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数据模型明显有问题,第三季度的增长率被高估了至少十五个百分点。”
我低着头,手里的抹布在会议室的玻璃墙上划着圆圈,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长桌那头正在做演示的年轻项目经理停下话头。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七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我——这个穿着蓝色保洁制服、头发花白、腰微微佝偻的老妇人。
项目经理陈宇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阿姨,擦您的玻璃就好,这里在开重要的战略会议。”
坐在主位的副总裁张宏伟皱起眉头,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光可鉴人的红木桌面:“王姐,你先出去,等会儿再打扫。”
我没有动,抹布停在玻璃上一个明显的污渍处,就像那个方案中那个刺眼的错误一样扎眼。
“我只是想说,如果按照这个方案执行,公司可能会损失至少三千万。”我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保洁人员特有的谦卑语调。
会议室里爆发出几声压抑的嗤笑。
财务总监李艳,一个四十多岁妆容精致的女人,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掩嘴唇:“王姐今天是不是没吃药?三千万?你知道三千万是多少吗?够你擦几辈子的玻璃了。”
陈宇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阿姨,我在哈佛读的MBA,这个模型用了最新的算法,您知道什么是算法吗?”
他转向其他人,摊开双手,做出一个夸张的无奈表情:“抱歉各位,我们继续。”
我没有看他,而是盯着投影屏幕上的那个图表,轻轻说:“交叉变量C和D的权重设置反了,这是初级错误。而且你们忽略了一个关键市场变量——政策风险系数,三个月后新规出台,你们这个主打产品根本过不了审。”
陈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张宏伟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整个会议室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你......”陈宇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你怎么知道政策风险系数?那是......那是内部消息......”
我放下抹布,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上有几道明显的裂痕。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把它放在会议桌上。
屏幕朝上。
那是一份文件的开头页,标题醒目得刺眼:
《关于调整互联网金融产品审批标准的指导意见(征求意见稿)》
发文人: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
密级:内部传阅
文件日期是两周前。
“这不可能......”陈宇后退一步,撞在椅子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份文件只有少数几家头部企业的高层能看到,你怎么会......”
张宏伟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去,发出更大的噪音。他快步走到桌边,盯着我的手机屏幕,脸色从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王姐,你解释一下。”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布,开始擦拭手机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解释什么?”我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张宏伟的眼睛,“解释我为什么会知道你们的方案有致命错误?还是解释我怎么拿到这份文件?”
李艳尖声说:“你窃取公司机密!这是犯罪!保安!叫保安!”
“等等。”张宏伟抬手制止了她,他的商业直觉终于压过了最初的震惊和愤怒,“王姐,你到底是谁?”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手机上又点了点,调出另一个界面,然后再次把手机放在桌上。
这一次,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是“星耀科技”的内部管理系统登录界面。
而登录用户名自动显示着:
“Yuxia_CEO”
“星耀科技”是我们公司——“腾龙科技”——最大的死对头。过去五年,两家公司在互联网金融领域杀得你死我活,市场份额咬得死死的。
而余霞,是星耀科技的前任CEO,被誉为“互联网金融女王”,三年前突然神秘离职,从此杳无音信。业内传闻纷纷,有人说她卷款潜逃,有人说她得了绝症,还有人说她被竞争对手做局赶出了行业。
“重新认识一下,”我微微挺直了总是佝偻着的腰背,虽然只是几厘米的变化,却让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微妙改变,“我是余霞。”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十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不可能!”陈宇第一个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不似人声,“余霞我见过!三年前行业峰会!她年轻、漂亮、有气质!不是你这样的......这样的......”
“这样的保洁阿姨?”我替他说完了,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三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包括人的外貌和身份。”
张宏伟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死死盯着我,或者说,盯着我手机上那个登录界面。
“如果你是余霞,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干涩,“当保洁员?”
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杯水。这个动作我做得很自然,就像过去三年里每天做的那样。但今天,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仿佛我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张副总,您还记得三年前‘星耀-腾龙并购案’吗?”我抿了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张宏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当然记得。那是业内轰动一时的大新闻。星耀科技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腾龙科技提出并购,但最终交易失败。外界传闻是星耀最后时刻找到了新的投资方,但只有少数人知道真相。
不,也许连张宏伟都不知道全部真相。
“那场并购,从一开始就是个局。”我放下纸杯,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人,“星耀的资金链问题,是被人精心设计的。而设计这个局的人,就在这个房间里。”
“你胡说什么!”李艳尖叫起来,但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理会她,继续看着张宏伟:“并购失败后,星耀确实得到了注资,代价是我的出局。新投资人只有一个要求——让我永远离开这个行业,并且签下竞业禁止协议,期限是五年。”
我顿了顿,让这些信息在空气中沉淀。
“但协议里有一个漏洞,”我继续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它禁止我从事互联网金融和相关行业的工作,但没有禁止我‘清洁’互联网金融公司的办公室。”
陈宇的嘴唇在颤抖:“所以你......你来我们公司当保洁,是为了......”
“为了什么?”我接过他的话,环视着会议室里每一张惊恐、怀疑、愤怒的脸,“为了看看让我失去一切的公司,内部是什么样的?为了近距离观察我的老对手们是如何工作的?还是为了......”
我再次拿起手机,这次我打开了一个音频文件,按下了播放键。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醉意和得意:
“......星耀那事儿?搞定得很漂亮!余霞那个女人,真以为自己能跟男人一样玩商业?我稍微动动手指,她就滚蛋了......关键是证据要销毁干净,特别是那笔转账记录......”
录音里的声音,属于此刻正坐在会议室里的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我的视线,落在了——
财务总监李艳惨白如纸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