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训练场上的探照灯亮得刺眼，将一群光着膀子，在泥水里瑟瑟发抖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他们已经保持着俯卧撑的姿C势，一动不动地趴了快一个小时了。
胳膊早已没了知觉，只剩下针扎般的酸痛和麻木。支撑身体的，似乎已经不是肌肉，而是一种名为“恐惧”的东西。对那个恶魔般教官的恐惧。
雷振就坐在不远处的一把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95式自动步枪，每一个零件都被他拆开，用棉布擦得锃亮，再重新组装。他看都没看那群新兵一眼，仿佛他们只是一堆无关紧g要的烂泥。
高城和指导员李文斌站在远处，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老高，这……这不行啊！”李文斌搓着手，“再这么下去，真要出人命的！你看许安那小子，脸都白得跟纸一样了！”
高城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为一声苦笑：“你觉得，我们现在上去劝，他会听吗？”
李文斌不说话了。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他这是在立威，也是在筛选。”高城的声音很低，“他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这群兔崽子，这里是什么地方。同时，也在逼他们，把所有的怨气，都集中到那个最弱的人身上。”
“这……这也太狠了！”
“战争，比这狠一万倍。”高城长叹一声，“我只希望，这群小子能挺过去。”
训练场上，气氛越来越压抑。
许安已经到了极限，他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动着，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从额头滴落。他能感觉到，几十道灼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背上。
“妈的，**到底行不行啊！”一个离许安不远的新兵，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一声，像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就是！自己不行，别他妈连累大家啊！”
“废物点心！早知道就该让你滚蛋！”
“老子胳膊要断了，操！”
怨毒的咒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钻进许安的耳朵里。他死死地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想撑起来，可是身体就像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季扬就在许安旁边不远。他虽然也恨得牙痒痒，但他看着许安那副随时都可能昏过去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忍。
突然，季扬旁边的石磊动了。
他那壮硕的身体，在泥水里挪动了一下，离许安更近了。
“喂，书呆子。”石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儿，“想不想起来？”
许安费力地偏过头，看着石磊，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困惑。
“想，就听我的。”石磊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用你的腰发力，别他妈光用胳膊！你那胳膊跟娘们儿似的，能有劲儿吗？把**撅起来！对，往上顶！”
许安下意识地照做。
“现在，用腰带动你的背，再传到胳膊！想一下，你不是在撑起自己，你是在把地球往下推！给老子用力！”
许安嘶吼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真的晃晃悠悠地把身体重新撑直了！
虽然姿势依旧难看，摇摇欲坠，但他确确实实地，起来了！
周围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许安，又看了看旁边的石磊。
石磊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趴好，目视前方。
这一幕，没有逃过远处雷振的眼睛。他擦枪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然后继续手上的活儿。
“时间到。”雷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全体起立！”
新兵们如闻大赦，一个个瘫倒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说话听不懂吗？”雷振的声音冷了下来。
所有人又挣扎着，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一个个跟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水鬼似的。
“现在，绕着训练场，跑。跑到我说停为止。”
“啊？”
“还跑？”
“教官，饶了我们吧……”
哀嚎声再次响起。
“不愿意跑的，可以躺下。”雷振指了指地面，“但是，明天早上，你们的早饭，就是地上的泥。”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们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开始了新一轮的折磨。
跑在最前面的是石磊，他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季扬咬着牙跟在后面，他那股子少爷的傲气，让他不甘心落后。
而许安，跑在队伍的最后面，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他跑着跑着，脚下一软，眼看就要摔倒。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架住了他的胳膊。
是季扬。
季扬的脸色很难看，喘着粗气，看都没看许安一眼，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别他妈给七连丢人。”
许安愣住了，他看着季扬的侧脸，又看了看前面不远处，同样在默默奔跑的石磊，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的是，高城在高处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幕，激动地拍了一下李文斌的肩膀：“看见没！看见没！这群兔崽子，开始有点意思了！”
而雷振，依旧坐在那把椅子上，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只是，在他的眼底深处，那片万年不化的冰川，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群只会服从的机器。
他要的，是一群在绝境中，懂得把后背交给彼此的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