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刺破绸缎，我垂着眼，一针一线绣着嫁衣。
春桃在一旁理线，“公主……”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压得极低，
“您……真就甘心嫁去那么远的地方？”
“圣旨已下，”我声音平静。
外头传来小宫女压低嗓门的议论。
“……听说了吗？平景王爷府上，好像也要选妃了。”
“那位爷？不是说他……样貌丑得吓人，常年戴着面具，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吗？”
“何止啊，我还听说……他不识字，是个睁眼瞎。陛下赏的名画，他当柴火烧了取暖，笑死个人。”
“啧啧，谁家姑娘要是被指给他，那可真是倒了大霉……”
我捏着针的手指，微微一顿。
消息散得比我想的还快。
殿外突然传来宫女急促的通报：
“七公主到——”
我将手中绣绷放下，脸上挂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忧愁的浅笑，起身迎到门口。
七公主几乎是撞进来的，她一身鹅黄的新裙，发间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乱晃。
“六姐姐好闲情逸致呀，”她目光扫过我搁在桌上的嫁衣，嘴角翘高，“这就绣上了？真是……贤惠。”
“七妹来了，快坐。”我引她到窗边榻上，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左右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七公主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拿眼睛上下打量我，像是要在我脸上找出点“强颜欢笑”的痕迹。
“姐姐心里……就不委屈？”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眼里闪着光，“那西朗国，山高水远的，听说那边的人茹毛饮血，粗鲁得很。哪有咱们京城十分之一的繁华。”
我拿起绣绷，指尖抚过那对鸳鸯，轻轻叹了口气。
“委屈又如何？”我抬眼看向她，眼圈适时地微微泛红，“父皇的旨意，便是我的命。只是……”
我顿了顿，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七公主果然上钩，追问。
“只是昨日听宫人闲话，说起平景王爷也在选妃……”我声音更低了，带着后怕般的庆幸，“我倒觉得，比起那些可能要嫁入平景王府的姐妹，我……或许还算幸运的。”
七公主眼睛瞬间瞪圆了：“平景王？那个废物王爷？他选妃关你什么事？你怎么就幸运了？”
我左右看看，示意春桃去门外守着。
等殿内只剩我们二人，我才凑到七公主耳边，用气声说道：“七妹你年纪小，有些事可能没听说。我也是……偶然听一位在太后跟前伺候过的老嬷嬷提起，吓得好几晚没睡好。”
“到底什么事？你快说呀！”七公主好奇的呼吸都急促了。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那位平景王……他戴面具，不是因为脸上有疤。”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他天生面骨畸形，青面獠牙，形如恶鬼！看一眼，能让人做三天噩梦！”
七公主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帕子攥紧了。
“还有呢，”我继续加码，语速加快，“他不止丑。他还不识字，是真的目不识丁，他连《三字经》都背不全。这也就罢了……听说他身体......还有隐疾，根本不能……不能人道。”
“什么？！”七公主惊呼出声，脸都白了。
“嘘——！”我赶紧示意她噤声，脸上露出更惊恐的神色，“最可怕的是……听说他性情暴虐，前两年陛下赏过他许多宫女，没过多久，人就没了。对外说是急病，可那老嬷嬷说……是活活被他折磨死的！身上都没一块好肉！”
七公主的手开始发抖。
我看着她眼中彻底被恐惧和厌恶取代了好奇，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我坐直身体，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窃喜：
“所以啊，七妹。女子嫁人，便是第二次投胎。丈夫的样貌、才学、身体、性情……哪一样不紧要？更要紧的，是他手中的权柄，能给你带来的荣耀。”
我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声音飘忽：“西朗国是远，可那里的太子，年轻，俊美，是未来的国君。我嫁过去，便是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这份尊荣，是十个、百个空有亲王名头、却丑陋无能又暴虐的废物，都给不了的。”
我说得很慢，确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牢牢钉进七公主的心里。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七公主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忽然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
“我、我突然想起宫里还有些事，先走了。”她声音有点干，眼神飘忽，不敢再看我。
“七妹慢走。”我起身，依旧是那副温顺柔弱的模样，送她到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