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迟来的忏悔追不上我消失的记忆诊断书藏在枕头下的那天,他正陪白月光挑选婚戒。
后来我总在深夜赤脚跑出门,直到警察在暴雨中找到我时,他跪在雨夜里,
终于读懂了请柬背面我歪斜的字迹——那行他当年随手扔进碎纸机里的结婚誓词,
我替自己重写了一遍。——————————闻着医院的消毒水气味,
林岁安捏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眼前全是诊断书上写着的“阿尔茨海默病”几个黑色铅字。
候诊区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她坐着没动,周围人来人往,
嘈杂的人声、孩童的哭闹、叫号机的电子音都模糊不清。那几个字,越来越大,
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主治医师温和又带着职业性怜悯的声音还在耳边:“……早期干预很重要,
家属的支持是关键……病程发展因人而异……”家属!林岁安扯了扯嘴角,一个极淡的弧度,
像自嘲,又像别的什么,她把诊断书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
塞进随身的帆布袋最内侧的夹层。起身时,腿有点麻,她扶着冰凉的椅背稳了稳,
才慢慢走出医院大楼。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刺得她眯起眼,街道上车水马龙,
鲜活又喧嚣。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一刻不停地运转着,只是她的世界,从今天起,
悄然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回到家,房子里空荡荡的,厚重的丝绒窗帘拉着,
将阳光挡在外面,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香水尾调,甜腻的,挥之不去。
林岁安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卧室,她在枕头边坐下,拿出那张折好的诊断书。
想了想,又起身,走到墙角的五斗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把诊断书放进去,然后关上抽屉。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柜子上,微微喘了口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梳妆台,台面上很干净,
只有一瓶所剩无几的保湿水。旁边,倒扣着一个银质相框,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是她和沈确的结婚照。三年前,那时候他眼里……好像也有过一点点光,映着她的影子。
后来那光就淡了,散了,被别的什么东西取代了。手机在帆布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
持续不断,她拿出来看,屏幕上跳动着“沈确”两个字。指尖悬在接听键上停了两秒,
还是滑开了。“喂。”“晚上不回来吃饭。”沈确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他的语调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有点事。”“嗯。”林岁安应了一声,很轻。
那边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平静,又或许根本不在意她的反应。“你自己吃吧。
”电话挂断了,忙音短促,滴滴地响。林岁安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
楼下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沈确正拉开车门,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窈窕的身影,
栗色长发,侧脸精致。沈确俯身,似乎在替她系安全带,靠得很近。然后他绕到驾驶座,
车子很快发动,汇入街上的车流,不见了。她放下窗帘,室内重新陷入昏暗。夜里,
沈确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林岁安不知道,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房门开合的轻响,脚步声,
浴室的水声,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日子还是那么过。沈确依旧很忙,早出晚归,
身上时常带着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林岁安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比如,站在厨房里,
对着燃气灶发很久的呆,想不起来自己进来是要拿什么。比如,把钥匙随手放在鞋柜上,
转个身就忘得一干二净,出门时把自己反锁在外面,最后是叫了开锁公司。比如,看着电视,
突然就忘了刚才看过的情节,这些细小的断裂,沈确大概是没有察觉的。
他看她的时候越来越少,目光即使偶尔掠过,也像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直到那天。
那天林岁安只是想去超市买点东西。牛奶,鸡蛋,还有……还有什么来着?她推着购物车,
在明亮的、货架密集的超市里慢慢走着。她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
商标上的字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该往哪边走?家……家在哪个方向?她停下脚步,
心里忽然一阵空茫。周围是推着车来来往往的人,有说有笑,或行色匆匆。
她像个误入巨大迷宫的孩童,站在原地,动弹不得。那种熟悉的恐慌感又漫上来,冰冷黏腻,
扼住喉咙。她开始凭着模糊的印象走,向左,向右,穿过生鲜区,穿过日用百货区。
超市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天光不知何时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堆叠着。她走不出去。
