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空调嗡嗡响。外机往下滴水，砸在楼下遮雨棚上，滴滴答答。霉味钻进鼻子。
我盯着墙上的水渍印子，形状像只歪嘴狗。手机在掉漆的床头柜上震。
屏幕亮起：2022年6月17日，上午10：07。昨天是顾沉舟的生日。
我“死”在去年冬天，他生日后的第七个月。为了赶去机场拦截一份能让他身败名裂的文件，
我的车在高架桥上被一辆失控的重卡撞成铁饼。死之前最后一条信息，是苏晚发的。
“替身就该有替身的自觉，你拦不住我的。”现在，我回来了。回到三年前，
签那份该死的替身合同的第二天。手机又震。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顾沉舟。
他的名字像块冰，硌着眼睛。我没接。**固执地响到自动挂断。几秒后，一条短信弹出来。
顾沉舟：【半小时内，到澜庭会所。晚晚想见你。】澜庭。本市最烧钱的销金窟，
顾沉舟那群公子哥的老据点。上辈子，苏晚就是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
把一杯红酒泼在我脸上，说：“赝品永远上不了台面。”我掀开薄被下床。
廉价凉拖踩在黏腻的地砖上。打开那个掉皮的衣柜，里面挂着的几件衣服，
都是顾沉舟让人买的。全是苏晚喜欢的牌子，苏晚常穿的款式。白裙子，碎花裙，
亚麻长裙……清一色的“晚晚风”。我从最底下，拽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一条磨毛边的牛仔裤。套上。镜子里的脸，苍白，眼下有点青，但年轻。眼神沉得像潭死水，
又烧着点看不见的火。手机又响。这次是陌生号码。我划开接听。
一个刻板的女声传来：“乔**，顾先生让我提醒您，苏**不喜欢等人。
”是顾沉舟那个万能助理，陈薇。我对着镜子，把乱糟糟的头发扎成一个紧实的马尾。
“告诉顾沉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但字字清楚，“等着。”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陈薇大概从没听过我用这种语气说话。“乔**，您……”“还有，”我打断她，
“让他准备好那份合同。”“合同？”陈薇难得透出一丝疑惑。“对，”我扯了下嘴角，
镜子里的人也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我签的那份替身合同。原件，带过来。”说完，
我直接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司机从后视镜瞟我好几眼。“姑娘，去澜庭啊？
”他试探着问，“那地方，贵得很呐。”“嗯。”**着车窗，看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阳光刺眼。上辈子最后那点记忆，也是这么亮的太阳天。挡风玻璃碎片扎进眼睛里的剧痛，
反而成了最模糊的片段。清晰的是苏晚那条信息。清晰的是顾沉舟最后看我的眼神，
像看一件终于可以丢弃的旧物。澜庭会所门口，喷泉哗哗响。穿黑西服的保安拦下我。
“**，请出示会员卡或预约信息。”我还没开口，旁边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哟，这不是乔麦吗？”声音带着点刻意拔高的惊讶。我转头。苏晚。
她今天穿了身香芋紫的丝质连衣裙，衬得皮肤白得发光。头发精心打理过，蓬松地垂在肩头。
手里拎着只**版的包。顾沉舟就站在她旁边。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身形挺拔。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专注。苏晚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像在评估一件廉价的仿冒品。她皱起精致的鼻子，嘴角却弯着：“沉舟让你来的？
怎么穿成这样？”她轻轻掩了下嘴，转向顾沉舟，语气嗔怪，“沉舟，
你怎么也不提醒乔**换身衣服？这里进进出出的可都是体面人。
”顾沉舟这才把视线移到我身上。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进去说。
”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吩咐一件小事。说完，率先往里走。苏晚得意地瞥了我一眼，
伸手自然地挽住顾沉舟的胳膊，跟了上去。保安不再阻拦。包厢很大。烟雾缭绕，音乐震耳。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男男女女，都是顾沉舟那个圈子的。打牌的，唱歌的，喝酒的，
闹哄哄一片。顾沉舟和苏晚一进去，立刻成了焦点。“哟！顾少来了！”“晚晚今天真漂亮！
”“顾少，晚晚，这边坐！”顾沉舟被簇拥着坐到主位沙发。苏晚紧挨着他坐下，
像只骄傲的孔雀。没人看我。我像个误入的幽灵，站在包厢入口的阴影里。
陈薇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侧，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乔**，
