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驿站管理员今天也很心累

山海驿站管理员今天也很心累

云洲风雪 著
  • 类别:短篇 状态:已完结 主角:姜晚白砚 更新时间:2026-01-13 10:51

短篇言情小说《山海驿站管理员今天也很心累 》是一本全面完结的佳作,姜晚白砚是文里出场的关键人物,“云洲风雪”大大脑洞大开,创作的故事情节十分好看:门内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复杂的味道:消毒水、动物皮毛、草药、灰尘,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

最新章节(山海驿站管理员今天也很心累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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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姜晚的世界,是在三个月前失去声音的。

    不是生理性的声带损伤——各大医院的检查报告都显示她的发声器官“结构完好,功能正常”。也不是心理性的失声——心理医生引导多次,确认她没有创伤性应激障碍。她就是,突然地,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下午,在手术室无影灯下,看着那只因麻醉意外而没能醒来的暹罗猫时,喉咙里所有的声音,连同呼吸一起,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扼住了。

    从那以后,无论她如何努力,喉咙里只能挤出一些破碎的气音,像漏风的手风琴。曾经清晰流畅的医嘱、对宠物的温柔安抚、与同事的谈笑,全部变成了沉默,以及一张随身携带的便签本和一支笔。

    兽医资格还在,但哪家宠物医院会要一个无法与主人沟通、无法在紧急情况下喊出指令的医生呢?辞退通知来得很快,也很体面,附着一笔还算丰厚的补偿金。她收拾了自己小小的办公桌——几本专业书,一个印着猫咪爪印的马克杯,一盆有点蔫了的绿萝——在同事们或同情或惋惜的目光中,安静地离开了工作三年的地方。

    城市很大,也很拥挤。失去声音后,世界变得有些不同。那些曾经淹没在喧嚣中的细微声响,现在清晰得让人无处可逃:隔壁邻居的争吵碎片,楼道里小孩跑过的咚咚声,窗外永不停歇的车流嗡鸣,甚至自己心跳在寂静夜晚被放大的怦怦声。同时,一些原本被忽略的视觉细节却凸显出来——人们说话时眉梢眼角细微的牵动,宠物眼中转瞬即逝的情绪,树叶在风中颤抖的特定弧度。她的观察力被迫变得敏锐,像一架调整了焦距的摄像机。

    就在存款数字开始令人不安地减少时,一份律师函送到了她租住的小公寓。她那位常年云游在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姑婆姜月眠,半个月前在西南某个小镇安然离世,留下遗嘱,将名下唯一的财产——“山海宠物诊所”及相连的住宅,指定由侄孙女姜晚继承。

    姜晚对这位姑婆印象模糊,只记得童年时见过几次,是个总穿着素色旗袍、身上有淡淡草药香、眼神清亮得有些过分的瘦高女人。姑婆似乎终身未婚,行踪成谜,家人提起她总是语焉不详。这家“山海宠物诊所”,姜晚更是听都没听过。

    按照地址找过去,是在老城区边缘,一条名叫“栖云路”的僻静小街。街道两旁是有些年头的香樟树,树荫浓密。诊所位于街道中段,是一栋带小院的二层老式建筑,白墙灰瓦,木格窗棂,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旧的木匾,用朴拙的字体刻着“山海宠物诊所”。匾额一角,还有个小小的、线条简单的异兽浮雕,似鹿非鹿,似狮非狮,姜晚辨认不出。

    院子铁门虚掩,锁已经坏了。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小院不大,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出茸茸的青苔。墙角有一丛半枯的竹子,一个干涸的小水池,池底积着落叶。主建筑的门锁着,姜晚用律师给的钥匙打开。

    门内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复杂的味道:消毒水、动物皮毛、草药、灰尘,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淡淡的陈旧纸张和奇异香料混合的气息。一楼是诊室,空间比想象中大。靠墙是结实的木质诊疗台,旁边立着药品柜和简单的器械架,柜子里还有些未开封的药品和耗材,但都蒙了灰。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人体穴位图和动物解剖图,还有一些手写的、字迹娟秀的注意事项。通往二楼的楼梯在里侧。

