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一边擦窗台,一边在心里自言自语,完全没注意到,明玉台上,邀月收势转身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揽月阁二楼那扇窗。
也“听”见了那一连串跳跃的念头。
邀月站在原地,运功调息。冰寒内力在经脉中流转,却压不住心头那一丝陌生的波动。
三天了。
自从这个小侍女来到身边,她的世界好像……吵了很多。
那些心声无时无刻不在涌入:担心她的饮食,吐槽江枫的簪子,惊叹她的武功,甚至……觉得她该早点休息。
荒谬。
却又……真实。
真实得让她第一次,在练功时,会不自觉分出一缕心神,去感知那个在窗内小心翼翼擦拭的身影。
邀月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莹白如玉,隐有寒气萦绕。
她是前朝遗孤,是地下王国的掌权者,是注定要在血与火中完成复仇的人。她的路,从来只有冰冷和孤独。
可为什么……
那一碗姜枣茶的暖意,好像还留在胃里。
***
夜幕降临。
苏晚在侍女房用完晚膳,正准备休息,忽然被星奴叫住。
星奴是邀月身边最得力的侍女之一,三十出头,容貌普通,但眼神锐利,行事沉稳。
“月奴,宫主传你。”
苏晚心里一紧:【这么晚了,什么事?难道是白天拒收江枫簪子的事传到宫主耳朵里了?】
她忐忑不安地跟着星奴来到揽月阁三楼——这里是邀月的寝居,除了星奴等极少数心腹,普通侍女从未踏入。
寝居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柜。桌上燃着一盏琉璃灯,光线柔和。
邀月已经换了寝衣,是一身素白的丝绸长袍,长发披散,正坐在桌边看书。烛光映着她侧脸,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多了几分静谧。
“宫主,月奴带到。”星奴恭敬行礼,退到门外。
苏晚跪下行礼:“宫主。”
邀月没抬眼,翻了一页书:“今日在药房,江枫赠你玉簪。”
是陈述,不是询问。
苏晚头皮发麻:“是……但奴婢未收。”
“为何。”
“因为……因为不合规矩。”苏晚搜肠刮肚找理由,“奴婢身份低微,不敢受公子厚礼。而且宫中规矩,侍女不得私受外客馈赠。”
邀月终于抬起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烛光下,似乎没那么冰冷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晚,看了很久。
久到苏晚后背又开始冒冷汗。
然后,邀月开口,声音很轻:
“你做得对。”
苏晚愣住了。
邀月却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书页:“从今日起,你每日酉时三刻,送一盏姜枣茶来。”
“……啊?”
“怎么。”邀月语气微凉,“不愿意?”
“愿意!愿意!”苏晚连忙磕头,“奴婢一定准时送来!保证温度正好!姜量适中!枣去核!红糖按比例——”
“聒噪。”
邀月淡淡打断她。
苏晚立刻闭嘴。
寝居内又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许久,邀月挥了挥手:“下去吧。”
苏晚如获大赦,起身正要退下,忽然听见邀月又补了一句:
“明日换花时,可以摆一盆绿萝。”
苏晚脚步一顿,回头。
邀月依然在看书,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但苏晚听清了。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重重应了声:“是!”
然后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听着那轻快远去的脚步声,邀月放下书卷,抬手揉了揉
苏晚在揽月阁侍奉的第七天,整个移花宫都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先是花房的管事嬷嬷发现,每日送往揽月阁的鲜花清单上,多了一行小字:“另配绿萝一盆,叶片需肥厚鲜亮,茎蔓至少三尺长。”
再是厨房负责茶点的侍女私下议论,说大宫主最近每日酉时三刻,必饮一盏姜枣茶——而且必须是那个新来的月奴姑娘亲手煮、亲自送。曾有个不懂事的侍女想代劳,茶还没端到书房门口,就被星奴姑姑冷着脸拦下了。
最后,连外院洒扫的粗使仆役都听说:江枫公子三次“偶遇”月奴姑娘,三次都被她不卑不亢地避开。最后一次在回廊转角,月奴甚至故意打翻了一盆洗花水,溅湿了江公子的衣摆,然后惊慌失措地跪地请罪,声音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奴婢该死!奴婢没看见公子!公子恕罪!”