”她把文件袋递过来，公事公办，“您要的合同原件。”我接过。纸袋有点分量。
“顾先生让我问您，”陈薇的声音压低了些，没什么情绪，“您要合同做什么？”我没理她，
直接撕开封口线。动作有点粗暴，发出刺啦一声响。包厢里震耳的音乐刚好切歌，
换上一首舒缓的。这点撕裂声，突兀地刺进了短暂的安静里。
离得近的几个公子哥转头看过来。苏晚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几张装订好的A4纸。白纸黑字。《特殊服务合作协议》。
甲方：顾沉舟。乙方：乔麦。
条款清晰列明：乙方需在特定场合扮演甲方指定人物“苏晚”**，满足甲方情感需求。
甲方每月支付乙方人民币二十万元。合同期三年。乙方需绝对服从甲方要求，
包括但不限于着装、言行、兴趣爱好等，不得有任何僭越行为……最后是签名处。
“乔麦”两个字签得龙飞凤舞，旁边按着一个鲜红的指印。日期：2022年6月16日。
昨天。真蠢啊。上辈子的我，看到二十万一个月，看到顾沉舟那张脸，脑子就没了。
以为签下名字，就能靠近他一点。蠢得无可救药。“乔麦，”苏晚的声音带着笑，
在一片重新响起的嘈杂背景音里，清晰地传过来，“拿着那份合同看什么呢？
该不会是想反悔吧？”她拿起桌上果盘里的一颗葡萄，慢悠悠剥着皮，“二十万一个月，
多少人想都不敢想呢。沉舟对你，算大方了。”顾沉舟靠在沙发里，
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咔哒，咔哒。他没看合同，也没看我，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周围的目光渐渐聚焦过来。好奇的，看戏的，鄙夷的。我把那几张纸捏在手里。
纸的边缘有点硌手。“大方？”我抬起头，看向苏晚，声音不高，
但足够穿透这包厢里虚浮的喧闹，“苏**觉得，用钱买一个人当你的影子，很大方？
”苏晚剥葡萄的手顿住。顾沉舟咔哒打火机的动作也停了。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连背景音乐都被人识趣地按了暂停。所有目光都钉在我身上。“乔麦，你什么意思？
”苏晚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声音冷下来。顾沉舟终于正眼看向我，眼神锐利，带着审视。
“意思就是，”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包厢中央最亮的射灯下。灯光有点刺眼，
我微微眯了下眼，视线扫过顾沉舟，落在苏晚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上，“这替身的活儿，
老娘不干了。”话音落下的同时，我双手抓住那叠合同。用力。沿着装订线，狠狠一撕！
“刺啦——”比刚才撕封口更响，更刺耳，更决绝。纸页断裂的声音，
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包厢里。双手不停。再撕！横着，竖着，疯狂地撕扯。
雪白的纸片像被狂风卷起的雪花，纷纷扬扬，从我手中爆开，飘落。落在地毯上。
落在水晶酒杯里。落在苏晚昂贵的裙摆上。落在顾沉舟锃亮的皮鞋边。所有人都傻了。
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疯狂的一幕。苏晚尖叫一声跳起来，拼命拍打裙子上沾的碎纸屑，
气得脸都扭曲了：“乔麦！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顾沉舟猛地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压力。他几步跨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骨头生疼。
他脸色铁青，眼神像淬了冰：“乔麦！你找死是不是？！”手腕疼得钻心。我抬起头，
迎着他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突然笑了。扯出一个大大的，近乎狰狞的笑容。“顾沉舟，
”我盯着他因暴怒而显得有些陌生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看清楚，我叫乔麦。
”“不是谁的替身。”“现在不是，以后，更他妈不是！”我猛地甩开他的手。用尽全力。
顾沉舟大概没料到我会突然爆发这么大的力气，猝不及防，被我甩得踉跄了一下，
撞到旁边的矮几，酒杯哗啦啦倒了一片。趁他失神的瞬间，我弯腰，
迅速捡起地上一片最大的、印着合同标题和乙方签名的碎纸片。捏在手里。然后，
在所有人惊愕到极点的注视下，我走向苏晚。她惊恐地看着我，下意识后退。
“你…你想干什么？”我把那片碎纸，用力地、狠狠地拍在她胸口。“苏晚，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我此刻疯狂又冰冷的样子，“这破烂玩意儿，还给你！
”“从今天起，离我远点。再惹我，”我凑近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说，