    一切看起来就是一家许久未营业、略显老旧但基础尚存的普通宠物诊所。除了……太过安静。姑婆去世半个月,如果这里有遗留的动物,恐怕……

    姜晚正想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诊疗台下方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蹲下身,用手电照去。

    一对长长的、毛茸茸的白色耳朵,先怯生生地探了出来。然后,是一张小小的、圆滚滚的兔子脸。兔子通体雪白,只有眼圈和耳朵尖带着淡淡的烟灰色,眼睛是罕见的紫红色,像上好的宝石。它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姜晚,三瓣嘴微微翕动。

    一只兔子?姑婆养的宠物?看起来挺干净,不像饿了很多天的样子。

    姜晚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之前为流浪猫准备的一小袋应急粮,倒出一些在掌心,轻轻递过去,脸上露出尽可能温和的笑容——虽然她发不出安抚的声音。

    白兔鼻子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过来吃。它又往前蹦跶了两步,整个身子从阴影里出来,蹲坐在姜晚面前,仰着头,紫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某种……灵动的探究。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清脆,带着点孩童般的稚气,吐字清晰:

    “新来的?你是姜月眠的继承人?”

    姜晚僵住了。

    手电光柱微微颤抖。她瞪大眼睛,看着那只口吐人言的白兔,第一反应是自己出现了幻听。是最近压力太大?还是这屋子有什么致幻的气体?

    白兔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不满意,耳朵抖了抖:“喂,跟你说话呢。你是不是姜家人?身上有股类似的味道,但又不完全一样。”

    姜晚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药品柜。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清晰的痛感传来。不是梦。

    兔子……在说话。用人类的语言。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粗粝气音。她慌忙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和笔,手指因为震惊而有些发抖,潦草地写下:“你会说话?你是……什么?”

    白兔凑近看了看字迹,紫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又有点失望:“哦,是个哑的。麻烦了。”它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然后才回答姜晚的问题:“我叫阿讹,讹兽,听说过吗?《山海经》里那种‘言无不真’……啊呸,是‘言多不真’的家伙。不过我现在很少说谎了,没意思。”它甩了甩长耳朵,“姜月眠呢?真死了?”

    讹兽?《山海经》?姜晚脑子一片混乱。眼前这只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点可爱的兔子,是神话传说中的生物?她试图在记忆中搜索关于讹兽的记载,依稀记得是一种会说人话、但所言多虚假的异兽。

    她勉强镇定下来,继续写:“姑婆去世了。她把这里留给我。你……一直住在这里?”

    阿讹(它似乎默认了这个称呼)点点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她上次出门前脸色就不太好,还跟我说什么‘以后会有新的管理员来’。唉……”它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但很快又抬起头,“既然你来了,那就赶紧的,把‘那个’打开吧。我都快饿死了。”

    “‘那个’?是什么?”姜晚写。

    “灵韵池啊!地下室的灵韵池!姜月眠没告诉你?”阿讹蹦跳起来,显得有些急躁,“没有灵韵补充,我们这些滞留人间的‘异类’会慢慢消散的!你看我的耳朵!”它转过身,把一边耳朵凑到姜晚眼前。

    在明亮的手电光下,姜晚仔细看去,发现那毛茸茸的白色耳朵尖端,确实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近乎透明的质感,像是褪色或融化前的蜡。

    “这还只是开始!”阿讹转回来,语气严肃,“楼上还有几个家伙,状态比我更差。鹿泠的角都快长霉了,赤霄那暴躁老哥的毛都快掉光了,梦魇崽整天昏睡不醒……你再不来,这驿站就要完蛋了!”

