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出息，老身倒要看看，下次见面你又该是何等光景！”忘川河河水如墨。奈何桥头，
蜿蜒的长队终于慢慢缩短，轮到我时，孟婆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把汤摊上的碗递给我，
而是在怀里摸索许久，扔过来一个不再流光溢彩的琉璃瓶。“这是重生水，
会帮你回到你心里放不下的时刻。”身后的小鬼我把挤出队伍。
我冲着已经低头忙碌的婆婆深深一揖，拔开瓶塞，仰头一饮而尽。
脑海里不停重复的十三岁春日午后，我初见他的那日。萧璟玥，你一定要等着我。
01.我站在铜镜前，指尖轻触镜面。镜中的少女正值芳华，眉眼间尚未染上沧桑和怨毒，
一头青丝如瀑，肌肤滑嫩如脂，正是及笄前一年的模样。“**，新出来的话本子，
我好不容易抢到的呢。”贴身丫头蝶儿推门而入，语气亲昵可爱，带着丝丝邀功的意味。
我缓缓转身，示意她先放在书桌上。没有如蝶儿期望儿那般，欢喜地接过来，
她微微放轻了手脚。我陷入了回忆。遇见萧璟玥以前，我是京城里最幸福无忧的女子，
没有之一。我不用苦练琴棋书画，也无需学习持家之道。尽管这每一样，我随意一瞧，
便会个七七八八。我的父亲宋翰林，仅仅是一朝高中的布衣。
而他只想等着报完老皇帝的知遇之恩，好早早回老家去干传道授业解惑的行当。
他甚至不打算为我在京城谋一桩婚事。是以，我不用像其他女儿家那样日日提心吊胆，
既希望嫁入高门又担心婚事被家族利用，我只需要开心就好。
我日日和贴身丫头蝶儿研究各种玩乐和吃食，不拘风雅与否。蝶儿是我最喜欢的丫鬟，
她在逃亡的流民中被父亲带回来给我当玩伴，后来还救过我的命，不仅我对她情同姐妹，
我们宋家上上下下，就连仆人们都没有不信任和赏识她。我们一起画画写诗，一起烹茶制香，
好不快活。我最喜欢的是和蝶儿偷瞧各种话本子，那些“公子踏月扣窗扉，
月老千里系红绳”的桥段总是令人痴迷。渐渐地，腕间娘亲给的双鱼玉镯，
窗棂透进的邻院玉兰，甚至面对镜中自己头上的簪花，我都会颊盼生起薄云，
心开始突突跳了起来。我从来没问过过蝶儿从哪寻来如此多的话本子。这一次，
我依旧不好奇。因为始终记得忘川河水的寒，记得奈何桥上生生世世的徘徊。
没有这些话本子，如何会有后边的故事？当蝶儿跟我描述把园子里的秋千搭成花船样式，
躺在上边赏花品茶是多么惬意美好时，我满脸笑意称赞她心思巧妙，没有丝毫犹豫，
一口应承下来。这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十四岁少女该有的正常反应。
蝶儿得到准确的答复笑盈盈地跑去张罗，我也兴致勃勃地动手，
只是眼中微微冷却了一丝热切。春天的风除了是温暖和煦的，还是温柔缱绻的，
很容易让人犯困。我喝完蝶儿递过来的去年冬天做的梅花酿，
眯着眼侧躺在繁花揽怀的秋千船上醒神。“一、二、三！”我心里刚默念完。
“好美的景致，真是巧思！”一道似青铜编钟被春风扣响的声音响起。与意料之中分毫不差。
“醇王殿下谬赞，不过小女贪玩罢了。”睡在香气四溢的花船之中的我不悦地翻了个身，
缓缓坐起，用有生以来最温柔软糯的声音嗔怪了一句：“爹爹讨厌！”透过花叶的间隙，
我紧紧地盯着眼前那历经三世依旧难忘的风华，两朵娇羞的红晕如期爬上双颊。玉兰树下，
萧璟玥青衣力挺，丰神俊朗，冠发如墨，和所有蝶儿找来的话本里所写的还要俊美。
也和在我梦里常出现的那样有些微憨，怔怔地盯着我瞧，直到父亲咳嗽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怪不得书中那些深闺**们那样地情思难抑。即使是我，
除去中间两世长的时间里我都无法成功投胎，到了这第三世，此刻的我依旧无法平静。
自此之后，我日日谴了蝶儿，按照当日的样子，
备了清凉酸甜梅子露、将开未开的芙蓉花、香气氤氲的桃花笺、和画着兰花的团扇到园子里，
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初遇萧璟玥那日的情状。只是，我再也没有亲自动过手。
秋老虎过去许久，就算是午后，也用不着团扇了，我渐渐没了热情，停了下来。