“我就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转账记录，和你那个在澳门欠了一**债的好哥哥的事，
全抖出来。”苏晚的脸，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嘴唇哆嗦着，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不再看她，也不看身后暴怒的顾沉舟。转身。
踩着满地的碎纸片和狼藉的酒杯碎片，在几十道呆滞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包厢。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里面的死寂和即将爆发的风暴。走出澜庭，外面阳光刺眼。
我站在喷泉边，摊开一直紧握的手心。里面全是汗。还有一小片被汗水浸湿的纸屑，
上面印着清晰的金额数字：200,000.00RMB。我把它揉成一团，
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像扔掉一堆真正的垃圾。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全是顾沉舟的未接来电和短信轰炸。【乔麦！你发什么疯？立刻给我滚回来！
】【你以为撕了合同就能跑？违约金你赔得起吗？】【别挑战我的底线！
】最后一条：【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一小时内回来道歉。否则，后果自负。
】我看着那条信息，扯了扯嘴角。后果？上辈子就是太怕他的“后果”，
才把自己活成了个笑话。我直接把手机关机。回出租屋的路上，我用仅剩的几十块现金，
在街边小店买了张最便宜的电话卡。**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时间是下午一点半。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顾沉舟的“后果”算个屁。我凭着上辈子的记忆，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一个带着浓浓睡意、不耐烦的男声：“喂？谁啊？
大清早的……”“王胖子，”我叫出他上辈子在证券营业厅的外号，“是我，乔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乔…乔麦？”王胖子声音清醒了些，透着难以置信，
“你…你怎么知道我这个号？你找**嘛？”王胖子，大名王德发。
上辈子是证券营业厅的一个边缘客户经理，人长得圆乎，看着憨厚，实则消息灵通，
路子野得很。顾沉舟集团旗下那家子公司“辰星科技”上市前的内幕消息，
就是他酒后不小心漏给我的。可惜上辈子我知道得太晚，钱都砸在讨好顾沉舟的蠢事上，
一分没赚到。“找你发财，”我言简意赅，“辰星科技，内部原始股，还有没有渠道能弄到？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姑奶奶！你…你从哪儿听来的风声？
这玩意儿现在捂得死紧！顾氏那边管得严得要命！查出来要坐牢的！”“别废话，
”我看着街边闪烁的红绿灯，“十万块。帮我弄到至少三十万股。我知道你有办法。
”“十…十万？！”王胖子的声音都尖了，“乔麦你疯了吧？你哪来那么多钱？
再说现在谁敢……”“三天，”我打断他，“三天后，十万块佣金，现金，送到你手上。
弄不到，我保证你明天就因泄露客户信息被营业厅开除。
你电脑D盘加密文件夹里存的那些东西，够不够分量？”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像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到底是谁？
”“我是乔麦，”绿灯亮了，我随着人流穿过马路，“一个能让你发财，也能让你完蛋的人。
干不干？”又是长长的沉默。然后，我听到他咬牙切齿，带着破釜沉舟的声音：“…妈的！
干了！但钱……”“三天后，一分不少。”我挂断电话。出租屋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
陈薇像个雕像一样站在车旁。看到我，她推了推金丝眼镜，面无表情：“乔**，
顾先生请您去一趟公司。”“不去。”我绕过她往楼道里走。陈薇伸手拦住我：“乔**，
顾先生的耐心有限。您刚才在澜庭的行为，已经……”“已经什么？”我停下脚步，
侧头看她，“让他不高兴了？所以呢？关我屁事。”陈薇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块表情，
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乔**，我建议您……”“建议我回去舔他鞋底？”我笑了，
“陈薇，回去告诉顾沉舟，让他省省。我跟他，两清了。”我不再理会她，径直上楼。
回到出租屋，反锁门。世界安静下来。**在门板上，
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爆发和后怕而狂跳。爽是爽了。但接下来，是真正的硬仗。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