每个出口看起来都那么陌生。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会儿。
她走到一个卖儿童玩具的角落,终于走不动了,靠着冰冷的货架慢慢滑坐到地上。
周围似乎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也有人低声议论,但她听不清。世界的声音在褪去,
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血液冲撞太阳穴的轰鸣。后来,
是穿着制服的超市工作人员蹲下来,温和地询问。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连贯的音节,
只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工作人员看到她手腕上那个不起眼的银色手环,
上面有编码和紧急联系方式。再后来,是穿着警服的陌生人,
把她带到一个有明亮灯光的小房间,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热水滚烫,烫得她指尖一缩,
却没松开。警察大概是联系了沈确。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房间门口,
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意,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不耐。“林岁安,”他大步走过来,眉头拧着,
“你搞什么?”林岁安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日光灯下有些失真,下颌线绷得很紧。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旁边的警察解释道:“沈先生,
您太太在超市迷路很久了,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
我们是通过她佩戴的痴呆症患者防走失手环联系到您的。建议您多关注一下家人的情况。
”“痴呆症?”沈确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他猛地看向林岁安,
目光锐利如刀,从上到下刮过她苍白木然的脸。“手环?”他一把抓起林岁安的手腕,
那个银色手环露出来。他盯着那手环看了几秒,又看向她,
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近乎讽刺的弧度。“林岁安,”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冰碴,
“为了吸引我注意,你真是煞费苦心。现在连装老年痴呆都用上了?”他甩开她的手,
力道不小,林岁安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警察扶住。“演技不错,”沈确嗤笑一声,
眼神里的厌恶和烦躁毫不掩饰,“可惜,用错了地方。我没空陪你演这种苦情戏。”他转身,
对警察草草点了下头:“麻烦你们了,家里的事,我会处理。”说完,
他一把扣住林岁安的手腕,几乎是拖拽着她,离开了警务室,离开了超市。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骨头像是要裂开。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冷风灌进脖子里,
林岁安被他塞进副驾驶,动作粗鲁。引擎轰鸣,车子猛地蹿了出去。一路上,沈确抿着唇,
一言不发,侧脸线条冷硬如铁。车内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林岁安缩在座椅里,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那些霓虹灯牌拉出长长的、模糊的光带,
像是另一个虚幻的世界。回到家,沈确摔上门,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他扯松了领带,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仰头灌下大半。林岁安安静地站在玄关,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手环哪来的?”他转过身,酒杯重重搁在大理石台面上,
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林岁安不说话,只是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沈确的耐心似乎耗尽了。他几步走过来,伸手就往她外套口袋里探。林岁安下意识地往后躲,
却被他一把抓住胳膊。他轻易地摸到了那个硬硬的方块——她放在抽屉里的诊断书,
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外套口袋里。他抽出来,就着客厅昏暗的光线,展开。
时间有几秒钟的凝滞。然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开始只是肩头耸动,后来笑声越来越大,
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甚至有些癫狂的意味。“阿尔茨海默病?早期?
”他把诊断书举到她眼前,纸页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子,“林岁安,你为了跟我闹,
连这种东西都敢伪造?嗯?”他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酒精的作用,
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激烈情绪,但唯独没有相信。“你以为弄这么一张纸,我就会愧疚?
就会回心转意?就会像条狗一样围着你转?”他猛地将诊断书揉成一团,狠狠掼在地上,
纸团滚了几圈,停在茶几脚边。“我告诉你,别做梦了!”他逼近一步,
滚烫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她脸上,“我看见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恶心!要疯,滚远点疯!
