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我狠下心，转身就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闩，还没来得及拉开。
“轰——！”一声巨响，脆弱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
紧接着，杂乱的马蹄声和粗鲁的叫骂声，瞬间撕碎了我的逃跑计划。
“黑旗军打草谷！屋里的人都滚出来！男的杀，女的抢！”
我整个人僵在了门口。流寇？！偏偏在这个时候？！
“躲起来！”霍老三吼了一声，硬是咬牙撑着炕沿站了起来。
若是平时，他这一推能把人送出三丈远，可今天，他这一推竟然绵软无力，反倒是他自己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
“哟，病猫还想护食？”领头的独眼龙狂笑一声，挥刀就砍。
我吓得捂住眼睛，以为下一秒就会看到霍老三头颅落地的惨状。
然而——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霍老三没有躲。乌头毒像附骨之疽，让他根本避不开这一刀。但他竟然硬生生用那把卷了刃的斧头，死死架住了那一刀！
“给老子……滚！”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咆哮。那一声吼，夹杂着黑红的血沫子喷了独眼龙一脸。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霍老三浑身肌肉暴起，硬是顶着药劲儿，反手一斧头劈了下去！
“咔嚓！”独眼龙连人带刀，被劈得倒飞出去，胸口塌陷了一大块，摔在地上没了动静。
周围的流寇都看傻了，“这……这他娘的是人吗？”
“上！剁了他！他就一个人！”有人喊道。
五六把长刀同时往他身上招呼，我也被霍老三塞进了地窖，透过狭窄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的一切——
这一幕，成了我余生无数个午夜梦回里，挥之不去的梦魇。
霍老三真的太慢了。那乌头毒像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他的经脉和力气，让他每动一下都要付出撕心裂肺的代价。
以前能轻易避开的刀锋，今天全结结实实地砍在了他身上。
噗嗤！一刀砍在大腿上，深可见骨。
噗嗤！一枪扎透了肩膀，血流如注。
可他就是不倒，他像是一尊不知疼痛的魔神，身上挂着彩，嘴里吐着黑血，却一步都不退。谁敢靠近地窖一步，他就剁谁的头。
“杀……杀……”他双眼赤红，意识似乎已经模糊了，全凭着一股子护食的本能在挥斧头。
一个流寇想从后面偷袭我藏身的地窖，长刀已经快碰到地窖盖子。霍老三猛地回身，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用滚烫的胸膛迎了上去——
“噗！”长刀入肉三寸，鲜血顺着刀身汩汩往外冒。
可霍老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借着这股子冲劲，一把掐住了那偷袭者的脖子。
“咔嚓”一声脆响，那流寇的脖子被他生生捏断，像捏死一只小鸡仔。
他把尸体随手一扔，伸手拔出胸口的刀，鲜血顺着伤口喷涌而出，却依旧浑身浴血地站在中央。
那血，有红的，也有黑的。
黑的是我给的，红的是别人给的。
他摇摇晃晃，像座即将崩塌的山，却依然死死挡在我面前，那双浑浊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剩下的人。
此时，地上已经躺了四五具尸体。剩下的三个流寇吓破了胆，握着刀的手都在抖，一步步往后退。
“怪……怪物……”
“这人杀不死！这就是个活阎王！”
“走！快走！别惹这疯子！”
流寇们被他那副不要命的架势彻底吓崩了，怪叫着爬上马，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策马落荒而逃。
临走前，不知是谁手里的火把掉在了干燥的柴火堆上。
“轰！”火瞬间蹿了起来，半人高的火苗舔舐着草房的屋檐，浓烟滚滚。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霍老三还站着，他背对着我，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是一根烧不弯、砸不折的铁柱。
“三……三哥？”我推开地窖的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颤抖着喊了一声。
听到我的声音，那个如魔神般的男人，身形猛地一颤，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上糊满了血污，眼窝、嘴角都在淌黑血，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可我偏偏看清了——他在笑，是那种拼尽了所有力气、却又无比安心的傻笑。
“媳妇……没事了……”他张了张嘴，嘴角黑血滴在地上，“那帮孙子……被我……吓跑了……”
“我今儿……真没用……护不住你了。”他有些懊恼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声音越来越小。
话音未落，那座大山，终于轰然倒塌。
“通”的一声，他重重地砸在尘埃里，溅起一片血雾，再也没了动静。
大火吞噬了草房，热浪扑面而来，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拖着他一起走，可是他太沉了，像是一块怎么也推不动的石头。
我摸到他的手，冰凉，我探他的鼻息，没了。
死了。
真的死了。
是被乱刀砍死的吗？不，是被我那碗乌头粥，一点点耗光了他最后一口元气，才让他躲不开那些刀枪，才让他死的。
是我杀了他。
火舌卷上了他的衣角，很快就要烧到他的身体。
远处又传来了大队人马的马蹄声，不知是流寇去而复返，还是官兵来了。
我没时间了。
我只能哭着，费力从他腰间解下那块刻着“霍”字的破木牌，那是他唯一的遗物。
“霍老三……你这头蠢猪……下辈子……别再遇着我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火海中那个安静的身影，咬着牙，转身钻进了风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