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离京城不过二十余里的栖霞山,入了秋,便成了一幅泼墨般的萧瑟画卷。
漫山遍野的枯叶被朔风卷着,打着旋儿簌簌飘落,铺就一地厚厚的、绵软的金红。
风穿过枝桠间的缝隙,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宛若有人在暗处低低啜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着兵刃出鞘的寒光,骤然刺破了山林的寂静。沈若雁提着素色裙摆,在落叶堆里踉跄奔逃。
她本是礼部侍郎的嫡女,素日里养在深闺,连院门都少出,
今日却落得这般狼狈——素白衣裙被树枝剐出数道裂口,沾满泥污与草屑,
鬓边珠钗早已遗落,发丝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精致的眉眼间满是惊魂未定的惶恐。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凛冽的杀气。那是几名身着玄衣的黑衣人,个个面色冷峻,
手持锋利的弯刀,刀锋在斑驳的日光下闪着骇人的冷光。他们的目标明确,便是要取她性命。
“沈姑娘,何必白费力气?”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声音像淬了冰,“乖乖束手就擒,
还能少受些苦楚。”沈若雁咬紧下唇,不敢回头,只拼尽全力往前奔跑。她心中清楚,
这些人是继母柳氏所派——三日前,她在继母书房外,无意间听见柳氏与外戚表舅密谋,
不仅私吞了父亲掌管的部分漕运银两,还计划在来年春闱时暗中操作,
为表舅的儿子买通考官。她惊怒之下不慎弄出声响,被柳氏察觉。柳氏假意安抚,
暗地里却早已动了杀心,今日借口让她前往城郊栖霞寺为祖母祈福,实则布下杀局。
其实沈若雁早有防备。自母亲病逝、父亲续弦娶了柳氏,她便察觉柳氏表面温婉,
实则心机深沉,不仅对府中下人苛待,对她更是处处提防。此番撞破秘事,
她料定柳氏不会善罢甘休,出发前便悄悄让心腹侍女往父亲衙门递了字条,
言明柳氏形迹可疑,若自己未按时返程,必是遭了暗算,且已提前与父亲约定,
在山外破庙安排仆从接应——这也是她为何敢孤身前往栖霞寺,且知晓有接应之地的缘由。
沈修远收到字条时正在处理公务,初时虽有疑虑,但想起近来柳氏确实常有反常之举,
且与外戚往来过密,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连忙安排人手前往栖霞山附近接应,
只是没想到柳氏下手这般迅疾狠辣,竟直接派了杀手。脚下的落叶湿滑,她又慌又急,
一个不慎,脚踝猛地一扭,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粗糙的石子划破了掌心,
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还没等她撑起身,几道黑影已如鬼魅般围了上来。
冰冷的刀锋映着天光,直直地朝着她的面门落下。“噗——”利刃划破空气的声响近在咫尺,
沈若雁绝望地闭上了眼,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住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朗却带着几分急切的喝声,陡然从斜刺里传来。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清瘦身影从茂密灌木丛后快步冲出。那人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单薄,
面容清俊,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囊,想来是装着书卷。他手中无半分兵刃,
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满是凛然正气。此人正是林文彦。他本是江南的寒门学子,
此番是千里迢迢赶赴京城,参加来年的春闱。今日途经栖霞山,
本想寻一处僻静之地歇脚读书,却不料撞见了这场追杀。
黑衣人显然没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放在眼里,为首的那人横刀一指,
语气凶狠:“哪来的酸秀才,敢管老子的闲事?滚!”林文彦心跳如鼓,手心沁出冷汗。
他深知自己一介书生,绝非这些凶徒的对手,可看着地上女子惊惶无助的模样,
胸中翻涌的浩然正气压过了心底惧意。“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竟敢持刀行凶,
视王法于无物吗?”林文彦强作镇定,高声喝问。说话间,他悄悄挪动脚步,
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地形——左侧是满布碎石与藤蔓的陡峭斜坡,右侧则是一片茂密的荆棘丛。
黑衣人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王法?在这栖霞山里,老子的刀,
就是王法!”话音未落,一名黑衣人已挥刀朝着林文彦砍来。林文彦早有防备,
猛地侧身躲开,同时迅速从布囊中抽出一摞厚厚的书本,狠狠砸向那黑衣人。
那些书皆是他寒窗苦读的心血,每一本都沉甸甸的。黑衣人猝不及防,被书本砸中了额头,
疼得闷哼一声,动作顿时迟滞了几分。“先解决这小子!”为首的黑衣人见状,
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挥手示意其余人围攻林文彦。林文彦且战且退,
专挑那些狭窄难行的地方躲。他虽不懂武功,却心思敏捷,
借着林间的树木、岩石与黑衣人周旋。一会儿将书本当作暗器砸出,
一会儿又引着黑衣人往荆棘丛里钻,竟是硬生生地拖延了不少时间。
他的目的很明确——不是要击退这些人,而是要为地上的沈若雁,争取一线逃脱的生机。
沈若雁早已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
明明孱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硬是凭着一股韧劲,将那些凶徒缠得无法分身。
她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也生出了力气,趁着黑衣人注意力全在林文彦身上的空档,
挣扎着爬起身,踉跄着朝着山林深处跑去。她记得,父亲早已安排了仆从在山外的破庙接应,
只要跑到那里,便能安全。“不好,那丫头跑了!”一名黑衣人瞥见沈若雁的背影,
惊呼出声。为首的黑衣人回头一看,见沈若雁的身影越跑越远,顿时怒不可遏。
他恶狠狠地瞪着林文彦,眼中杀意毕露:“该死的书生,坏老子的好事!”他放弃了缠斗,
转身从腰间摸出一柄沉甸甸的铁锏,朝着林文彦的后脑,狠狠砸了下去。
林文彦正全神贯注地引着两名黑衣人往斜坡上走,根本没察觉到身后的杀机。“砰!