”吼完这一句,他像是用尽了力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不再看她,转身,
摇摇晃晃地走向卧室,砰地一声甩上了门。客厅里只剩下林岁安一个人,和一室狼藉的寂静。
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捡起那个被揉皱的纸团,一点点抚平。上面的折痕很深,
字迹也皱了,但依然清晰。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很仔细地,重新折好,握在手心里,
握得很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之后的日子,林岁安遗忘的速度,
快得让她自己都心惊。有时她看着镜子里的人,会觉得陌生。冰箱里的东西常常放过期,
因为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烧水壶干烧坏了好几个,灶台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有一次她甚至忘了关水龙头,直到沈确深夜回来,发现客厅天花板在往下渗水,
楼下邻居找上门,闹得天翻地覆。沈确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也越来越厌烦。
他回家的时间更晚,甚至开始彻夜不归。林岁安越来越安静,安静得像一抹即将消散的影子。
她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对着窗户,看光影移动。她说话越来越少,
但她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深夜,沈确偶尔回来,会发现她不在床上。
不是在客厅沙发上蜷着,就是赤着脚,在空旷的客厅里来回走,眼神空洞,
对周围的声响毫无反应。他起初会粗暴地把她拽回卧室,后来似乎也疲了,懒得再管。
直到那个雨夜。暴雨突如其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细密的鼓点。
狂风呼啸,卷着雨丝横扫一切。已经是后半夜,沈确被一声惊雷炸醒,心里莫名一悸。
他下意识看向身侧,床的另一边是空的,冰冷的。“林岁安?”他叫了一声,无人应答。
他拧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照亮房间一角。没有人。他心头那点不安骤然扩大,
掀开被子下床。客厅,厨房,卫生间……都没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通往露台的玻璃门上。
门锁开着,狂风卷着雨水,正从门缝里疯狂地灌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水渍。
沈确脑子里“嗡”地一声,血液似乎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冲过去,
猛地拉开玻璃门。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来,瞬间湿透了他的睡衣。
露台上空空荡荡,只有暴雨如注,在黑暗里织成白茫茫的雨幕。“林岁安——!
”他冲进雨里,冰冷的雨水让他打了个寒颤,却浇不灭心头陡然窜起的恐慌。露台不大,
一眼就能望尽,没有。栏杆边……他扑到栏杆边,心脏几乎停跳,低头向下看。
楼下是黑黢黢的花园,没有人影。她跑出去了?她能跑去哪儿?沈确转身冲回屋内,
顾不上换衣服,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他冲出单元门,一头扎进狂暴的雨夜里。
小区里路灯昏暗,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他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雨里奔跑,呼喊她的名字。
声音被风雨吞噬,传不出多远,雨水糊住了眼睛,冰冷的,咸涩的,
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会去哪?她能去哪?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小区大门。
她会不会……想出去?可大门有保安,她那个样子……他跌跌撞撞冲向小区大门。远远地,
就看到门卫室的灯光下,一个单薄的身影。她真的在那里。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
站在倾盆大雨中,一动不动,面朝着大门外的方向,像是要走进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去。
雨水把她全身浇得透湿,长发黏在苍白的脸上、脖子上,睡衣紧紧贴在身上,
勾勒出伶仃的轮廓。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她毫无血色的脸,
和那双空茫的、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眼睛。门卫室的保安披着雨衣,正焦急地试图和她说话,
想拉她到屋檐下,她却像钉在了原地,对一切毫无反应。沈确冲过去,雨水让他脚下打滑,
险些摔倒。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触手一片惊人的冰凉和僵硬。“林岁安!你疯了!
这么大的雨,你跑出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嘶哑,被风雨声割裂。她没有看他,也没有挣扎,
目光依旧固执地望着大门外,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什么。雨声太大,听不清。
沈确用力将她往门卫室的屋檐下拖。她的身体很沉,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保安帮忙,