    驿站?灵韵池?消散?姜晚捕捉着这些陌生的词汇,心中的荒谬感和隐约的不安交织。她感觉自己在踏入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

    “带我去看。”她写下。

    阿讹领着她上了二楼。二楼是居住区,有几间卧室和一个客厅,家具简单陈旧,但还算整洁,像是有人定期打扫。空气中那股奇异的香料味更浓了些。

    阿讹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房间窗户紧闭,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地上铺着柔软的垫子,一只体型优美的梅花鹿侧卧在上面。鹿的皮毛是温暖的棕褐色,点缀着雪花般的白斑,鹿角分叉优雅,但本该光滑润泽的角体表面,却蒙着一层暗淡的、类似青苔或霉菌的灰绿色斑点,看起来萎靡不振。

    听到动静,梅花鹿抬起眼皮。它的眼睛是清澈的琥珀色,眼神温和中带着疲惫,看向姜晚时,微微动了一下耳朵。

    “鹿泠,夫诸。”阿讹介绍道,“这家伙需要干净的活水,但城里自来水它喝了拉肚子,上次姜月眠带回来的山泉水喝完了,就一直蔫着。”

    夫诸?姜晚记得《山海经》中似乎有“夫诸,见则其邑大水”的记载,是一种兆水之兽。

    鹿泠——夫诸——轻轻“呦”了一声,声音低弱。姜晚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摸它看似生病的鹿角。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角上斑点的瞬间——

    嗡!

    一种奇异的、冰凉的颤栗感,毫无征兆地从指尖窜入!紧接着,无数破碎混乱的画面和感知洪流般冲进她的脑海!

    青山巍峨,云雾缭绕。清澈见底的山涧溪流潺潺流过光滑的卵石,鹿群低头饮水,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它们优雅的身影。空气清新冷冽,带着草木与湿润泥土的气息。那是自由、纯净、属于山林的生机勃勃……

    画面陡然碎裂!扭曲!变成锈蚀的排水管口汩汩流出浑浊刺鼻的工业废水,汇入颜色可疑的河流;变成塑料瓶和垃圾漂浮的水面;变成狭窄水泥池子里漂白粉味道浓重的、静止不动的水……

    伴随着画面的,是强烈的“渴”——并非生理干渴,而是一种对“洁净”、“流动”、“生命之源”的焦灼渴望,混杂着接触到污染水源时本能的抗拒与痛苦,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处可去的迷茫与虚弱……

    “嗬——!”姜晚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脸色煞白,心脏狂跳,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和感知太过强烈真实,几乎将她淹没。更让她震惊的是,在那感知洪流的最后,她似乎“听”到了一个清晰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在意识里:

    “……渴……水是……苦的……脏……”

    那是……鹿泠的心声?

    她扶住门框,喘息着,看向那只依旧虚弱卧着的梅花鹿。鹿泠也正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人性化的惊讶与探究。

    “你……”阿讹也察觉到了异常,紫红色的眼睛盯着姜晚,“你刚才……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姜家人特有的‘灵视’?不对,姜月眠的灵视是看气运流转,你这个好像……”

    姜晚无法回答,她还在平复着翻腾的情绪和那种过度感知带来的眩晕感。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和仿佛能“触摸”到情绪的奇异错觉。

    就在这时——

    “砰!”

    楼下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金属被暴力扭曲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充满烦躁和怒意的低吼,绝非猫狗所能发出!

    阿讹耳朵一竖:“糟糕!是赤霄!那家伙肯定又暴躁了!”它率先蹦下楼去。

    姜晚定了定神,也跟了下去。

    巨响来自一楼诊疗室隔壁的一个房间,门关着。阿讹在门口喊道:“赤霄!冷静点!新管理员来了!”

    门内安静了一瞬,然后,门把手“咔嚓”一声,从里面被拧开了——不是转动,而是被巨力直接扭断!