”钝器击中后脑的闷响,在萧瑟的风声中格外刺耳。林文彦的身体猛地一僵,
随即软软地向前扑倒。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浸染了身下的枯叶,将那片金红,
染成了刺目的暗红。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沈若雁踉跄远去的背影。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眼皮却重重地垂了下来。沈若雁拼命奔跑,
不敢回头,却仿佛能听见那声闷响,能听见鲜血滴落的声音。眼泪汹涌而出,
她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更快。终于,她望见了山外那座破败的庙宇,
门口正站着几个焦急等待的随从。“快!”沈若雁冲到仆从面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指着山林深处,“快,去救人!去救那位公子!”随从们见自家姑娘这般模样,脸色大变,
连忙点齐人手,提着棍棒兵刃朝着山林深处狂奔而去。朔风依旧在吹,卷起满地的落叶,
掩埋着那滩刺目的血迹,也掩埋着一个寒门书生,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满腔孤勇。
2谢府随从循着血迹冲进栖霞山林时,林文彦已倒在枯叶堆中不省人事,
后脑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染红了身下大片金红落叶。众人不敢耽搁,
小心翼翼地将他抬上担架,一路疾行回了沈府。礼部侍郎沈修远听闻救女恩人重伤,
当即遣人遍寻京城名医,总算请来了太医院的院判。老大夫诊脉观伤后,连连摇头叹气,
称后脑重创凶险万分,能否保命全看天意。沈若雁惊魂未定,待情绪稍稳,
便将柳氏的密谋与今日遭遇追杀的始末一五一十告知父亲。沈修远闻言,勃然大怒,
拍案而起:“毒妇!竟敢如此胆大包天,不仅贪墨银两、勾结外戚,
还敢对我的女儿痛下杀手!”他当即让人将沈若雁提供的、记录着柳氏罪证的书信收好,
又吩咐心腹暗中调查柳氏与外戚的往来账目,誓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这边沈府暗流涌动,
那边柳氏得知杀手失手、沈若雁被救回的消息后,顿时慌了神。
她原以为沈若雁一介闺阁女子,必能被顺利灭口,届时只需对外宣称她祈福途中遭遇山匪,
便能蒙混过关。可如今计划败露,沈若雁活着回来,必定会向沈修远告状。柳氏强作镇定,
思来想去,决定先发制人。当晚,沈修远回到内院,柳氏便穿着素衣,
带着泪痕跪在书房门口,一见沈修远便哭诉道:“老爷,妾身知罪!若雁今日遇险,
皆是妾身之过!妾身原是听闻栖霞寺的观音像极灵,便让若雁前去祈福,
却不知竟遇上了山匪,险些害了女儿性命,妾身恨不得替她受这份罪!”她说着,
便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神色悲痛欲绝。沈修远早已看穿她的把戏,冷着脸道:“哦?
只是遇上山匪这么简单?”柳氏心中一紧,却依旧硬着头皮道:“老爷何出此言?
妾身对若雁向来视如己出,怎会害她?定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挑拨我们父女、母女的关系!
”她一边说,一边偷瞄沈修远的神色,见他面色阴沉,便又补充道,“老爷若是不信,
可问府中下人,妾身今日一直待在府中,从未离开半步,怎会安排什么杀手?
