直接走向几家我从未敢踏入的店铺。“陆先生交代，您需要适合各种场合的服装。
”吴峰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天气预报。我被推进试衣间，一套套衣服被送进来。
店员专业的微笑和夸赞听起来遥远而不真实。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昂贵衣物的人，
陌生得像另一个人。“这些...太贵了。”我小声对吴峰说，手里拿着一件羊绒衫的标签，
上面的数字让我心跳加速。“陆先生吩咐的。”吴峰的回答简短而无法反驳。
最后我们带着十几个购物袋回到公寓。吴峰帮我把东西拿到房间，我独自整理时，
手指抚过那些柔软的面料，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感。下午三点，
我准时敲响了书房的门。“进来。”陆叙之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前堆着一些文件。
他示意我坐下，我选择了他对面的一张椅子。“程晨，我们需要明确一些事情。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腿上，“你在这里的六个月，需要遵守一些基本规则。
”我点点头，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第一，未经允许，不得离开这栋大楼。如果需要外出，
必须由吴峰陪同，并提前告知我。”“第二，你的手机可以正常使用，
但所有通话和消息记录会被监控。不要尝试联系不该联系的人，或者说不该说的话。
”“第三，你的时间是灵活的，但必须随时能够联系到。我找你时，十分钟内必须出现。
”“第四，公共区域你可以自由使用，但我的卧室、办公室和西侧的书房禁止进入。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向前倾身，目光锁定我，“保持安静，做好你该做的事，
不要惹麻烦。明白吗？”我咽了口唾沫：“明白。”“你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但语气暗示最好没有。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陆先生，
我需要做些什么具体的事情吗？我是指...除了这些规则之外。
”陆叙之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你会知道的。现在，
你可以回去了。”我如获大赦般站起身，轻轻退出书房。回到自己房间，**在门上，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第一周在不安和沉默中度过。
我逐渐熟悉了这个巨大的“笼子”：厨房里的设备如何使用，哪本书房里的书可以借阅，
陆叙之的作息习惯——他通常七点起床，早餐后去公司，晚上八点左右回来，有时会更晚，
然后会在书房工作到深夜。我们很少交谈，偶尔在早餐或晚餐时遇到，也只是简单的问答。
他问我是否习惯，需要什么，我都回答“很好”“不需要”。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吴峰是这里除了我和陆叙之之外唯一的人。他像是这个空间的幽灵，
安静高效地处理一切事务。我试图与他交谈，但他的回答总是礼貌而疏离。渐渐地，
我也不再尝试。第二周的一个晚上，陆叙之比平时回来得早。
我在书房外的露台上看书——那是我发现的一个小角落，有一张舒适的躺椅和一个小茶几，
可以俯瞰部分城市景色，又相对隐蔽。“喜欢这里？”他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吓了一跳，书差点掉在地上。“陆先生。”我急忙站起来。他摆摆手示意我坐下，
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在看什么？”我把书的封面给他看，是一本关于植物图鉴的书。
母亲生前喜欢植物，家里的小阳台上总是种满各种花草。这本书是我从书房里找到的，
里面精美的插图让我想起母亲。“很安静的选择。”他评论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
我低头不语。“你父亲说你在大学学的是文学？”他问。我点点头：“去年刚毕业。
”“为什么没有找工作？”我沉默了一会儿。真实原因是父亲希望我在家“随时待命”，
因为他早就计划好了这笔交易。但我不能这么说。“还在考虑方向。”我最终回答。
陆叙之似乎看穿了我的谎言，但没有追问。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我们之间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不完全是尴尬，但也谈不上舒适。“如果你无聊，
可以学点什么。”他突然说，“语言，乐器，任何你想学的。告诉吴峰，他会安排老师。
”我惊讶地抬头看他。这算是...关心吗？“谢谢。”我小声说。
他站起身：“不要在外面待太久，晚上风大。”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我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感觉。这个男人买下了我六个月的自由，像购买一件商品，
但偶尔又流露出这种近乎温柔的举动，让我困惑不已。几天后，我真的向吴峰提出想学钢琴。
小时候母亲曾教我一些基础，但后来家里经济拮据，课程就中断了。吴峰点点头，三天后，
一位钢琴老师出现在公寓里，同时起居室里多了一架雅致的三角钢琴。“陆先生吩咐的。
”吴峰简单解释。第一节课，老师惊讶于我还记得一些基础知识。“您有天赋，程先生。
”她说。我不知道这是客套还是真话，但弹琴时，我确实能暂时忘记自己所处的境地。
