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导语大年三十,爷爷把我和我妈赶去灶房烧火。“女人上什么桌!等你弟弟回来再说!
”我爸低头扒拉花生米,屁都不敢放一个。我笑了,直接掀了炖大鹅的铁锅。“行啊,
那今年谁也别吃。”三天后,旅游照刷爆亲戚群。
照片里只有我和我妈在马尔代夫沙滩喝果汁。爷爷电话暴跳如雷:“死丫头你们在哪!
”我吸了口椰子:“哦,在女人该呆的地方。”2灶房里的年夜饭大年三十,天刚擦黑,
村东头老郑家院子里已经灯火通明。
肉味、油味、廉价白酒的冲味儿混着门口鞭炮散开的硝烟,从正屋里一股脑涌出来。劝酒的,
吹牛的,小孩尖叫疯跑的,各种人声喧哗,吵得脑仁疼。灶房是傍着正屋矮墙搭出来的。
昏黄的灯泡悬在熏得乌黑的房梁下,勉强照亮了灶台前的一小圈。郑莹蹲在灶膛口,
手里的柴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拉着里头的火。火苗舔舐着巨大的铁锅锅底。
锅里炖着整整一只大鹅,浓厚的汤汁翻滚,香气浓郁。王桂芬佝偻着背,
围着满是油污的围裙,正就着灶台微弱的灯光飞快地切着最后一盘酸菜。哒哒哒哒,
刀起刀落的声音急促而细碎。她总是这样,生怕弄出太大动静。额头沁着汗,
偶尔抬眼飞快地瞟一眼通往正屋的那道布帘,眼神像受惊的兔子,一触即缩。“莹莹,
”王桂芬压着嗓子说,“火旺点儿,你爷催鹅肉了。”郑莹没应声,
只把手里的柴火棍扔进去,发出“哐”一声闷响。火苗猛地蹿高了一下,
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正屋里的喧闹直传过来。“老三!你这不行啊,
养个闺女读那么多书,读得都没个闺女样了!见人也不叫,一回来就窝灶房里当大**?
”是大伯郑国富的声音,嗓子粗,带着故意拿捏的腔调。“就是,说是在在城里工作,
谁不知道现在工作多难找。估计是你扯谎,实际上在家里蹲着吧?也没见给家里添置点啥,
这电视都雪花点了。”二伯尖细的嗓音穿透力极强。“女娃子嘛,本来也挣不了几个钱,
早晚是别人家的。”爷爷郑老铁语带轻蔑。“叫我说,不该读那么多书。
这女娃子心野了不好管。各家还是得有个顶门立户的男娃子。哎,老三!强子啥时候到啊?
就等他了!”“快了快了,刚打电话说下高速了,带着他女朋友,正宗城里姑娘!
”郑莹爸郑国庆的声音始终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和终于能插上话的兴奋。“爸,
您再稍等会儿,强子说了,给您带了好酒!”“嗯。”郑老铁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接着是倒酒声,咂嘴声,话题又转到谁家彩礼多少,谁在县城买了房。每一句,
都清清楚楚漏进灶房。王桂芬切菜的手顿了顿,刀锋在案板上轻轻刮了一下,
发出刺耳的一声。她头埋得更低。郑莹站起了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柴灰。走到灶台边,
掀开沉重的木头锅盖。白色蒸汽“呼”地扑了她一脸,带着浓油赤酱的滚烫香气。
她用大铁勺搅了搅锅里,鹅肉已经炖得酥烂,褐色的汤汁浓稠,土豆块吸饱了油脂,
亮汪汪的。是时候出锅了。“妈,差不多了。”王桂芬“哎”了一声,忙在围裙上擦擦手,
去拿那个最大的陶盆。正屋门帘“哗啦”一挑,郑国庆探进半个身子,脸被酒气熏得有点红,
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郑莹,只对着王桂芬。“鹅好了没?爸催了,人都齐了,就等这硬菜。
”“好了好了,这就端上去。”王桂芬连忙应着,端起那盆沉甸甸的鹅肉,热气蒸腾,
瘦弱的胳膊微微发颤。郑莹按住妈妈的手,看着郑国庆。郑国庆被女儿看得不自在,
缩了缩脖子,“那啥……莹莹,你再帮你妈把灶火看看,收拾收拾……一会儿,