    门缓缓打开。

    房间比诊疗室小,像是处置室或隔离间。此刻里面一片狼藉,一个不锈钢的处置台被掀翻在地,台面扭曲变形,上面留着几道深刻的、仿佛被猛兽利爪刨过的痕迹。而站在废墟中央的,是一只……

    姜晚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只体型堪比中型犬的猫科动物,但绝非普通的猫。它浑身覆盖着浓密而富有光泽的赤红色毛发,间杂着深色的斑纹。四肢强壮,尾巴粗长,末端有一簇深色毛发。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脸——面部更接近猞猁,但线条更加凌厉,一双金色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下燃烧着野性与不耐,口中隐约可见锋利的犬齿。它仅仅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危险气场。

    赤霄——姜晚猜它就是阿讹口中的“赤霄”——金色的瞳孔冷冷地扫过门口的姜晚和阿讹,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咕噜声。它身上确实有些地方毛发稀疏凌乱,显得有些狼狈,但这丝毫未减其威势。

    “狰。”姜晚脑海中冒出这个名字。《山海经·西山经》有载:“章莪之山,无草木,多瑶、碧。所为甚怪。有兽焉,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其名曰狰。”眼前这只,除了似乎只有一条尾巴,形态颇有相似之处。

    赤霄的目光在姜晚身上停留了片刻,鼻翼微动,像是在辨认她的气味。然后,它极其人性化地……撇了撇嘴(如果猫科动物能做出这个表情的话),用低沉沙哑、仿佛砂石摩擦的声音说道:“一个哑巴?姜月眠那女人是彻底放弃这里了吗?”它的声音里充满了桀骜与不满。

    阿讹急忙打圆场:“赤霄你别这样,她是姜家人,刚才能感觉到鹿泠的情绪呢!说不定……”

    “感觉到情绪有个屁用!”赤霄暴躁地打断,一爪子拍在旁边翻倒的处置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我要的是战斗!是切磋!是能让我保持‘狰’之锐气的对手!不是在这里等着发霉、掉毛、最后像屁一样消散!”它金色的瞳孔紧盯着姜晚,充满了挑衅,“小哑巴,你能打吗?能接我三爪子不死,我就认你是管理员。”

    姜晚心头一紧。她能感觉到赤霄话语中真实的烦躁和一种源于本能的、对“衰弱”的恐惧。这只神话猛兽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力量无处宣泄,正在被“困兽”的处境和灵韵流失双重折磨。

    她深吸一口气,在便签上快速写下:“我不能打。但我会想办法。灵韵池,在哪里?怎么打开?”

    她把便签展示给赤霄和阿讹看。

    赤霄嗤笑一声,别过头去,尾巴不耐烦地甩动。

    阿讹则跳了跳:“在地下室!入口在楼梯后面,但需要姜家人的血或者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最后的封印。姜月眠没给你留钥匙吗?”

    姜晚摇头。律师只给了大门和房间的钥匙。

    “那就只能用血了。”阿讹说,“灵韵池是驿站的核心,也是姜家先祖和……那位存在共同设立的。只有姜家血脉或者持有信物者才能开启。”

    血?姜晚微微蹙眉。但她没有犹豫,走到还算完好的诊疗台边,从器械架上找出一枚未拆封的一次性采血针。消毒,对着自己的指尖扎了下去。

    鲜红的血珠渗出。

    阿讹示意她跟着。楼梯后面果然有一扇不起眼的、与墙壁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小门,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浅浅的、奇异的凹槽,形状有点像……某种兽类的鳞片?又像抽象的符文。

    姜晚将指尖渗出的血珠,按在那个凹槽中央。

    血液接触凹槽的瞬间——

    嗡!

    凹槽亮起了微弱的、暗金色的光芒!光芒顺着门板上看不见的纹路迅速蔓延,勾勒出一个复杂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似乎包含了星辰、山川、河流以及各种异兽的简影!紧接着,门内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小门向内缓缓打开,露出一段向下的、狭窄的水泥台阶,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潮湿泥土、陈旧能量和某种清新草木气息的味道涌了上来。

    阿讹率先跳了下去。姜晚打开手机手电,紧跟其后。

    地下室比想象中深,也宽敞许多。里面没有杂物,只有中央一个约莫三米见方的、用不知名青灰色石材砌成的方形池子。池壁内侧刻满了更加繁复细密的符文。此刻,池子几乎是空的,只在最底部,残留着浅浅一层不足指节高的、散发着极其微弱荧光的、粘稠如胶质的液体。那液体呈半透明的乳白色,里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点缓慢沉浮,但光芒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

    这就是“灵韵池”?里面那点可怜的、快要干涸的东西,就是维系这些神话动物存在的“灵韵”?

