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签了这份协议，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我的准婆婆王淑芬将一沓A4纸推到我面前，脸上挂着那种我越来越熟悉的、伪装成慈爱的控制性微笑。她染成深棕色的短发一丝不苟，珍珠项链在她颈间闪着温润的光，可那双眼睛却像精密的仪器，正扫描着我每一丝反应。
今天是周六，距离我和陈浩的婚礼还有七天。
本该是最后确认婚礼细节的温馨聚会，此刻却变成了鸿门宴。
我低头看向那份“婚前补充协议”，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咖啡馆的拿铁已经凉了，表面的拉花扭曲成一团模糊的白色泡沫，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第一条：婚后三年内必须生育，且第一胎必须为男孩。”
“第二条：若第一胎为女孩，需继续生育直至男孩出生，中间间隔不得超过两年。”
“第三条：生育男孩后，方可办理房产加名手续（目前婚房为陈浩个人婚前财产）。”
“第四条：如因女方身体原因无法生育男孩，女方需自愿接受试管婴儿性别筛选，相关费用由女方承担。”
“第五条：未尽事宜，以男方家庭意见为准。”
我一条条读下去，每读一句，心就沉下去一寸。窗外是繁华的商业街，阳光正好，行人匆匆，可我却觉得像坐在冰窖里，浑身发冷。
“阿姨，这是……”我抬起头，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但没有。王淑芬的表情认真得可怕。
“薇薇啊，你别多想。”她拍了拍我的手，动作轻柔，却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浩儿是独子，他爸走得早，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不就盼着能有个孙子传承香火吗？”
“可生男生女不是我能决定的……”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所以咱们要用科学方法嘛！”王淑芬打断我，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看这协议写得明明白白，如果是你身体的原因，咱们就做试管，现在技术发达得很，想要男孩就能有男孩。”
我转头看向身旁的未婚夫陈浩，他正低头搅动着咖啡，避开了我的视线。
“陈浩，你知道这件事吗？”我问，声音在颤抖。
陈浩终于抬起头，表情有些尴尬：“薇薇，妈也是为了咱们好……有了协议，以后也少些矛盾，你说是不是？”
“为了咱们好？”我几乎要笑出声，却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胸闷，“所以你也觉得，我必须生儿子，才配得上加名到你的房产证上？才配做你的妻子？”
“话不能这么说……”陈浩试图辩解，但在我的注视下渐渐没了声音。
王淑芬眉头微皱：“薇薇，你这是什么态度？咱们都是文明人，有事情提前说清楚，对大家都好。你想想，你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我们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浩儿是国企中层，年轻有为，你嫁过来，不会亏待你的。”
“有头有脸的人家？”我重复着她的话，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有头有脸的人家会在婚礼前一周，逼未来儿媳签这种侮辱性协议？”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咖啡馆里几桌客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王淑芬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苏薇，注意你的教养！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这是什么反应？要不是看在你跟浩儿谈了三年，我……”
“你怎么样？”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三年的感情，我以为我了解陈浩，了解这个我即将融入的家庭。可现在我发现，我什么都不了解。
陈浩也站了起来，试图拉我坐下：“薇薇，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有什么好说的？”我甩开他的手，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陈浩，我问你，这份协议你事先知道对不对？你同意了对不对？”
陈浩沉默了几秒，这沉默像一把刀，直直**我心里。
“妈说得有道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老家那边传统就是这样，没有儿子会被笑话的。而且……而且妈答应，如果你生了儿子，就把现在那套小户型过户到咱们名下……”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三年的男人。他长得斯文白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是我最喜欢的书生模样。他曾说最喜欢我的独立坚强，说我和那些只知道依赖男人的女孩不一样。
可现在，他和他母亲站在一起，用一份充满性别歧视和物化女性的协议，将我所有的独立和尊严踩在脚下。
“所以，是为了房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不只是房子！”王淑芬接过话头，也站了起来，“薇薇，阿姨是过来人，告诉你一个真理：女人在婚姻里要有价值。你能生儿子，就是最大的价值！有了儿子，你在陈家的地位就稳了，浩儿也会更珍惜你，这有什么不好？”
咖啡馆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我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同情的、看热闹的。
“价值？”我重复着这个词，突然笑了，笑出了眼泪，“我的价值就是子宫？就是生儿子的能力？”
“你……”王淑芬气得脸色发白。
“苏薇，你太不懂事了！”陈浩也提高了声音，“妈好好跟你商量，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你知道为了准备这场婚礼，我们家花了多少钱吗？请帖都发出去了，酒店定金也付了，你现在这是什么态度？”
原来如此。
请帖发了，酒店定了，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要结婚了。所以他们觉得，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接受这份屈辱的协议。
我环视四周，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但我突然不在乎了。
如果今天在这里妥协，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那份协议。
“薇薇，你想通了就好。”王淑芬的脸色缓和了些，甚至露出一丝胜利的微笑，“签了吧，签了咱们还是一家人，婚礼照常举行，你风风光光嫁进来……”
我没有签。
我用尽全力，将那份协议从中间撕开。
“嘶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刺耳。
我将撕成两半的协议再次对折，继续撕扯，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它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片。
然后，我扬起手，将碎片抛向空中。
白色的纸片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荒唐的雪。
王淑芬目瞪口呆。
陈浩脸色铁青。
咖啡馆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这就是我的回答。”我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王阿姨，陈浩，你们听好了：我苏薇是人，不是生育机器。我的价值不需要用生儿子来证明，更不需要你们来定义。”
“你疯了！”陈浩怒吼道，“苏薇，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很清楚。”我拿起包，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打开微信，将他和他母亲的聊天框一一删除，“我在结束一段让我恶心的关系。”