一会儿等你弟回来。”“等我弟回来干嘛?说清楚。
是不是等你们男的吃过了我们娘俩再吃点剩菜?”郑莹问。郑国庆噎了一下,
“你看你……大过年的。你爷说了,女人孩子先不上桌,这是老规矩。等你弟回来,
咱们家爷们儿先喝一轮,你们再……”“老规矩。”郑莹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懂了。
”她侧身让开,王桂芬端着盆,吃力地挪了出去,
背影没入正屋更亮堂的光线和更喧腾的声浪里。郑国庆像是完成任务,也赶紧缩回头,
帘子落下,隔断了一切。灶房里瞬间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
和锅底一点残余汤汁收干的滋滋声。郑莹站在原地,听着正屋传来的动静。
盆搁在桌上的闷响,七嘴八舌的夸赞。“真烂乎!”“香!桂芬手艺没得说!
”爷爷中气十足的“都满上!满上!”还有她爸那带着明显谄媚的“爸,您先动筷子,
尝尝这鹅腿!”没有一个人喊她们母女一句。她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冰凉的水,
慢慢喝了一口。水冷得扎牙。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灶膛口,那里堆着还没烧完的几根粗柴,
其中一根格外粗壮,一头还带着尖锐的断茬。正屋里,推杯换盏的声音越发响亮。
大伯在吹嘘儿子在工地当了小工头,二伯在抱怨猪肉价格,爷爷不时洪亮地笑骂两句,
郑国庆附和的笑声干巴巴的。中间夹杂着几句。“强子怎么还没到?”“该罚酒三杯!
”“城里的路堵吧?”没有哪怕一丝空隙,是属于灶房这娘儿俩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远处别人家的鞭炮声一阵密过一阵。正屋的宴席正酣,
猜拳声都起来了。突然,院子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很响,连按了好几下。正屋瞬间一静,
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来了!强子回来了!”“快!快出去迎迎!”“哎呀可算到了!
就等他了!”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音,杂乱的脚步声,涌向院门。帘子被猛地撩开,
冷风灌进来,夹杂着院子里众人七嘴八舌的寒暄。“强子!可算回来了!”“这车新买的?
真气派!”“哎哟,这姑娘俊的!快进屋快进屋,冻坏了吧!”郑莹从灶房的破窗户看出去。
一辆白色的SUV扎眼地停在院门口,她弟弟郑强穿着亮面的羽绒服,
搂着一个穿浅色长羽绒服、打扮精致的女孩,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往正屋走来。
郑老铁走在最前面,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亲自打着手电筒照亮。郑国庆挤在旁边,
想帮儿子拿包又不太够得着,脸上是近乎卑微的欢喜。人群簇拥着进了正屋,帘子再次落下,
隔绝了外面冰冷的空气,也隔绝了所有的热闹。灶房里更静了。王桂芬不知何时回来的,
默默站在阴影里,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正屋里,寒暄声、笑闹声、挪动椅子的声音响成一片。
爷爷的声音格外清晰。“来来来,强子坐这儿!挨着爷!孙媳妇坐这边!路上辛苦了啊!
都没吃呢吧?就等你们了!开席开席!”“爸,妈和小莹……”是郑强似乎问了一句,
声音不大。“不管她们!”郑老铁打断他的话,“女人家不上正桌,老规矩了!
在灶房吃一样的!咱们爷们儿先喝!国庆,给你儿子倒酒!倒满!”“哎!好嘞!