    姜晚能直观地感觉到池子本身的古老与不凡,也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某种温和但强大的规则力量。但同样明显的是,这股力量正在衰退,池底那些许灵韵,如同即将燃尽的油灯。

    “看到了吧?”阿讹蹲在池边,声音低落,“这点灵韵,最多只够我们几个再撑十天半个月。如果得不到补充,我们就会逐渐‘褪化’——先是失去特殊能力和智慧,变回普通的野兽,然后连形体都无法维持,彻底消散。鹿泠的角,我的耳朵,赤霄的毛……都是征兆。”

    姜晚心中沉甸甸的。她原本以为只是继承了一处有点奇怪的房产,或许需要照顾几只特别的“宠物”。没想到,接手的竟是一个濒临崩溃的、收容神话生物的“驿站”,以及这些生物岌岌可危的存续问题。

    她走近池边,想看得更仔细些。当她凝视着池底那点微弱灵韵时,那种奇异的感知力又隐隐躁动。她仿佛能“看到”灵韵正以一种极其缓慢但不可逆转的速度,从池壁的微小裂隙中散逸出去,或者被池子本身某种维持性的消耗所吞噬。

    她抬起头,环顾地下室。在手机光柱扫过角落时,她忽然注意到,在远离灵韵池的一个墙角阴影里,似乎蜷缩着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

    她走过去。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猫,只有巴掌大小,蜷缩成一团,睡得正沉。它呼吸微弱均匀,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看起来就是一只普通的幼猫。但在姜晚的感知中,这只小黑猫周围萦绕着一层极其淡薄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场”,而且它似乎……在睡梦中,微微咂嘴,仿佛在品尝什么。

    “那是梦魇,梦貘的幼崽。”阿讹跟过来,解释道,“它靠吞噬噩梦维生,也能编织短暂的美梦。不过现在灵韵不足,它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减少消耗。”

    梦貘。姜晚想起传说中食梦为生的异兽。

    她蹲下身,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黑猫——梦魇——的脑袋。指尖传来柔软温暖的触感。这一次,没有强烈的记忆洪流,只有一丝极其模糊的、混杂着各种色彩和情绪的碎片滑过意识,像是打翻的调色盘,又像信号不良的电视雪花。其中似乎有一点……对“甜美的梦”的渴望?

    姜晚收回手,心情复杂。这里每一个“住户”,都依赖着这即将枯竭的灵韵池,而她对如何补充灵韵一无所知。姑婆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就在这时,地下室入口处传来一个温和而陌生的男声:

    “看来,你已经见过它们了。”

    姜晚和阿讹同时一惊,转头望去。

    楼梯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高挑清瘦,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和灰色长裤,外面套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他的头发是柔软的栗色,略长,随意地垂在颈侧。面容清俊,肤色白皙,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丝边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温和的浅褐色。整个人看起来气质干净儒雅,像是一位从事文职工作或艺术创作的青年。

    但不知为何,姜晚第一眼看到他时,心头莫名地悸动了一下。不是男女之间的心动,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仿佛触及了某种古老回响的感应。而且,在手机光线的边缘,她似乎瞥见,这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仿佛有极其细微的、珍珠般的微光一闪而逝?是错觉吗?