陆叙之偶尔会在我练习时出现，站在门口听一会儿，从不评论，然后悄然离开。
我不知道他是否喜欢，或者只是确保他的“投资”物有所值。一个月后的一个雨夜，
我被雷声惊醒。从小到大，我都害怕雷雨，母亲会在这种夜晚陪我说话，直到我睡着。现在，
我独自躺在黑暗中，每一次雷声都让我瑟缩。我起身想去倒杯水，经过客厅时，
却看到陆叙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酒，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雨夜。
他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他看到我，
微微挑眉：“睡不着？”“我...想喝点水。”我解释。“雷声太大？”他问，
出人意料地敏锐。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有点。”他示意我过去，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走到窗前。从这个高度看雨夜的城市，闪电在云层中穿梭，
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竟有一种奇异的美感。“害怕是正常的。”他突然说，
“承认恐惧不丢人。”我惊讶地看着他，这是第一次他对我说的像是...人生建议的话。
“您有害怕的东西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太越界。但陆叙之没有生气，
反而思考了一下：“有。但我学会了与它共存。”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雨声敲打着玻璃，
像某种节奏奇特的音乐。“你弹的曲子，”他突然说，“是肖邦的夜曲？
”我惊讶地点头：“第二号，降E大调。我母亲最喜欢的。”“她教你的？
”“基础是她教的，后来上过一段时间课。”我轻声说，提到母亲时，
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下来。陆叙之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弹得很好。”简单的三个字，
却让我心中涌起一阵暖流。这是我来到这里后，第一次感到自己不仅仅是件商品，
而是个被认可的人。“谢谢。”我说，声音比平时稍微大了些。他喝完杯中的酒：“去睡吧，
明天早餐时间照常。”我点点头，回到房间。那夜的雷声似乎不那么可怕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钢琴进步很快，
老师甚至建议我可以考虑参加一些非正式的沙龙演出。我也开始阅读书房里更多的书，
从文学到历史，从哲学到艺术。这个牢笼，意外地成为了一个安静的学习场所。
陆叙之依旧忙碌，但我们在早餐时的交谈渐渐多了起来。他会问我最近在读什么书，
对某部电影的看法，甚至偶尔分享他工作中遇到的一些有趣的事——当然，从不涉及机密。
我发现他并非表面那么冷酷。他知识渊博，对艺术有独到见解，
甚至对古典音乐有着深厚的了解。有一次，
们竟然就贝多芬晚期弦乐四重奏的解读争论起来——如果我的小声反驳能算得上是争论的话。
“你认为作品135中的‘Mustitbe?’是一种绝望的质问？”他挑眉看我，
眼中有一丝辩论的兴趣。“我...我觉得更多是一种与命运的对话，痛苦但并非绝望。
”我鼓起勇气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趣的观点。
下周有一场音乐会，有这支曲子的演奏，想去听吗？”我愣住了。外出？音乐会？
“我可以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吴峰会安排。”他简单地说，然后转移了话题，
仿佛刚才只是提议去散步一样平常。音乐会那天，我穿上吴峰准备的正装——深蓝色的西装，
合身得像是量身定制。镜子里的我看起来成熟了许多，
几乎认不出是那个一个月前提着寒酸行李箱走进这里的男孩。陆叙之看到我时，
目光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点头：“很适合你。”音乐厅里，我们坐在包厢中。
当音乐响起时，我完全沉浸其中。偷看陆叙之时，发现他也闭着眼睛，
手指随着节奏轻轻敲击扶手。这一刻，我们之间没有交易，没有权力不对等，
只是两个欣赏音乐的人。中场休息时，他低声问我感受如何。“太美了。”我由衷地说，
“谢谢您带我来。”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程晨，你...”话未说完，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陆总？真是难得在这里见到您。”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
身边跟着一位打扮精致的女士。陆叙之迅速恢复了平时商业精英的面具，与对方寒暄。
我被介绍为“程先生，我家的客人”，对方投来好奇的目光，但礼貌地没有多问。
回程的车上，陆叙之似乎有些疲惫，揉了揉太阳穴。“您头疼吗？”我轻声问。“老毛病。
”他简短回答。“我母亲以前教我一些头部**的方法，可以缓解头疼。
如果您不介意...”话说到一半，我后悔了。这太越界了。但陆叙之看了我一眼，
竟然说：“试试。”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按在他太阳穴上，回忆着母亲的手法轻轻**。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微弱的声音。我能感觉到他逐渐放松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