我听了蝶儿的提议，随娘亲去参加宫里的赏菊宴。我又一次见到萧璟玥了，
他在厅内负手凝视，面前是满目红云似的枫叶。我慢步上前，还未开口见礼。他忽地转身，
满眼温柔，“我在等你。”“我也终于等到你。”我心道，手上却紧紧攥着帕子，将脸憋红，
让自己看起来犹如羞意难掩。02.及笄礼的前几日，父亲在饭后和我笑谈，
问我想要什么样的礼物，我盈盈拜倒在父亲膝前，求父亲允我嫁给醇王殿下。父亲气急，
摔了最爱的茶杯，拂袖而去。母亲担忧不已，拉我起来，我这才知父亲已婉拒醇王几次提亲。
及笄礼当日，宾客寥寥无几，京城却流言四起，说枉费翰林清流，
教养出来的女儿却不知廉耻，贪慕荣华，上赶着要嫁给醇王殿下。第二日，
醇王再次上门求亲，这次，身后跟着御前太监。蝶儿来打探回来说与我时，
我戴上精美的簪花，换了新做的衣裙，当着众人的面长跪不起。父亲面如土色，
最终点头应了醇王的提亲，却连夜递了辞呈，带着娘亲，回了偏远的老家。十日后，
醇王府送来的水红色的嫁衣，我成了醇王侧妃。虽是侧妃，萧景玥也给足了我体面，
求了皇上，我十里红妆，名动京城。再也没有人骂我不知廉耻了，因为我爹曾是翰林之首，
更因为萧璟玥是皇帝最宠爱的三皇子。洞房花烛夜，他红袍黑裘，贵气非常。
这才是真正的他吧。婚后如同前世，萧璟玥对我宠爱异常。就连给我准备的院子，
也是仿造以前的翰林府。虽不是日日来陪我，但每隔几天，萧璟玥都会来我院里，
看我摆弄各种精巧之物，还给我起羞人的小字。只是他每次和我在一起时，
我半夜里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叹气，翻来翻去无法安眠。我知道为什么，也早有准备。
于是我帮着王妃———那个胆小懦弱对他言听计从的女子做各种见不得人的事，
父亲以前的故旧之交，我也暗中联络。他爱好什么，想要什么，我一一去学，一一去做。
随着我越来越忙，府里抬进来的人也越来越多。有太尉府温柔秀美的双生歌姬，
有御史大夫养在庄子里的蠢萌粗俗的庶女，还有寄住在丞相府的表**。我还知道，
她们每个人的院子，一应用物布置都和在娘家时的闺房一模一样，进府的第一晚，
床边亮着一晚的红烛。我甚至知道每一个女子的心是怎样从忐忑不安变为惊喜异常，
再到深情缱绻。就连我身边的蝶儿，也被萧璟玥收用。新来的丫头海棠来交接时，
我正试着用香草做各种香包，我要做足上百个，作为礼物用。不忙的时候，
我还是爱我在这个小院里捯饬我喜欢的东西。春日做桃花笺，夏日里做藕粉饮，
秋日里酿桂花酒，冬日里煮梅花茶。我不再跟前世一样，听见谁今日里得了殿下的夸赞，
谁领到了赏赐，就莫名上火。我带着海棠惬意地过着我的小日子，慢慢等。慢慢等。
03.等了一冬一春又一秋。等到萧璟玥终于登上了那个位置。人啊，总得得到了再失去，
才会最痛心啊。登基那日，他论功行赏，无论前朝还是后宫，全都翻天覆地。
我因为父母远离朝堂的缘故，反而格外得了恩典，直接被封为贵妃。
萧璟玥甚至为了显示对我的恩宠，竟以自己的名讳作为我的封号，封我为月妃，赐居揽月宫。
我在王府众人或嫉妒或艳羡的眼中，惊喜万分地跪地谢恩，带着旨意和满院子的话本及香包，
移居揽月宫。当晚，我带了自己特制的桂花酿，和萧璟玥醉了一宿，这是半年来，
他第一次宿在我的院子里。皇后娘娘布置的揽月宫极尽豪华之能事，
足以让所有见过的嫔妃们眼红。事实也的确如此。为了显示对我的重视，
后宫安置完的第三日，在众人向皇后请完安后，皇后提议，来揽月宫参观。众人来突兀，
离得更快，每一位美人在离开时脸上的表情或多或少，都有些扭曲。
除了沈蝶儿沈常在和那个曾经懦弱的王妃，如今的皇后。她们一个满是不屑，
一个压不住嘴角两侧弯起的弧度。海棠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笑着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这是萧璟玥惯用的伎俩，于我而言，也不过小菜一碟。冬日下第一场大雪的时候，
我办了场异常盛大的小晏。盛大，是因为我和海棠亲力亲为，宴会规制做到极致。小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