    男人顺着台阶慢慢走下来,步伐从容。他的目光扫过灵韵池,看到那近乎干涸的池底时,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沉郁,但很快恢复平静。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姜晚身上,带着温和的审视。

    阿讹看到来人,紫红色的眼睛亮了亮,但又有些警惕:“白砚?你怎么来了?姜月眠说过,你一般不轻易进驿站的……”

    被称作白砚的男人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和:“月眠姐……走了。驿站有了新主人,我总该来看看。”他走到姜晚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下,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和手中紧握的便签本上。

    “你就是姜晚,月眠姐的侄孙女?”他问,语气平和。

    姜晚点了点头,在便签上写:“我是。您是?”

    白砚看了一眼字迹,回答:“白砚。住在隔壁,经营一家古籍修复店。”他顿了顿,补充道,“也算是……驿站的邻居,和半个……顾问。”

    他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古朴的布包里,取出一卷用暗青色丝带系着的、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卷轴,递向姜晚。

    卷轴的材质非纸非帛,触手温凉柔韧,边缘已经磨损,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和更隐晦的陈旧气息。

    “这是月眠姐托我保管的。她说过,当新的继承人到来,确认身份后,便将这个交给她。”白砚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里面是驿站的……契约,和一些基本情况记录。”

    姜晚接过卷轴,入手有些分量。她解开丝带,小心地展开。

    卷轴内里是用毛笔书写的工整小楷,墨色深沉。开篇便是:

    “山海驿站管理契约·第三十七代”

    立约方一:山海驿站(栖云路七号锚点)立约方二:姜晚(姜氏血脉,月眠之侄孙女)

    契约概要:一、管理员姜晚需维持驿站基本运转,保障在驿异兽之安全存续,维系灵韵池不竭。二、管理员享有驿站部分权限,可调用有限灵韵应对危机,并获知异兽基础信息。三、管理员需承担锚点联系,自身灵视(或相关天赋)将与驿站兴衰绑定加深。四、契约期限:至管理员生命终结,或寻得继任者并完成交接。五、违约及未尽之责,详见附录血契条款。

    下方有两个留白处,一个旁边已有暗红色的、复杂如符文的印记,散发着与灵韵池类似但更玄奥的气息。另一个空白处,显然需要新的印记。

    “这是驿站本身的印记。”白砚适时解释道,“另一个,需要你的确认。方式……可以是血,也可以是你的‘灵’直接共鸣。月眠姐用的是后者。”他看着姜晚,“她说,姜家这一代若有觉醒者,能力或许会有所不同。”

    姜晚看着那份古老的契约,又看看近乎干涸的灵韵池,再看看身边眼巴巴望着她的阿讹,和楼上那些状态不佳的异兽。她想起触碰鹿泠时涌入的感知,想起自己失声后变得异常敏锐的观察力和那种诡异的“心音”感应。

    姑婆姜月眠,显然不是普通人。她留下的这个“驿站”,更是一个巨大的、超乎想象的麻烦。

    但……那些异兽眼中的孤独、痛苦、对存续的渴望,还有这栋建筑本身散发出的、亟待维护的古老气息,都让她无法简单地转身离开。她失去了声音,却似乎被推到了需要为这些无法被常世认知的存在“发声”的位置。

    她抬起头,看向白砚。这个气质温和的邻居,似乎知道很多。他是谁?真的只是“顾问”?

    白砚迎着她的目光,仿佛看穿了她的疑虑,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却未完全到达眼底,浅褐色的眸子里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关于驿站,关于它们,关于我,关于如何补充灵韵……这些都可以慢慢说。但首先,”他指了指契约,“你需要做出选择。签下它,正式成为第三十七代管理员,承担起这里的一切。或者,拒绝,我会设法暂时稳住驿站,然后……你可以离开,当这一切从未发生。但那样的话,月眠姐一生的守护,以及这些依赖驿站的异兽们,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姜晚沉默着。指尖的采血针孔还在隐隐作痛。地下室的空气潮湿微凉。阿讹紧张地竖起耳朵。楼上隐约传来赤霄不耐烦的踱步声。

    选择权在她手中。

    她再次看向契约,看向那个需要她留下印记的空白处。然后,她拿起笔,在便签上写道:“我该怎么做?用血?”