两人合力,才将她半拖半抱地弄到相对干燥的屋檐下。她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嘴唇冻得青紫,可那只右手,却一直死死地握着,攥成拳头,指节用力到发白,
仿佛里面藏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松开!你手里拿的什么!”沈确去掰她的手,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掌心摊开,
里面是一张被雨水泡得发软、边缘破烂的硬纸片。颜色褪了,字迹晕开,但勉强能辨认出,
是一张请柬。深红底色,烫金字体。沈确的目光落在请柬上,整个人猛地僵住,
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那是……他们的结婚请柬,请柬被雨水泡得皱皱巴巴,
烫金的“囍”字和名字模糊一片。但请柬的背面,用黑色的、已经晕染开的笔迹,
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那行字是:「你就是我的幸福!」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不断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很久。周围的雨声、风声、保安小声的询问,全都退得很远,很远。世界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那行歪斜的字,和掌心冰凉的、颤抖的触感。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看向林岁安。她依旧没有看他,眼神空茫地投向不知名的远方,
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打着冷颤,嘴唇青紫。沈确张了张嘴,
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浸透雨水的棉花,又冷又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握着那张湿透的、破烂的请柬,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猛地松开,仿佛那纸片烫手。
膝盖忽然一软,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咚”的一声闷响。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试图再看清那行字,可雨水不断滴落,字迹越发模糊,最终化作一片混沌的墨团。
就像某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拼凑不回原样。他跪在那里,脊背佝偻下去,
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初是细微的,后来幅度越来越大,连带着整个上半身都在抖。
他死死攥着那张破烂的纸片,指骨捏得咯咯作响,另一只手死死抵住冰冷湿滑的地面,
手背青筋暴起。林岁安还站在那里,赤着脚,浑身湿透,茫然地看着大门外黑沉沉的雨夜。
对他的崩溃,对他的下跪毫无反应。她真的,已经不认识了,不认识他了。
沈确看着那张空白的、安宁的侧脸,看着雨水顺着她下颌不断滴落。
一股巨大的、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跪着的膝盖骨缝里钻进去,顺着脊椎一路爬升,
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绞紧,再绞紧。疼,弥漫到四肢百骸,冻结了血液,麻痹了神经。
他张大了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吸气,冰冷的雨水灌进去,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弯下了腰,额头几乎抵到地面。咳着咳着,那压抑的嗬嗬声,
终于变成了破碎的、扭曲的、不成调的嚎啕。混合着暴雨的喧嚣,像一场荒诞而惨烈的祭奠,
祭奠他亲手埋葬的,和她正在消失的一切。门卫室的保安愣在雨衣下,
看看跪在地上剧烈颤抖、几乎蜷缩起来的男人,
又看看旁边那个湿透的、赤着脚、眼神空茫望着雨夜的女人,手足无措,
最后只能喃喃着退回门卫室,拨通了内部紧急电话,
大概是联系物业经理或是别的什么负责人。沈确所有的感官都被一种尖锐的疼痛占据,
「你就是我的幸福!」而他做了什么?他沉浸在胜利和摆脱的快意里,
带着他以为的真爱林薇,出入对,购置新居,挑选戒指——对,戒指。就在今天下午,
他还陪着林薇去试了最新款的钻戒,林薇的手指纤细白皙,戴上很漂亮,
店员恭维他们是郎才女貌。他当时笑着,心里却掠过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烦躁。现在想来,
那烦躁的根源,
或许就潜藏在这张被他遗忘在角落、却被她偷偷捡起、赋予了完全不同意义的破纸片里。
他以为的纠缠不清、令人厌烦,原来是她一个人在无边黑暗里,举着这微弱的、可笑的火把,
跌跌撞撞地前行,试图温暖自己,也试图……原谅他?“嗬……呃……”沈确猛地抬起头,
雨水和别的东西模糊了他的视线。林岁安还站在那里,湿透的睡衣紧贴着她过分瘦削的身体,
肩膀的骨头清晰地硌出来,伶仃得可怜。赤脚踩在湿冷的水泥地上,脚趾冻得发青。
她微微歪着头,依旧执着地看着大门外,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或者,
她在等待着谁归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比刚才发现她不见时更甚,海啸般淹没了他。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地上的积水混着泥污,弄脏了他的睡裤膝盖。他伸出颤抖的手,
