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是妖怪。只因我出生时，便顶着一张四十岁妇人的脸。更诡异的是，岁月于我，
是倒流的河——我越长大，容颜竟越发年轻，仿佛从时光深处一步步抽回。这张逆生的脸，
是诅咒，是烙印。同龄人见我如见鬼魅，邻居指指点点，说我是不祥之物。我的世界，
是望不到边的孤岛与严寒。只有林向阳不同。他是照进我荒芜生命里的，唯一一束光。
只有他不怕那些怪力乱神的流言，愿意穿过人群的窃窃私语，对我伸出手，说：“苏念，
我们做朋友吧。”我曾以为，这束光能带我走出寒冬。
直到张晓雅将林向阳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塞进我的床底，带着所有人来“捉赃”。
她尖利的声音刺破我对温情的最后幻想：“看！就是这个妖怪！自己烂在泥里，
还要拉向阳一起！”林向阳眼中的震惊与犹豫，像最后一根稻草。人群的唾骂，母亲的眼泪，
还有那张我百口莫辩的、薄薄的纸……那一刻我懂了，逆龄生长的这张脸或许可怕，
但真正噬人的，是深信不疑的恶意与人心。这个我挣扎了十八年的地方，从未给过我希望，
此刻终于亲手掐灭了我最后一丝眷恋。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再也容不下我的故土，
烧掉所有委屈与过往，踏上了南下的火车。既然这里认定我是“妖怪”，
那我偏要活成“传奇”。我的新生，不要任何人允许。1.滨城的夜我一直以为，
人生最大的不幸是这张脸。直到那个夏夜，
张小雅举着林向阳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从我床下钻出来，尖声喊：“找到了！苏念，果然是你！
”院子里炸开了锅。“我没拿！”我想抢过来看个清楚。张小雅一把推开我，指甲划出红痕。
她挡在脸色苍白的林向阳面前：“人赃俱获！”林向阳低着头，嘴唇哆嗦，不敢置信地看我。
他母亲王阿姨掐着他胳膊，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看看你这张脸！一副岁的老妈子样！
克父克母，现在来克我们向阳！扫把星！”“够了！”瘦弱的身影冲过来护住我。是我妈，
刘淑芬。她刚从纺织厂下班，工装未换，脸上带着倦容。“王彩凤！嘴巴干净点！
念念是我女儿！”“你女儿？”王阿姨嗤笑，“刘淑芬，你养了个什么玩意儿自己心里没数？
”“念念不会偷东西！”我妈声音不大却坚定。混乱中，不知谁推了一把。我妈向后倒去，
后背重重撞在院里的水缸沿上。她闷哼一声，脸色惨白，捂着胸口咳起来，
嘴角溢出一丝鲜红。“妈——！”我扑过去抱住她。邻居李姐帮我将母亲扶进屋。
母亲气若游丝，还抓着我的手：“念念……别怕……”我跪在床前，
把脸埋在她滚烫的手心里颤抖。这个世界，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深夜，
李姐拉我到墙角：“念丫头，这地方容不下你了。我明天去深圳，你跟不跟我走？
”我回头看着母亲憔悴的侧影。窗外飘来王阿姨的声音：“……刘淑芬自作自受，养个妖怪，
活该短命！”每个字都像烙铁烫在心口。我转身跪在母亲床前，抓住她的手，
嘴唇被自己咬破：“妈，他们骂我是怪物。我偏要活出个人样！我要去深圳，赚很多钱，
让你住大房子，穿暖衣裳，吃最好的药！我要让今天所有瞧不起我们的人，
将来抬头都看不见我们的脚后跟！”母亲眼泪滑落，用力点头。窗外是滨城沉沉的夜。
而我知道，我的天，快亮了。2.深城泥泞深城的夏天能把人烤出油。
火车站广场乌泱泱全是人。李姐拽着我在人群里挤：“电子厂招女工，去晚了就没了！
”招工管事打量我，眉头紧皱：“你多大？我们要三十五以下的。
”我知道我看起来像四十出头。“我力气大，能吃苦——”“下一个！超龄了不行！
”一天跑了七八个地方，答案都一样。李姐进了电子厂，我孤零零被扔在这个滚烫的城市。
码头成了最后希望。工头站在货箱上喊：“卸船！二十块！谁去？”我挤在人群里：“我！