“苏薇！”陈浩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皱眉，“你别冲动！婚礼就在下周，所有人都知道了！你现在反悔，让我和我妈的脸往哪搁？”
我看着他的手，那只曾温柔牵过我的手，此刻却像钳子一样箍着我。
“放手。”我说。
“你先冷静下来，我们可以再谈……”
“我说，放手！”我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他，声音在咖啡馆里回荡，“陈浩，我们完了。婚礼取消，婚约解除。从现在开始，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王淑芬终于反应过来，指着我，手指颤抖：“好，好，苏薇，你有种！但你给我记住，今天是你给脸不要脸！像你这种家庭出身的女孩，能找到我儿子这样的对象，是你祖上积德！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别后悔！”
“后悔？”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看清你们母子的真面目。”
我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坚定。
“苏薇！”陈浩在身后喊，“你会回来的！没有我，你以为你还能找到更好的？你今年都二十八了，分手了看谁还要你！”
我没有回头。
推开咖啡馆的门，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刺得我眼睛生疼。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但我没有擦。
就这样走在大街上，任由泪水模糊视线，任由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婚礼请柬已经发出去了，父母那边怎么交代？亲戚朋友会怎么议论？三年的感情，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一阵熟悉的**响起，是我妈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我该怎么跟她说？说她女儿在婚礼前一周，当众撕毁了准婆婆的协议，和未婚夫彻底闹翻了？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然后又响起来。
这次是我爸。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爸……”
“薇薇啊，你在哪呢？”爸爸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刚才陈浩妈妈打电话来，语气很不好，说什么你不懂事，把什么协议撕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果然，他们已经恶人先告状了。
“爸。”我开口，声音沙哑，“婚礼取消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薇薇，你说什么？”这次是妈妈接过了电话，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婚礼取消？怎么回事？你们吵架了？情侣之间吵架很正常，别冲动……”
“妈，不是吵架。”我打断她，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陈浩他妈在婚礼前一周，逼我签协议，要求我必须生儿子，如果生不出儿子就要一直生，直到生出儿子为止。生了儿子才给我加名到房产证上，如果生不出，就让我自费做试管筛选性别。”
我一口气说完，然后等待电话那头的反应。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同，我能听到妈妈加重的呼吸声。
“他们……他们真是这么说的？”妈妈的声音在颤抖，但这次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愤怒。
“协议就在我面前，我当众撕了。”我说，“妈，我做不到。我不能签这种协议，我不能这样嫁人。”
“做得对！”妈妈突然提高声音，吓了我一跳，“撕得好！薇薇，你做得对！什么玩意儿！还以为这是封建社会呢？生儿子？他们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吗？”
“可是婚礼……”我哽咽了。
“婚礼取消就取消！”妈妈斩钉截铁地说，“我女儿不能受这种委屈！你等着，我这就给你爸订票，我们马上过去！我倒要问问王家，他们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妈……”
“薇薇，别怕。”妈妈的声音软了下来，“有爸妈在，天塌不下来。三年感情算什么？我女儿的优秀，他们不配！回家来，妈给你做好吃的，咱们不嫁了！”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次是温暖的泪。
“嗯。”我点头，尽管她看不见，“我回家。”
挂断电话，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手牵手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夫妻，有白发苍苍仍并肩而行的老人。
我曾经以为，我和陈浩也会这样，从青丝到白发。
但现在，这条路断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浩发来的短信：“薇薇，我们再谈谈。妈那边我去说，协议可以改，你别冲动。”
紧接着又是一条：“你知道我爱你，这三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就为了这一张纸，你真要放弃我们的感情吗？”
我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他确实对我好过。记得我生理期，会给我泡红糖水；加班晚了，会开车来接我；我生日时，会精心准备礼物。
可是，这些“好”，是有条件的。
条件是我必须服从，必须妥协，必须按照他们母子的规划生活——生儿子，放弃事业，相夫教子。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陈浩，问题不是那张纸，是纸背后你们的想法。在你心里，我就是个生育工具，对吧？生不出儿子，我就不配拥有你们的房子，不配做你的妻子，对吗？”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为了我们的未来考虑！有了儿子，家庭才完整，妈才会真正接受你，把房产给我们。这有什么错？”
我笑了，笑自己傻，笑自己直到此刻还抱有一丝幻想。
“所以你还是觉得，我必须用生儿子来换取**‘真正接受’和你们的房产？陈浩，我们不是一路人。祝你找到一个愿意签协议、能给你生儿子的好妻子。”
发完这条，我拉黑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微信、电话、**、微博……所有能想到的，全部拉黑删除。
然后，我站起身，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机场。”
车子启动，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就像我和陈浩的三年，迅速倒退，消失在后视镜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苏薇**吗？我是‘她力量’女性社区的编辑林悦，我们在一次女性创业论坛上见过，您当时关于女性职场平等的发言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们社区正在筹备一个专题，关于当代女性的婚姻困境，不知道您是否愿意接受采访？”
我愣住了，没想到会在这时候接到这样的电话。
“我……我现在可能不太合适。”我苦笑道。
“没关系，如果您现在不方便，我们可以另约时间。”林悦的声音很温和，“不过我听说了您的一些近况，如果您愿意分享，也许能帮助更多有类似经历的女性。当然，这完全取决于您。”
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不，我现在就可以说。”我说，“而且，我可能有一个更适合的故事，关于一个女孩如何在婚礼前一周，撕掉逼她必须生儿子的协议，重新开始人生的故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如果您准备好了，我随时可以听。”林悦轻声说。
“好。”我握紧手机，“那就从现在开始吧。”
车子驶向机场，驶向一个不确定但自由的新开始。
而我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