”郑国庆响亮的应答。筷子碰碗碟的声音,热闹的“动筷子动筷子”的招呼声,咀嚼声,
赞叹声……宴席,正式开始了。王桂芬的肩膀塌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微不可闻。
她走到灶台边,拿起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碗,盛着大锅里剩下的一点底汤和零碎土豆。
郑莹看了看那扇隔着两个世界的门帘。门帘下半截脏得看不出颜色,
上半截被屋里的热气熏得微微晃动,里面暖黄的光溢出来一点点,映着地上冰冷的尘土。
忽然动了一下。不是走向妈妈,也不是走向那两只碗。而是走到灶膛边,
抓住了那根最粗、带着尖锐断茬的木柴。柴火粗糙,还有些烫手。她直起身,
拎着那根沉甸甸的木柴,几步走到灶房和正屋之间的门帘前。“莹莹?”王桂芬察觉到不对,
惊恐地低唤一声。郑莹没回头。她扯住了那脏污的门帘,用力向旁边一甩!
3果断掀桌“哗啦——”门帘被彻底扯开,搭在一边的门框上。
灶房昏黄的光和正屋明亮的灯光、喧腾的热浪、满桌的酒菜、一屋子错愕的脸,
瞬间毫无阻隔地碰撞在一起。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郑老铁坐在主位,手里还捏着酒杯,
皱紧了眉头。郑国庆半站起身,手里拿着酒瓶子,僵在那里。郑强和他女朋友一脸诧异。
大伯、二伯全都停下了动作,望着这个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拎着木柴的侄女。“哟,
吃得挺香嘛。”郑莹慢悠悠开口。目光扫过桌上那盆已经下去小半的炖大鹅,
扫过每个人油光光的嘴,最后落在郑老铁脸上。“爷爷,”她平静地说,“您刚说,
女人不上桌,是老规矩?那她为什么坐在这儿?”郑莹手指着弟媳。郑老铁脸沉下来,
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磕。“没规矩!谁让你过来的?滚回灶房去!强子媳妇是头一回来,
不一样!老三,看你养出来的东西!”他习惯了在这个家说一不二,
尤其是对这个越来越不“安分”的孙女。郑国庆脸上有点挂不住,“莹莹,别闹,
大过年的……快回去,给你妈也弄点吃的……”“弄点吃的?
”郑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嘴角扯了一下,目光转向她爸。“爸,
您还知道灶房里有人没吃啊?我还以为您眼里只有儿子,只有能上桌陪您喝酒的儿子呢。
”“你!”郑国庆脸涨红了,是窘迫也是恼火。“郑莹!你怎么跟你爸、跟你爷说话呢!
”大伯郑国富一拍桌子,摆出长辈架子,“读两天书读傻了?一点家教没有!”“家教?
”郑莹视线转向他,手里的木柴轻轻掂了掂,“大伯,您家的家教,
就是让女人孩子在灶房吃剩汤,男人在桌上大鱼大肉?还是您觉得,养个女儿读大学,
就是读傻了,不如您儿子在工地搬砖有出息?”“你放屁!”郑国富的儿子,那个小工头,
腾地站起来,脸红脖子粗。“我放屁?”郑莹笑了,眼神却冷,“那你们刚才在桌上放的,
是什么?是香屁?隔着门帘我都闻见了,熏得慌。”“反了!反了!”郑老铁气得胡子直抖,
指着郑莹,“滚出去!把这个没家教的死丫头给我轰出去!我们老郑家没这号人!
”“老郑家?”郑莹重复,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正好站在那盆炖大鹅旁边。
桌边的人下意识往后仰了仰,看着她手里那根结实的木柴。“爷爷,您说的对。
”郑莹带着笑意,“老郑家的规矩,女人不能上桌吃饭,得等弟弟回来,得等男人吃完。
这规矩真好。”顿了顿,目光扫过全桌,扫过她爸躲闪的眼,她弟愕然的脸,
她爷铁青的面皮,还有那些亲戚或鄙夷或看热闹的神情。“既然这规矩这么好,”郑莹说,
声音陡然拔高,清晰,斩钉截铁,“那今年,咱们就都守着这规矩,也别为谁破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