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带着最后一丝料峭,掠过靖安侯府西跨院的青瓦,卷起落在窗台上的半片玉兰花瓣。
那花瓣在空中打了个旋,轻轻落在晚晴手边的木盆里,漾开一圈浅浅的水纹。
她正低头将最后一件浆洗好的月白锦衫叠得方方正正,指尖触到衣料上细密的云纹绣线时,
指腹能清晰感受到丝线交织的纹路——这是顾云舟最喜欢的一件长衫,
每年入春都会让她浆洗干净,说是穿起来清爽。门外传来小丫鬟青禾轻快的脚步声,
伴随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晚晴姐姐,公子让你去前院书房呢。”青禾掀开门帘,
带进一阵微凉的风,见晚晴已经将衣物收拾妥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补充道,
“听小厨房的张妈说,公子明日一早就得动身赴京赶考,许是有要紧的话跟你吩咐,
你可得仔细着点应答。”晚晴应了声“知道了”,抬手将鬓边散落的一缕青丝别到耳后。
梳妆台上的铜镜是前年二夫人赏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镜面也不算光亮,
却能勉强映出她的模样——一张素净的脸,肤色是常年待在屋内少见阳光的苍白,
眉眼间不见寻常丫鬟的怯懦或讨好,唯有眼底藏着的沉静,像是浸了十年侯府冷泉的水,
深不见底,连青禾都时常说,晚晴姐姐的眼睛里,好像装着比侯府后院还深的心思。
她从十五岁被牙婆领进靖安侯府的大门,如今已是第二十五个年头。十年光阴,
足够让院中的老槐树添上十圈年轮,足够让一个懵懂少女磨去所有棱角,
也足够让她看清这朱门高墙里的人心冷暖——二夫人的虚伪客套,管家妈妈的势利眼,
下人们的抱团排挤,还有顾云舟那份自以为是的“偏爱”,都像一张细密的网,
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姐姐,你这十年在侯府待得太苦了。”青禾见她沉默,
忍不住叹了口气,“前几日我还听洒扫的刘婶说,当初跟你一起进府的春杏,
去年就赎身嫁了个小商贩,如今都生了个大胖小子,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
”晚晴手中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春杏的事她也听说过,
只是那时她还在等——等攒够赎身的银子,等一个不会让顾云舟起疑的时机。
她知道自己不能像春杏那样,仗着家里还有亲人撑腰,说赎身就能赎身。她是孤儿,
无依无靠,一旦惹得侯府不快,别说赎身,能不能安稳活下来都是未知数。“别瞎打听这些,
仔细被管事妈妈听见,又要罚你抄规矩。”晚晴将叠好的锦衫放进木柜,锁上铜锁,
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青布围裙,“我去书房了,你把这院里的杂活收收尾,别偷懒。
”青禾吐了吐舌头,乖巧地点头:“知道啦姐姐,你放心去吧。”穿过抄手游廊时,
恰逢二夫人院里的管事妈妈带着两个小丫鬟走过。那妈妈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绸缎袄子,
头上插着银簪,见了晚晴,脚步顿住,三角眼上下打量她一番,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哟,这不是晚晴姑娘吗?这是要去前院见我们家公子啊?
也是,公子明日就要赴京赶考了,你们俩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如今要分开这么久,
是该多亲近亲近,说些体己话。”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暧昧,身后的小丫鬟也跟着低笑起来。
晚晴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平静:“妈妈说笑了,公子唤我,
想必是有差事吩咐,奴婢不敢耽误,先告退了。”说完,她不等那妈妈再开口,
便侧身从旁边走过。身后传来那妈妈的冷哼声:“哼,一个丫鬟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以为跟着公子长大,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我看啊,等公子从京城考了功名回来,
娶了名门闺秀,她就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晚晴的脚步没有停顿,
只是握着围裙边角的手指紧了紧。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议论,这些年,
府里的人总觉得她想攀附顾云舟,想做他的妾室,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留在这侯府,
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飞上枝头”,
只是为了等一个能赎身离开的机会——一个能让她真正自由的机会。书房的门虚掩着,
能听到里面传来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晚晴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里面立刻传来温润的男声:“进来吧。”她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顾云舟正坐在书桌前整理书卷,一身月白长衫衬得他面容俊朗,
眉宇间带着几分即将赴京的意气风发。他的头发用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平添了几分少年气。听到脚步声,顾云舟抬头看向她,眼中瞬间染上一丝柔和:“晚晴,
你来了。快坐,我让小厨房炖了你喜欢的银耳羹,一会儿就送来。”书桌旁的梨花木椅子上,
已经铺好了软垫,显然是早就为她准备好的。晚晴没有坐,只是站在原地,微微垂着眼,
语气恭敬:“公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便是,奴婢听着。银耳羹就不必了,
奴婢一会儿还要回西跨院处理杂活,怕是没时间享用。”顾云舟愣了一下,
手中整理书卷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看着晚晴,眼中带着几分无奈:“晚晴,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何必总是跟我这么见外?在我面前,你不用总是‘奴婢奴婢’地自称,
也不用这么拘谨。”他想起小时候,晚晴刚被领进府时,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总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云舟哥哥”。那时候的晚晴,眼睛里满是光,
会跟他一起爬树掏鸟蛋,会在他读书累了的时候,偷偷给他塞一颗糖。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晚晴变了,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疏远,对他总是恭恭敬敬,再也没有了小时候的亲近。
“公子如今是侯府的二公子,身份尊贵,奴婢只是个下人,尊卑有别,不敢失了礼数。
”晚晴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顾云舟放下手中的书卷,