我也能干！”工头瞥我一眼：“老娘们凑什么热闹？”第二天天不亮，我蹲在码头门口。
有零活就冲上去，扛包拉车，比男人还拼命。肩膀磨破，手心全是血泡。
挣的钱刚够租漏雨的棚屋，买几个馒头。我不能倒。每月发了工钱，
我第一件事就是跑去邮局，把大部分钱塞进信封，只留最基本生活费。信上写：“妈，
我在深城很好，找到了办公室助理的工作，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笔尖划破纸张。
办公室助理？我看着自己粗糙黝黑的手，苦笑。转机出现在一次卸建材。工头对着图纸骂娘，
物料单对不上。我远远看着，心里一动。在老家，我帮建筑队打过零工，学过看简单图纸。
我走过去，尽量让声音沉稳：“头儿，这单子顺序错了。”工头瞪我：“你懂个屁！
”我没退缩，指着单子：“这批螺纹钢该去三号仓，这写的是五号。五号仓现在堆的是水泥，
进去就堵死。”工头将信将疑，对照现场看了看，脸色变了。他重新安排车辆，
场面很快理顺。他抹了把汗，上下打量我：“行啊，大姐。以后跟着**吧，
帮我看单子协调车辆，工钱算整工。”我心脏狂跳，脸上尽量平静：“成。”就这样，
我成了码头少有的女工头助手。3.第一个预兆时间一晃几年。镜子里的我皮肤光滑了点，
皱纹浅了，看起来像三十五六。我管这叫“长开了”。我跟的包工头赵老板接了个大工程，
眼看要完工结算。可他最近总躲着人接电话，眼神飘忽。那天下午，
我送单子去他临时办公室，听见他压着嗓子说：“……钱一到手马上走……船安排好了？
七号码头，闽渔运088……”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要跑？那是几十号工人几个月的血汗钱！
结算前夜，我做了个逼真的梦。梦里，赵老板提着黑色行李箱，
鬼鬼祟祟出现在凌晨的七号码头，雾气很大，他径直走向“闽渔运088”，
踏上跳板回头诡笑。我猛地惊醒，冷汗湿透衣服。梦里每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日期，
就是三天后！宁可信其有。第二天，我找到信得过的工友王大壮：“赵老板可能想卷钱跑路。
我得到风声，他三天后凌晨在七号码头，坐‘闽渔运088’走。”“风声？哪来的？
”“你别管。工钱要是没了，大家就白干了！信我一次，提前去守着，人赃并获！
”工友们将信将疑，但看我态度坚决，答应了。第三天凌晨，七号码头静悄悄。
我们藏在集装箱后面。时间流逝，王大壮沉不住气：“苏姐，是不是弄错了？”就在这时，
黑影出现了！赵老板提着沉甸甸的行李箱，脚步匆匆。我们屏住呼吸。
看着他走向岸边货船——闽渔运088！在他踏上跳板那一刻，我低吼：“上！
”我们冲出去围住他。箱子掉在地上，锁扣弹开，里面是一捆捆百元大钞。工钱追回来了。
消息在码头传开。“神了！她怎么知道老赵哪天几点在哪上船？连船名都知道！”“这苏姐，
怕不是有神通？”王大壮看我的眼神带着敬畏：“苏姐，你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我没说话。那个梦，太准了。准得让我害怕。我这逆生长的身体，还藏着这种能力？
是福是祸？4.烂泥塘赌局“苏姐，神通！”王大壮把酒杯杵到我面前，“要不是你，
我老王现在还在码头扛包呢！干了，你随意！”工友们围着我捧。我笑着抿一口饮料，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紧致，皱纹快没了，看起来顶多二十七八。可我心里没松快。
建筑这行越来越卷，大公司吃肉，小虾米喝汤都难。我那点积蓄够生活，想翻身？门都没有。
那段时间我急得嘴里起泡，晚上睡不着。焦虑过头发了高烧，迷迷糊糊又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荒芜的烂泥塘边上，臭水沟味儿冲鼻。一眨眼，泥塘没了，
眼前全是玻璃幕墙摩天大楼，亮得晃眼。楼顶拉着横幅：“深南新商圈启动庆典”。
我猛地坐起，一身冷汗，烧居然退了。那片烂泥塘，我有点印象，在城西鸟不拉屎的地方。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我找到那个地方，跟梦里一模一样。