江枫看着自己湿了半幅的下摆,又看看跪在地上、头埋得几乎贴到地面的小侍女,温雅的笑容第一次有些挂不住:“无妨……姑娘起来吧。”
“谢公子宽宏!”苏晚起身,抱着空盆一溜烟跑了,心里却在狂笑:【让你堵我!让你试探!下次再敢拦路,我就‘不小心’泼墨汁!】
这些琐碎的细节,通过星奴每日的汇报,一字不落地传到邀月耳中。
“绿萝长势很好,月奴每日细心擦拭叶片,还偷偷跟花匠讨教了施肥的法子。”
“姜枣茶她改良了配方,加了枸杞和少量桂圆,说能补气血又不燥热。厨房徐嬷嬷验过,确实温和。”
“江枫公子昨日在藏书阁‘巧遇’月奴,赠了一本医书。月奴收下了,但转手就交给老奴,说‘此物贵重,不敢私藏,请姑姑代为归还江公子’。”
星奴说完,安静地垂手立在书房角落。
邀月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密报,目光却落在窗边那盆绿萝上。不过六七日,那盆植物的藤蔓已经又长了一尺多,嫩绿的新叶层层叠叠,在晨光里生机勃勃。
“她倒谨慎。”邀月淡淡开口,听不出情绪。
星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宫主,月奴这丫头……心思透亮得反常。寻常侍女若得江公子那样的玉树人物青眼,多少会有些旖旎念头。可她……”
“她如何。”
“她似乎……十分戒备江公子。”星奴斟酌着词句,“甚至可以说是厌恶。每次远远看见江公子,都会刻意绕路。若避不开,便装傻充愣,绝不给半分可乘之机。”
邀月翻过一页密报。
纸页摩擦的沙沙声中,她想起了昨夜练功时,“听”见的那些心声。
彼时苏晚正在楼下小厨房里煮姜枣茶,一边看着火候一边在心里碎碎念:
【江枫今天又去藏书阁堵我!还好我机灵,抱着宫主要看的账本跑得快!】
【他那本医书我翻了翻,确实是珍本,但里面有几味药的配比明显有问题——如果是初学者照着抓药,轻则无效,重则伤身。他是故意的?还是他自己也不懂?】
【不管了,反正不能收。收了就是欠人情,欠了人情就要还,谁知道他要我还什么。】
【还是宫主好,虽然冷冰冰的,但从不玩这些弯弯绕绕。给她煮茶她就喝,摆绿萝她就让摆,多简单。】
简单。
邀月指尖微微一顿。
二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她。
“星奴。”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月奴可信吗。”
星奴沉默片刻,缓缓道:“老奴不敢妄断。但这丫头……对宫主的心,是真的。”
“真心?”邀月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便是真心。”
话虽如此,当她午后小憩醒来,看见苏晚正踮着脚,小心翼翼擦拭绿萝叶片上的浮尘时,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还是泛起了极细微的涟漪。
***
变故发生在三日后。
那日清晨,苏晚照例去药房取一批新到的黄芪。刚走到药房院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谈话声。
是怜星宫主和花月奴。
苏晚脚步一顿,下意识躲到廊柱后。
“……江公子伤势已愈,但心中似有郁结。”这是花月奴的声音,轻柔中带着担忧,“他这几日总问起移花宫与北漠的往来,奴婢按宫主吩咐,都搪塞过去了。”
怜星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柔笑意,却比平日冷了几分:“做得对。姐姐最讨厌外人探听宫中事务。你继续盯着他,若有异常,随时报我。”
“是。”花月奴顿了顿,“还有一事……揽月阁那个月奴,似乎很得大宫主青眼。前日江公子想通过她打听大宫主的起居习惯,被她严词拒绝了。”
“哦?”怜星语气微扬,“倒是个识趣的。不过……姐姐难得对一个人特别,未必是好事。”
“宫主的意思是……”
“姐姐的性子你我都清楚。她若真在意一个人,要么彻底掌控,要么……彻底毁掉。”怜星轻叹一声,“罢了,这些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你只管看好江枫,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脚步声渐近。
苏晚屏住呼吸,贴着廊柱一动不动。直到怜星和花月奴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怜星果然在暗中培植势力!花月奴是她的人,任务是监视江枫!】
【但她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彻底掌控’还是‘彻底毁掉’?难道邀月宫主对我……】
苏晚心跳如鼓,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抱着药包匆匆赶回揽月阁,一路上都在想该如何提醒邀月。直接说?她没有证据。不说?万一怜星和江枫勾结,对邀月不利怎么办?
直到站在书房门口,她还没想出万全之策。
“站在门外作甚。”
清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苏晚一咬牙,推门进去。
邀月正在批阅账册,头也未抬:“药取回来了?”
“是。”苏晚将药包放在指定位置,犹豫再三,还是大着胆子走到书案前,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轻轻放在案角。
然后扑通跪下。
邀月抬眼,看向那张纸条,又看向她:“何物。”
“奴、奴婢今日在药房外……不小心听到一些话。”苏晚声音发颤,头埋得很低,“奴婢不敢妄议宫主,但……但觉得应该让宫主知道。”
邀月放下笔,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是苏晚那手歪歪扭扭的字,内容很简单:“江枫似有异,常探听宫务。花月奴为二宫主耳目。”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揣测,只是陈述事实。
但邀月“听”见了苏晚此刻心里翻江倒海的思绪:
【完了完了完了,这算不算打小报告?宫主会不会觉得我挑拨离间?】
【但我真的听到她们说话了!怜星宫主说‘姐姐若真在意一个人,要么彻底掌控,要么彻底毁掉’……这话听得我毛骨悚然!】
【还有江枫,他一个养伤的客人,打听北漠的事做什么?肯定有问题!】
【宫主你信我啊!我虽然怕死,但更怕你被人算计!】
邀月看着纸条上那行丑字,看了很久。
久到苏晚膝盖都跪麻了,她才缓缓开口:“起来。”
苏晚颤巍巍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栽下去。
“这些话,”邀月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你还对谁说过。”
“没有!绝对没有!”苏晚连忙摇头,“奴婢只告诉宫主一人!”
邀月抬眸,那双清冷的眼睛盯着她,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