    白砚摇了摇头:“如果你的‘灵’已经有所显现,比如……你能感知到鹿泠的情绪,那么尝试用你的意念,去触碰契约,去‘认同’它。这比血契更牢固,也更能发挥你潜在的能力。当然,如果不行,再用血。”

    姜晚依言,闭上眼睛,努力摒除杂念。她回忆着触碰鹿泠时那种奇妙的连接感,回忆着“听”到的那句“水是苦的”。她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感知”上,集中在与这座驿站、与这些异兽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联系上,然后,在脑海中,对着那份契约,清晰地投射出自己的“确认”与“接受”。

    就在她意念落定的瞬间——

    手中的古老卷轴,骤然变得温热!那个空白处,亮起了柔和的、淡金色的光芒!光芒并非固定形态,而是如同水波般荡漾,隐约勾勒出一个抽象的、与她眉心仿佛有所感应的虚影印记!同时,她感到一丝微弱但清晰的“联系”,从卷轴蔓延开来,连接了她、脚下的土地、这栋建筑、以及楼上的异兽们!

    契约成了!

    卷轴上的光芒缓缓收敛,最终在她那空白处,留下了一个稳定的、淡金色的、与驿站本身印记风格迥异但和谐并存的崭新印记。

    白砚一直静静地看着,当姜晚的淡金色印记稳定下来时,他浅褐色的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释然,还有一丝更深沉的、仿佛等待已久的慨叹。

    “淡金色的‘心印’……”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果然……是‘心音共鸣’。”

    姜晚睁开眼睛,感觉有些疲惫,但又有种奇异的踏实感。她看向白砚,用眼神询问。

    白砚从她手中接过已生效的契约卷轴,重新卷好,系上丝带,却没有收回布包,而是递还给她。“这个由你保管。现在,你是山海驿站正式的管理员了,姜晚。”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郑重。

    “关于我,”他缓缓说道,“我经营古籍修复店不假。但我还有另一个身份……或者说,血脉。”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掌心皮肤下,隐约有极其细微的、银白色的纹路浮现,交织成一幅微缩的、不断变幻的、充满玄奥意味的图案,似乎有山川鸟兽,有日月星辰。

    “白泽。”他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古老的回响,“或者说,是拥有部分白泽血脉与记忆的……残存者。”

    白泽?姜晚呼吸一窒。那个传说中“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万物状貌”,能辟除人间一切邪气的上古神兽?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看起来像文艺青年的男人?

    白砚似乎预料到她的震惊,收回手,掌心的纹路隐去。“不用惊讶。和它们一样,”他指了指阿讹和楼上,“我也需要驿站的灵韵和规则来稳定自身,避免被这个‘拒绝神话’的时代彻底排斥消散。同时,我与姜家先祖有旧约,世代辅助驿站管理员,尤其是……等待‘能听见万物心音之人’的出现。”

    他的目光落在姜晚无法发声的喉咙,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温和与笃定:

    “姜晚,你失去的只是对人言的话语。但或许正因如此,你的心,才向万物的声音彻底敞开了。”

    “从今天起,你不再只是姜晚。”

    “你是山海驿站第三十七代管理员,是这些流落异乡的神话生物暂时的守护者,也是……”

    他微微停顿,浅褐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更古老的星河缓缓流转。

    “我等待了许久的那个人。”

    地下室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灵韵池底那点微光,在艰难地闪烁,映照着姜晚苍白而震惊的脸,映照着白砚平静却深邃的眼眸,也映照着这栋古老驿站,和其中所有异类,那悬于一线、却又因新管理员的到来而隐隐透出一丝微光的未来。

    第一幕,就在这震惊的真相揭示、沉重的责任交付、以及朦胧的古老宿命感中,戛然而止。被迫接管的失语者,踏入了远比她想象中更加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世界。而她与那位自称白泽后裔的温润邻居之间,那刚刚萌芽的、奇异而深刻的联系,又将引领故事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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