”沈修远冷笑一声,并未戳穿她,只是道:“此事我自有定论,你且回房待着,
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外出。”他深知柳氏背后有外戚撑腰,且证据尚未完全收集齐全,
此时不宜打草惊蛇,只能先将她软禁,防止她销毁证据或通风报信。柳氏虽被软禁,
却并未安分。她暗中让贴身丫鬟通过密道将消息传递给外戚表舅,
让他尽快转移赃款、销毁往来信件,同时请表舅在朝中为她周旋。可她万万没想到,
沈修远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不仅派人盯紧了她的一举一动,还提前将此事密报给了御史台。
御史台本就对那外戚的专权行为有所不满,见状当即展开调查,
很快便收集到了柳氏与外戚勾结贪墨、妄图操纵科举的铁证。沈府上下忙前忙后,
煎药换药从未停歇。沈若雁更是日夜悬心,时常守在病房外,
听着里面传来的咳嗽声或**声,便忍不住红了眼眶。这般折腾了足足半月,
林文彦才总算褪去了高热,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目是雕花的床顶,挂着素色的纱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檀香,陌生得让他心头发慌。他动了动手指,
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后脑传来阵阵钝痛。“这是……哪里?”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干涩。
守在一旁的侍女见他醒了,喜出望外,连忙上前:“公子您醒了!这里是沈府,
是我家大人救了您。”“沈府?”他皱起眉头,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相关的记忆,
可那里一片空白,像是被大雪覆盖的荒原,什么都没有。他既想不起自己的姓名,
也想不起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更想不起自己是谁,从何处来。“我……我是谁?
”他茫然地看着侍女,眼中满是困惑与惶恐。侍女见状,心中一紧,连忙跑去禀报沈修远。
沈修远赶来时,老大夫也恰好正在复诊,听闻林文彦失忆,老大夫捋着胡须道:“大人,
公子后脑受创过重,伤及根本,失忆实属正常。至于何时能恢复,老夫也无法断言,
只能看他的造化。”沈修远凝视着床上眼神茫然的青年,
脑海中不由浮现女儿那日惊魂未定的模样——正是眼前这位公子,不顾自身安危舍身相护,
她才得以从险境中脱身。再细打量,青年虽面色苍白如纸,唇瓣无甚血色,却眉目清隽,
举手投足间隐隐透着几分温雅的书卷气。念及此,沈修远心中的感念愈发深切,
当即开口缓声道:“公子既已失忆,暂无去处,不如暂且留在府中养伤。
先前随从在山中寻到公子时,带回一个包裹,里头有块手帕,帕角绣着个‘林’字,
想来公子本姓林。老夫斗胆为你取一字‘昭’,唤作林昭,不知公子意下如何?往后在府中,
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告知下人便是。”林文彦,如今该叫林昭了,他茫然地点了点头,
轻声道:“多谢大人。”养伤期间,沈若雁时常亲自前来探望。她总是提着食盒,
里面装着温热的汤药和精致的点心,坐在床边,轻声细语地为他讲述府中的情况,
反复提及他当日在栖霞山舍身相护的救命之恩。“林公子,那日若不是你挺身而出,
我恐怕早已性命不保。”沈若雁说起当日之事,眼中满是感激,“你虽手无缚鸡之力,
却有满腔孤勇,这份恩情,沈府永世不忘。”林文彦静静听着,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
他对那段过往毫无印象,沈若雁口中的“孤勇”,在他看来陌生又遥远。可不知为何,
每次看着沈若雁眼中真切的感激,他心中总会生出一丝莫名的暖意。虽说过往记忆尽失,
但林文彦对书籍却有着一种本能的亲近。养伤之余,他便整日泡在沈府的书房中。
书房藏书颇丰,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应有尽有。他随手翻开一本典籍,
那些晦涩的文字竟似老友般熟悉,过往所学的知识,在一页页翻阅间,
渐渐从脑海深处被唤醒。他能熟练地解读经义,能出口成诗,
甚至能对书中的注解提出独到的见解,可唯独关于自己的身份、来历,关于过往的一切,
始终毫无头绪,像是被一层厚厚的迷雾笼罩着。有时夜深人静,他躺在床上,
后脑的钝痛会渐渐袭来,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些模糊破碎的片段。朦胧中,
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江南小镇的晨雾中,雾气氤氲,带着湿润的水汽。不远处,
有一个热气腾腾的豆腐摊,摊主正忙碌着,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身影。
耳边还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带着几分叮嘱,几分不舍:“路上小心,
凡事多保重……”那声音温柔得像春日里的细雨,可他无论如何也看不清说话人的面容,
只能隐约感觉到,那是一个让他无比牵挂的人。每次想要抓住这些片段,
它们便会像指间的流沙般散去,只留下满心的怅惘。3镜头回溯,切回两年前的江南小镇。
那是一个寻常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小镇。青石板路湿漉漉的,
倒映着街边灯笼的微光。镇口的老槐树下,苏晚娘的豆腐摊早已支了起来,
一口大铁锅架在火炉上,锅里的豆浆正冒着滚滚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苏晚娘清秀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