当地农民看傻子似的看我：“姑娘，这破地你看啥？白送都没人要！”我没吭声，
心里火苗往上冒。赌不赌？赌赢了，一步登天。赌输了，万劫不复。
我把王大壮几个老兄弟叫来。酒桌上，我开门见山：“有个发财机会，但可能倾家荡产。
敢不敢赌？”王大壮嘴快：“苏姐，你说咋干就咋干！我信你！”“对！信苏姐！
”我看着他们：“把家底拿出来，再去借点。我也一样。另外……”我顿了顿，
“我得用我妈老家的房契抵押贷款。”桌上静了一下。那房子是我妈的命根子。“苏姐，
这……玩太大了吧？”“是啊，那地方偏得鬼都打架，投钱打水漂啊？
”我深吸气：“就一句话，信不信我？信，掏钱。不信，现在走，我不怪他。
”王大壮咬牙拍桌：“我跟你！输了就当以前的钱是码头扛包挣的！”最终，
我们凑了巨款加抵押贷款，孤注一掷买下那片“废地”。钱投进去，地皮到手，日子更难熬。
一个月，没动静。两个月，没动静。草长得更高了。工友们脸色越来越难看。“苏姐，
啥时候能见着回头钱？”“我老婆天天吵，说我把孩子学费败光了！”“苏姐，
你那梦……到底准不准？”每次去看地，看着荒凉，我心里跟刀绞一样。晚上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我妈知道房子没了后绝望的脸，还有工友们血本无归找我拼命的场景。
压力大得头发一把把掉。王大壮也开始躲我。我知道，他也快顶不住了。
就在我感觉快要崩溃，工友们几乎要集体上门逼宫时，转机来了。那天，
我在破屋子里对着地图发呆，王大壮像颗炮弹冲进来，挥舞报纸，脸激动得扭曲：“苏姐！
发了！我们发了！”报纸头版头条：“特区规划重磅落地！深南新区打造城市新核心！
”规划图上，我们买的烂泥塘被圈在最中心商业区！红得刺眼！屋子瞬间炸了。
工友们涌进来欢呼尖叫。“神了！苏姐真乃神人也！”“我说什么来着？跟着苏姐准没错！
”地价像坐火箭往上蹿。我们趁机卖了一部分，还清所有借款贷款，
剩下土地价值已是当初投入的几十倍！“苏神算”的名头一夜传开。
5.陷阱与陈景明我注册了地产咨询公司，搬进写字楼。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麻烦很快来了。一家本地老牌公司看我们几个“泥腿子”暴发，眼红了。他们设套，
买通我公司员工，递给我看似稳赚不赔的项目。合同厚厚一摞，条件优厚。签约前夜，
我又做梦。梦里，我拿起笔在合同上签字，刚落下最后一笔，甲方公章突然像蜡一样融化，
变成一滩红水。我惊醒，一身冷汗。第二天，我仔细看合同，表面天衣无缝。但我信我的梦。
签约会上，对方老总笑眯眯的：“苏总，年轻有为，签了字咱们就是合作伙伴了。
”我拿起笔，假装要签，突然停下：“张总，附件三的环保批文编号好像有问题吧？
”对方脸色微变：“能有什么问题？苏总看错了。”“是吗？
”我拿出早就让王大壮查到的证据甩在桌上，
“这批文对应的项目地址根本不在我们这块地上！你们用旧批文套新项目，
想等我签字后以‘手续不全’卡我脖子，吞掉预付款保证金？这局做得不错啊。”满座皆惊。
对方老总脸一阵红一阵白：“你血口喷人！”我冷笑：“是不是血口喷人，
咱们去规划局问问？”对方狼狈离场。这一仗让我公司站稳了脚跟。会后，
一直坐在角落的男人鼓掌走过来。他穿着考究西装，戴金丝眼镜，港商派头。“苏总，精彩。
”他递来名片，“陈景明，景通投资。苏总这识破陷阱的眼光真是毒辣，仿佛……未卜先知？
”我接过名片，心里咯噔一下。他的眼神不像赞赏，更像审视稀有的古董，
带着令人不舒服的热切。“陈总过奖，不过是谨慎些，多查了查资料。”“是吗？
”陈景明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有些直觉可不是查资料能查出来的。苏总，
我对你的‘情报来源’很感兴趣。有机会合作？”我面上维持微笑，心里警报狂响。
这个人不对劲。他很危险。6.招商会的重逢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