想去碰碰她同样冰冷颤抖的手臂。“岁……岁安……”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
破碎在雨声里。林岁安毫无反应,她的目光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沈确的手僵在半空,
那近在咫尺的皮肤,苍白,湿冷,带着非人的僵硬感。他忽然不敢碰了,好像一碰,
她就会像雨中脆弱的泡沫一样,“啪”地碎掉。物业经理和一个值班医生匆匆赶来,
撑着大伞。看到眼前的情形也吓了一跳。医生经验丰富些,立刻上前,
先是试图与林岁安沟通,发现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反应迟钝。
医生皱了皱眉,示意沈确和保安帮忙。“沈先生,沈太太情况不太好,需要立刻保暖,
她体温过低,而且精神状况……建议马上送医院检查。”医生快速说道,同时和保安一起,
用带来的干燥毯子裹住林岁安。林岁安被毯子裹住时,轻微地挣扎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目光依旧不肯离开大门方向。她的右手,在被裹进毯子前,
还下意识地想去抓握什么,五指虚空地蜷了蜷。沈确呆呆地看着,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直到医生催促:“沈先生!搭把手!先送上车!”他才如梦初醒,慌忙上前,
半扶半抱地将林岁安弄上了物业调来的商务车。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很快玻璃上就蒙了一层白雾。林岁安裹在毯子里,依然在发抖,牙齿轻轻磕碰。
她不再看窗外,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裹在毯子里的、紧握的右手,沈确看见,
她空着的右手,仍在极其缓慢地、一下下地做着握紧的动作,仿佛那张破烂的请柬还在。
他猛地扭开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被雨水冲刷得扭曲变形的街景。
胸口那块被烙铁烫过的地方,开始泛起密密麻麻、永无止境般的细碎疼痛。医院急诊室,
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比那天门诊部更浓重的消毒水和各种药物的混合气味。人来人往,
嘈杂忙乱,林岁安被推进去做检查。沈确一身狼狈,湿透的睡衣贴在身上,头发还在滴水,
脸色苍白如鬼,站在明亮的走廊里,像个突兀的、不和谐的污点。
路过的人投来好奇或怜悯的一瞥,又匆匆走开。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里还死死捏着那张破烂的请柬,湿透的纸浆几乎要从他指缝间挤出来。他展开,又合上,
再展开。那行字已经彻底糊成一团,只能凭借记忆去描摹那些歪斜的笔画。“先生,
您需要换身干衣服吗?小心感冒。”一个护士好心提醒。沈确恍若未闻。他的脑子里,
不受控制地开始倒带。过去的两年,那些被他刻意忽略、遗忘,或者粗暴定义的画面,
一帧帧无比清晰地跳出来。她递过来的温水,他嫌烫,随手推开,水洒了她一身,
她只是默默擦掉。她做好饭等到深夜,他回来一句“吃过了”就进了书房,
剩下一桌子冷掉的菜肴。她偶尔尝试和他说话,分享一些琐事,他敷衍地“嗯”两声,
眼睛盯着手机或文件。她在他面前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畏缩,他以为是她的性格无趣,
或是终于识趣。她开始出现一些小差错,打碎杯子,忘带钥匙,
他斥责她毛手毛脚、不长记性。确诊那天,她独自回家,藏起诊断书。而他,
在陪林薇挑戒指。她说在超市迷路,他认定是争宠的把戏。看到诊断书,他嗤之以鼻,
揉烂扔掉,骂她恶心。……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子,
反复切割着他此刻摇摇欲坠的神经。
那琐碎的分享是她笨拙的靠近;那沉默和畏缩是她逐渐熄灭的希望和累积的恐惧;那些差错,
是病魔伸出的爪牙;而那被他揉烂的诊断书,
是她鼓足勇气递出的、最后的求救信号……他全都错过了。不,不是错过。是他亲手,
一次一次,把她伸出的手狠狠打开,把她微弱的声音粗暴掐断,把她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而他,沉浸在自己所谓的真爱和新生活里,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
甚至把这痛苦当作她令人厌烦的罪证。“沈确!”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焦急响起。
沈确木然地抬头。林薇踩着高跟鞋,一身精致的米白色风衣,发梢微湿,妆容依旧完美,
只是眉头紧蹙,快步走了过来。“我听说这边物业紧急联系医院,提到了你的名字和地址,
吓死我了!你怎么样?怎么弄成这样?”林薇蹲下身,想碰碰他,
看到他手里的烂纸团和一身泥水,手又顿住了,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是林岁安出事了?她怎么了?”沈确的眼珠缓缓转动,落在林薇脸上。
这张他曾经认为美丽、优雅、让他心动、不惜一切要得到的脸,此刻在惨白的灯光下,
却显得有些模糊和陌生。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混合着医院的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滚。
“滚。”林薇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什么?”“我说,”沈确慢慢站起身,
因为久坐和寒冷,腿有些发麻,他晃了一下,扶住墙壁,眼神却像淬了冰的钉子,
钉在林薇脸上,“滚开。”林薇的脸色变了,从担忧转为惊愕,
继而浮起委屈和怒气:“沈确!你疯了?我好心好意担心你跑过来,你这是什么态度?
