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早晨八点半，我准时推开了“朝九晚五人生体验馆”的玻璃门。“李经理早！
您要的报告我已经放您桌上了。”前台小陈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微笑，
递过来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文件夹。我接过来时，
文件夹轻得可疑——里面大概只有两张纸。“辛苦了。”我点点头，
假装整理着其实已经三天没换的衬衫领子，走向我的固定工位。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名牌上写着“项目部经理李明轩”。我按照规定带上了象征自己身份的名牌，
按下了电脑的开机按钮。可惜的是这台电脑只能浏览网页，不能登录任何真实的工作账号，
里面也没有任何正经的文件——因为我已经失业三个月了。等待开机的间隙，
我拿起从上一家公司离职时顺走的马克杯，起身走向茶水间。转角处，
我差点撞上端着咖啡的林薇薇。“李经理！”她轻呼一声，手中的咖啡杯危险地倾斜。
我下意识伸手去扶，我们的手在马克杯上重叠了一秒。她今天穿了浅灰色的西装套裙，
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珍珠耳钉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眼睛下方总有淡淡的黑影，指甲也时常被咬得有点秃，虽然跟她的身份和穿着不怎么搭，
可是这些小细节总更让我觉得没那么生分。“抱歉，林总。”我迅速收回手。“没事，
”她微笑，但那笑容像是戴上去的面具，“十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有个...新项目需要讨论。”我有些疑惑，因为…这里严格意义上，
并不是一个正规的公司，当然了我不是指这里在干什么违法的勾当，
而是这里其实并不会真有什么业务，
装上班的场所…很难说明为什么我会来到这么一个地方…简单来说我失业以后找不到工作了，
也不敢跟家里说，而在这里，好歹会包午餐，有所有的福利待遇…虽然每天也只是10块钱，
是我给她10块钱…不过不管怎么说，十点整的时候，我还是敲响了总经理室的门。
毕竟人家是老板娘嘛，面子还是得给的。推开门时，
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林薇薇正踮着脚尖，试图把一本《百年孤独》塞到书架最顶层，
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盘发散开了一半。“啊！你来了。”她匆忙从椅子上跳下来，
差点摔倒。我下意识上前扶住她的胳膊。那一瞬间，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感觉到她手臂微微的颤抖。我们僵持了两秒，然后同时松开手。“坐。”她整理了一下头发，
恢复成那个不苟言笑的林总。但当她递过来那份“项目计划书”时，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所谓的项目计划书的文件夹里，夹着的是一份小说手稿，
标题是《准时下班》。“我知道你在写东西，”她直视我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每天早上九点到十一点，你的手指在键盘上的节奏是每分钟七十二个字，那是创作的节奏，
不是浏览网页的节奏。”我张了张嘴，磕巴着:“林总还…挺关注我的？。
“我…我…我只是，我也在写……”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甚是可爱。
我饶有兴致地翻起了小说的手稿，跟我在写的差不多，文不对题，描写拉胯，
词汇量少得可怜，角色也没有成长也没有行动目标，
整篇文章根本看不出写的是什么…看着看着，我哭了出来…她有些惊讶，
连忙从包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我写的…有那么感人？”她苦笑一下，
指了指书架:“好像我就只会看书，可是到自己下笔的时候，
会觉得真的好难…”我擦着眼泪，能感受到她这句话背后的那种心情:“总有些故事，
是想着通过自己的手写出来的吧？”她回答:“是的。”她的看着我的目光异常坚定。
“这家公司，是我最后的庇护。只要我有地方呆着，我爸就能对着别人女儿在创业，
要学他一样白手起家，”她的笑容开始变得勉强，
可还在竭力维持着应有的体面:“只是很快，这里就庇护不了我多久了，
他给我安排了下个月的订婚宴，对象是他生意伙伴的儿子，
一个觉得《红楼梦》是爱情指南的纨绔子弟。”说到这里，她低下了头，
把脸埋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可我还是能分明地听到她的抽泣。“行吧林总，
”我温柔地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千金**，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歪念，只是单纯的，
想为她做些什么。我问她，我需要做什么？她回答，希望我能和她一起完成她的那本小说。
那天上午以后，我们达成了奇怪的协议：我给她讲穷人的生活，教她怎么在菜市场砍价，
跟她说八点半以后的超市寿司打六折。和她去讨论为什么主角钱包里可以没有信用卡，