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晚晴高出大半个头,站在她面前时,能清晰看到她头顶的发旋。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晚晴,我明日就要去京城赶考了,此去路途遥远,
最少也要半年才能回来。我知道你在府里过得不容易,等我从京城回来,一定跟父亲母亲说,
给你抬个良妾的身份,让你不用再做这些粗活,好不好?”他以为晚晴会高兴,
会像府里其他丫鬟那样,对他感激涕零。可晚晴却猛地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一字一句地说:“公子,奴婢今日来,不是为了听公子说这些,是有一事想求公子。
”顾云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晚晴眼中从未有过的坚定,
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你想说什么?”晚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却依旧保持着平静的语气:“公子明日赴京,想必此去之后,
定会金榜题名,有大好前程。奴婢在侯府已经待了十年,如今也攒够了赎身的银子,
想向公子求个恩典,让奴婢赎身离开侯府,过自己的日子。”这话一出,
顾云舟脸上的柔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错愕和愠怒。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抓住晚晴的手腕,
力道大得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你要赎身离开?晚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明日就要走了,你这个时候说要离开,是何用意?是不是觉得我去了京城,
就没人护着你了,所以想提前找好退路?”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质问,眼中满是失望。
在他看来,晚晴是他放在心尖上疼宠的人,他从未亏待过她,府里的人也因为他的缘故,
不敢对晚晴太过苛刻。他以为晚晴会明白他的心意,会等他回来,可没想到,
她竟然想在这个时候离开。晚晴用力想挣脱他的手,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传来一阵刺痛。
她抬眼看向顾云舟,眼中带着一丝清冷:“公子,奴婢没有别的用意,只是想离开靖安侯府,
过自己的日子。这些年,奴婢承蒙公子和侯府的照拂,感激不尽,
只是奴婢终究不是侯府的人,也不想一辈子做个下人,被困在这高墙大院里。
”“不是侯府的人?”顾云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
“晚晴,你陪我一起长大,我待你如何,你心里不清楚吗?我给你吃最好的,穿最好的,
府里的人谁不看我的面子敬着你?你以为离开靖安侯府,你能去哪里?
一个没有家人、没有依靠的丫鬟,离开这里,你只能去街头乞讨,或者被牙婆再次卖掉,
过比现在苦十倍百倍的日子!”他觉得晚晴太天真,太不知好歹。在这乱世之中,
一个女子想要独自生存有多难,他比谁都清楚。他以为自己是在为晚晴好,却不知道,
他所谓的“好”,在晚晴看来,不过是另一种囚禁。“公子,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走的路,
哪怕那条路再难,奴婢也想自己去试一试。”晚晴的语气依旧坚定,
“奴婢已经攒够了五十两赎身银子,就放在西跨院的木箱里,还望公子能高抬贵手,
放奴婢离开。”“放你离开?”顾云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晚晴的眼睛,
眼中满是威胁,“晚晴,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这靖安侯府不是你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的地方!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去了京城,就会忘了你,
就会娶别的女子?我告诉你,不会!待我将来在京城站稳脚跟,娶了正妻,便纳你做妾,
给你名分,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你还不满足吗?”“纳你做妾”这四个字,像一根针,
轻轻刺在晚晴心上,却没有激起丝毫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嘲讽。她早就知道顾云舟的心思,
他把她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以为给她一个妾室的名分,就是对她最大的恩赐。
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公子,奴婢志不在此。
”晚晴的声音依旧平静,“奴婢只想做个普通人,嫁个寻常人家,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不想做谁的妾室,也不想卷入侯府的是非之中。还望公子能成全。”顾云舟见她油盐不进,
彻底怒了。他猛地甩开晚晴的手腕,晚晴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身后的书架,
上面的几本书掉了下来,砸在她的脚边。顾云舟指着她,厉声喝道:“好!好一个志不在此!
既然你这么不知好歹,那我就成全你!来人啊!”门外的小厮听到喊声,立刻推门进来,
躬身行礼:“公子,有何吩咐?”“把她给我关到柴房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给她饭吃,
也不准给她水喝!我倒要看看,她能硬气到什么时候!”顾云舟的语气冰冷,
眼中没有丝毫往日的柔和,只有被激怒后的怒火。晚晴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
只是平静地看着顾云舟,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她知道,争辩是没有用的,
顾云舟的脾气她太了解了,他越是被反驳,就越是固执。小厮上前,
架着晚晴的胳膊就往外走,她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却没有挣扎,
只是在走出书房门的那一刻,
回头看了一眼那熟悉的书桌——桌上还放着顾云舟没整理完的书卷,
旁边是他常用的那支狼毫笔。可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留恋,只有一丝解脱。
柴房在侯府的最角落,平日里很少有人来。小厮将晚晴推搡着进去,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还从外面锁上了。晚晴踉跄着摔倒在地上,
手掌被地上的碎石子划破,渗出了血丝。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闭上眼睛。柴房里又黑又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柴火的味道,
还夹杂着老鼠跑动的窸窣声。屋顶有几处破洞,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
光柱中漂浮着无数灰尘。晚晴睁开眼睛,看着那些灰尘,思绪渐渐飘远。她想起十五岁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