空气里是香水和高档雪茄味。我穿着定制西装套裙，端着香槟在招商会场寒暄。
没人能把我现在这张脸和几年前码头灰头土脸的女工头联系起来。
我看起来像二十出头的年轻女老板。今天这项目我必须拿下，关系到公司能否再上台阶。
“苏总真是年轻有为啊。”秃顶老总笑着恭维。“李总过奖，我们就是运气好，肯钻研。
”我笑着应付，眼神扫过会场。突然，我笑容僵住了。入口处走进来两个人。
男的西装笔挺戴眼镜，青年才俊模样——林向阳。他身边挽着的女人穿着张扬红色礼服，
下巴抬得老高——张小雅！他们也来了？林向阳现在是京市某部门秘书，
张小雅看样子是跟着来见世面。我下意识想躲，但晚了。张小雅目光扫过来，停在我脸上。
先是疑惑，然后难以置信，最后变成毫不掩饰的嫉妒怨恨。她凑到林向阳耳边低语，
林向阳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震惊慌乱。我没理他们，继续谈项目。可没过多久，
感觉不对劲。周围人看我的眼神变了，带着探究窃窃私语。“……听说是小地方出来的，
没背景……”“爬这么快，手段可不一般……”“以前名声就不好，
空穴不来风……”我攥紧酒杯。肯定是张小雅搞的鬼！她还是老一套，玩下三滥谣言！
轮到我们公司陈述时，台下一位被张小雅“关照”过的评委不阴不阳开口：“苏总年轻漂亮，
公司发展像坐火箭，真是奇迹。不过我们更看重实力和……清白背景。
能简单说说您的创业史吗？大家对您之前的经历很好奇。”全场目光聚焦我身上，
有好奇、鄙夷、等着看笑话。林向阳坐在下面，脸色煞白不敢看我。张小雅嘴角挂着得意笑。
我放下话筒走到投影幕布前，深吸气。紧张？有点。但更多是愤怒。这么多年了，
她们还是不肯放过我！非要把我踩回泥里才甘心？“各位领导，关于我的过去，
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声音平静，打开PPT，“我出生在滨城普通工人家庭。十八岁那年，
因被小人栽赃陷害差点毁掉前程，不得已南下深城谋生。”我目光扫过张小雅，
她笑容僵了一下。“我在码头扛过包，当过最底层工仔。后来靠运气和兄弟们捧场，
做了点小工程。我们公司所有项目，从第一个到最近一个，
合同、资金流水、纳税记录全部公开可查！”我切换PPT，上面是密密麻麻数据证书。
“至于这个项目，”我盯着发难评委，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做的可行性报告厚度是别家三倍！
我们对政策风险、市场风险的评估有十七个应对预案！
我们资金准备超出标的要求百分之三十！请问在座哪一家能拿出比我们更扎实方案？
如果因捕风捉影谣言就否定我们团队几个月心血，否定我们实实在在数据，
那我觉得这不是在选合作伙伴，是在选故事大王！”一番话掷地有声。会场鸦雀无声。
那评委面红耳赤低下头。主办方负责人带头鼓掌：“苏总说得好！我们看的是实力数据！
请继续！”我知道，这一关过了。项目十拿九稳。散会后，我在走廊被林向阳拦住。
他眼神复杂，嘴唇哆嗦：“念念……真的是你？你变化好大……”我冷冷看他：“林秘书，
请叫我苏总。我们很熟吗？”“当年……当年的事……”他语无伦次，
“是我对不起你……我妈她……”“都过去了。”我打断他，心口像被针扎，
旧伤疤被揭开依然疼得钻心。我绕过他大步离开。
7.母亲的病与陈景明的交易回到深城家，疲惫感像潮水涌来。电话尖锐响起。
老家邻居声音焦急：“念念！快回来！你妈不行了！医院说是尿毒症晚期！
”我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买了最早机票飞回去。医院病房里，
我妈刘淑芬躺在雪白床上，瘦得脱形，插着管子，气若游丝。
医生的话像锤子砸在我心上：“晚期了，只能靠透析维持，换肾……希望渺茫，
需要一大笔钱，后续治疗更是无底洞……”钱？我有的是钱！
我卡里的钱能把这家医院买下来！可我买不回她的健康！我看着母亲灰败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