是不是林岁安又跟你闹了?我就知道她……”“闭嘴!”沈确猛地低吼一声,声音不大,
却像是困兽濒死的嘶鸣,带着骇人的戾气,打断了林薇的话。他眼底血丝密布,死死盯着她,
“你没资格提她。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林薇被他眼中的狠厉吓住了,
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随即涌上的是更强烈的不甘和羞辱。“沈确!你搞清楚!
现在陪在你身边的是我!她林岁安就是个拖累,是个疯子!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为了她……”“我再说最后一遍,”沈确逼近一步,
浑身湿冷的气息裹挟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绝望,扑面而来,“滚。不然,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
”林薇彻底僵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东西,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彻底改变了。她咬了咬涂着口红的嘴唇,狠狠瞪了他一眼,
又瞥了一眼紧闭的检查室大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转身踩着高跟鞋“哒哒”地快步离开了,
背影带着狼狈和愤恨。沈确看着她消失在走廊转角,身体里的力气仿佛也被抽空。
他重新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手里的请柬,湿冷,粘腻。不知过了多久,
检查室的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面色严肃。沈确立刻弹起来,因为起得太猛,
眼前黑了一瞬。“医生,她怎么样?”医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狼狈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瞬,
“病人体温过低,有轻微肺部感染迹象,已经用了药。
更关键的是精神认知评估结果……情况不太乐观。阿尔茨海默病的诊断是明确的,
而且从临床表现看,认知功能衰退的速度比预想得快,
定向力、记忆力、执行能力都出现了显著障碍。伴有行为异常,比如你提到的夜间游走。
现在需要住院观察,进行系统的神经心理评估,并调整治疗方案。”每一个词,
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沈确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另外,”医生顿了顿,
斟酌着措辞,“病人似乎有深层次的焦虑和情感创伤迹象,这可能与病情发展相互影响。
除了药物治疗,家人的耐心、陪伴和情感支持至关重要。任何**、压力、负面情绪,
都可能加剧她的混乱和症状。
”家人的耐心、陪伴、情感支持……沈确想起自己过去的冷漠、厌烦、斥责、嘲讽,
**、压力、负面情绪……他想起自己揉烂诊断书时的冷笑,
想起自己说“看见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恶心”。原来,他不仅是漠视者,他还是加害者。
他用他的冷漠和残忍,亲手加速了她的崩溃。“我……我能看看她吗?
”他听到自己嘶哑地问。“病人刚用了镇静药,睡着了,你可以去病房看看,但保持安静。
”医生点点头。单人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林岁安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她闭着眼,睡着了,眉头却还微微蹙着,
仿佛梦里也不得安宁。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她的右手,
放在被子外面,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曲着。沈确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不敢靠太近,怕自己的气息惊扰了她。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褪去了平日里的畏缩和安静,睡着了的她,看起来格外脆弱,像一件精密的瓷器,
已经布满了细碎的裂纹,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蜷曲的手指上,
他想起她站在暴雨里,赤着脚,固执地望着门外的样子。她在等谁?等丈夫回来?
可那个丈夫,一直就在她身后,却从未真正看见过她的痛苦和呼喊。迟来的钝痛,
此刻才排山倒海般涌来,淹没了他的口鼻,窒息般扼住了他的呼吸,
仿佛要将他整个人从内部腐蚀干净的绝望和悔恨。他慢慢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床沿,
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檐角滴落的水珠,
敲打着窗台,发出单调而清冷的“滴答”声。长夜未尽,黎明尚远。而病床上的人,
在药物的作用下沉睡着,对守候在床边这个崩溃的、迟来的忏悔者,一无所知。长夜尽头,
是医院特有的、苍白而缺乏温度的天光。沈确在病房那把坚硬的椅子上僵坐了一夜,
维持着前额抵住床沿的姿势,直到四肢百骸都浸透了寒意和麻木。林岁安一直睡着,
呼吸轻浅,偶尔眼睫会细微地颤动,像是陷在某个醒不来的梦里。
她蜷着的手指始终没有完全松开。护士清晨进来换药,测量生命体征,
看到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沈确,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提醒,“沈先生,