但一定要有公交卡。她分享上层社会的荒诞见闻。例如她的哪个朋友又包养了哪个男模，
她爸爸家里的古董花瓶是哪个朝代，
她的一个发小为了一宗生意跟大他二十几岁的阿姨在一起，被阿姨的丈夫找**调查了。
总之，我们开始共同创作这部关于“假装人生”的小说。而这，
也是我在这家公司的正经工作，
林微微给了我一份我根本抵抗不了的薪资待遇…每天我的工作也从无所事事等下班，
变成了千金**的私人陪护。“被逼着把自己的后半生交出去给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人，
她一定很害怕吧…”我时常这样想着。2在我和她达成协议的第三天，她父亲突然来访。
对讲机里传来前台小陈变了调的声音:“林、林总，有位林国华先生找您，说是您父亲！
”整个“公司”瞬间进入了奥斯卡级别的表演状态。
我一把抓起空白文件夹冲向林薇薇的办公室，
嘴巴微张反复默念着昨天晚上备好的台词：“林总，关于人工智…不对…人工既能项…不对，
人空智能项目目的第三版方案——”正在吃泡面的考研大学生小王手忙脚乱地藏起泡面桶，
嘴角还留着一根小面条，
迅速打开满是代码的屏幕；每天来躲避婆婆催生的张姐立刻戴上耳机，
对着静音的电话大声说：“是的王总，这个我们的策划案…我马上发您！请您请您，再过目！
”林薇薇则用五秒时间重新盘好头发，涂上口红，将办公桌上的小说手稿塞进抽屉，
换上一份房地产策划案。为了确保林国华推门进来时，
看到的是女儿正严肃地与“项目部李经理”讨论市场趋势，全公司员工埋头工作的完美景象。
我们在昨晚还罕见地加了班，把办公室的桌椅全都挪了一遍，围着办公室中心围成了一圈，
留出了中间的过道，
还测试过确保从过道靠近前台的那头能直接透过玻璃窗看到林总的办公室。“爸，
您怎么来了？”林薇薇连忙起身出门迎接，笑容得体，
她可不想老爸真的进去自己的办公室…虽然简单收拾过，
可是…还是别让他看到随意摆放的护肤品床铺和零食游戏机吧…林国华，
一位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的老先生。他缓步走在过道，
目光扫视着办公室的各个角落：“路过，看看你的这个…创业项目。
”他在“创业项目”上加了微妙的停顿。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位是？”“华哥你好，
我是项目部经理李明轩，”我伸出手，“负责公司目前最大的AI合作项目。
”林国栋握手时用了些力，眼睛直视着我，
笑容可掬语气倒是冰冷至极：“哥前哥后三分险啊。李经理之前哪里高就过？
”“之前在创新科技，负责过几个智慧城市项目。”我后脊梁早就被吓到冷汗直流了，
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只是省略了“已经被裁员”的部分。但是，开玩笑！
这可是林国华啊，这可是，林国华啊！在我们这个城市里，人人都说整个市里，
有一半以上都姓林的！我是根本不信，提前两天的操练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薇薇从小没吃过苦，”林国华意味深长地说，“公司经营，要脚踏实地。”他巡视了一圈，
最后停在那个考研的小王面前。小王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这是什么项目？
”林国栋问。小王推了推眼镜：“是，是区块链与人工智能的交叉应用，林董。
我们在尝试去中心化的机器学习模型。”我一开始听着，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明明都是昨天才一起开始背的，为啥人家就能讲得那么流利…可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我记得小王的词也没那么多啊，可是他那种对着代码侃侃而谈的感觉…难不成…想到这里，
林国华突然笑了起来：“年轻人，有想法，如果有需要，让薇薇带着你一起过来总公司看看，
我觉得你会对那里很感兴趣。”林国华足足在办公室停留了十几分钟，
还主动问起了挺多日常琐事，也在问我们的福利待遇有没有到位。他呆多久，
我就一直在陪了多久，直到把他送回了电梯的时候，我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危机总算是暂时解除了。但林国华在电梯要关闭前突然对我说：“明轩，下周薇薇生日宴，
你也来。年轻人多交流。”门关上的瞬间，全公司几个“员工”集体瘫倒在椅子上。
“我的天，我后背都湿了！”张姐拍着胸口。“我代码里是不是有哪里错了啊？
”小王哭丧着脸。林薇薇靠在她办公室的门框上，对我做了个“谢谢”的口型。那一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3薇薇的生日宴在短岛酒店顶层举办。
五星级啊~我穿着三年前买的西装，感觉像个闯进天鹅群的鸭子。
在门口抽了足足三根烟过后，我还是硬着头皮走上了电梯！“叮~”电梯门打开，
我就看到了酒店顶楼宴会厅里穿着一袭银色露背长裙的林薇薇，
在她父亲的引导下与各路名流寒暄。她的黑发如瀑布般垂下，青葱的玉手捏住高脚杯的杯柄，
踩着7厘米的高跟凉鞋，鞋带蜿蜒攀上她的脚腕，精致的妆容挂在脸上，美艳动人。老实说，
当晚的布置是怎样的我完全没有注意到，那晚来了多少的名流明星我也没有关注，
我站在电梯和宴会厅之间，看着林薇薇，却早已没有了再向前走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