您也需要注意身体。”沈确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没回答。医生上午又来查房,
详细解释了接下来的治疗和护理方案,
强调环境稳定、避免**、规律服药、加强看护的重要性。每一个字,沈确都听进去了,
他不断地点头,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像样的音节。林岁安在临近中午时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眼神空濛,先是茫然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然后视线缓慢移动,
掠过嘀嗒作响的输液架,落在坐在床边的沈确身上。沈确的心脏猛地一缩,屏住呼吸,
身体微微前倾,试图从她眼中看到一丝熟悉的波动,哪怕是一丝恐惧或厌恶也好。没有。
她的目光平静地滑过他,就像滑过房间里任何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毫无停留,毫无涟漪。
然后,她转过头,又看向窗外。五月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
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岁安,”沈确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你……感觉怎么样?饿不饿?想不想喝点水?”林岁安没有反应。
她似乎对岁安这个称呼毫无概念,也对他的询问充耳不闻。她只是专注地看着窗外那棵树,
树上新发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沈确的心一直往下沉,沉进不见底的冰窟。
他按铃叫来护士,帮忙把病床摇起一些,又小心翼翼地用小勺喂她喝水。她配合地喝了,
吞咽的动作有些迟缓,但依旧没有看他,眼睛还是望着窗外。下午,
林岁安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护士撤走了输液,鼓励她在病房里稍微走动。她下床,
脚步有些虚浮,沈确立刻上前想搀扶,她却轻轻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扶着墙壁,
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到窗边,贴着玻璃,继续看外面。沈确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
他默默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住院观察了三天。这三天里,
林岁安的身体指标逐渐稳定,但认知状态却没有明显改善。她很少说话,
偶尔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无法组成有意义的句子。她对时间、地点、人物的认知一片混乱。
有时她会把沈确认作查房的医生,有时会对着空荡荡的墙角喃喃自语。
但她不再有那晚雨中那种试图外出的行为,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或站着,
看着某个固定的点发呆。医生认为,急性应激期可能暂时过去了,
但疾病本身仍在无情地进展。可以出院回家,但必须保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看护,
并且要按时复诊、调整用药。出院那天,天气依旧晴好,
沈确小心翼翼地为林岁安穿上外套——一件柔软的米色开衫,是她以前常穿的。
她顺从地让他摆布,目光垂着,落在自己并拢的脚尖上。回到那个曾经冰冷的家,
沈确花了半天时间,把房子里所有可能带来**或危险的物品收了起来。
锋利的刀具、易碎的玻璃器皿、各种药瓶、甚至是一些边角尖锐的家具,
都被妥善处理或包裹。他请人迅速在窗户和阳台加装了无法从内部打开的安全锁,
大门换成了只能用钥匙开启的锁芯,并安装了高精度的门窗传感器和室内摄像头,
连接到他寸步不离的手机上。他把主卧重新布置,换上了更柔和的灯光,
铺上了更厚实柔软的地毯。
喜欢看的几本旧书——虽然她知道她很可能已经看不懂了——还有几个触感舒适的毛绒玩偶,
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开始学着做饭,照着手机上的食谱,笨拙地处理食材。
味道谈不上好,但他会耐心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她吃得很慢,
常常吃着吃着就忘了咀嚼,他会轻声提醒,用纸巾擦掉她嘴角的饭渍。他不再出门工作,
所有事务都推掉或转为线上处理,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林岁安身后。她起身,
他也起身;她坐下,他就坐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她;她睡觉,他就守在卧室门口,
拿着手机监控屏幕,一眼不眨。夜晚变得格外漫长而脆弱。林岁安睡得并不安稳,
有时会突然惊醒,在黑暗中茫然坐起。沈确会立刻打开柔和的夜灯,走过去,
试着用最平静的声音安抚:“没事,岁安,没事,我在这里。”她有时会慢慢躺回去,
有时则会睁着空洞的眼睛,直到再次疲倦地闭上。他不敢睡沉,
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他瞬间惊醒,心跳如鼓。他几乎不说话了,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任何关于过去、关于他们之间关系的试探,都会引起她更深的茫然或细微的焦躁。
他只能重复最简单的话:“喝水吗?”“饿了吗?”“冷不冷?
”他看着她一天天变得更加安静,更加抽离。她的眼神越来越空,
仿佛灵魂正一点点从这具躯壳里抽离,退向某个无人能抵达的远方。她开始忘记更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