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足以让一座边陲小城的气息,浸透一个人的骨血。
林薇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衫和长裤,帆布鞋边沿沾着一点新鲜的泥点,刚从城郊新规划的文创园工地回来。阳光把她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蜜色,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落在颈边。那双曾经盛满惶恐和依赖的眼睛,如今沉静得像雨后初晴的湖面,映着天光云影,也清晰地映出她自己要走的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她刻意遗忘了五年的那座城市。
她指尖顿了顿,还是划开接听。意料之外竟是旧日同窗声音,带着久违的热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邀请她参加周末的同学聚会。
不过,她怎么知道自己的手机号的?
“薇薇,这么多年了,大家都想你呢!沈确……哦,沈总他那么忙,估计不来,你来嘛,就当回来看看。”
沈确。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刺了一下早已结痂的角落。不疼,只是有点突兀的凉。
她几乎要脱口拒绝。过去的骸骨,何必再翻捡。可那句“沈总他那么忙,估计不来”在她耳边绕了绕。弹幕消失多年,但当年最后瞥见的几条,那些语焉不详的“航班根本没……”、“计划全打乱了”,偶尔还会在夜深人静时,如鬼魅般浮现。
她想知道。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一下那些荒诞的弹幕所指的结局。
“好。”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时间地点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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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颇有名气的私人会所,低调奢华。林薇穿着一条款式简洁的黑色连衣裙,化了淡妆,走进包厢时,里面已经一片喧腾。
她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喧闹声陡然一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惊讶、打量、好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然后,更热烈的寒暄涌上来。
“林薇!真是你啊!差点没认出来!”
“变化好大,更漂亮了!”
她微笑着,一一回应,礼貌而疏离。
目光掠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没有看到那个最扎眼的身影。心底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些许,随即又涌上一点自嘲。
果然,他怎么会来。
很快,话题有意无意地,开始绕着那个缺席的人打转。
“哎,你们知道吗?沈确现在可是不得了,城东那个超大的科技园项目,听说就是他牵头拿下的。”
“何止啊,前阵子慈善晚宴,捐了这个数。”有人比划了一下,引来一阵低呼。
“不过话说回来,沈总这些年……好像一直单着?没听说有女朋友啊。”
“怎么可能!他那种条件,追他的人能从这儿排到法国!”
“诶,林薇,”一个曾经关系还算可以的女生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探究和某种莫名的优越感,“当年你们……怎么就突然离了?听说你手术完没多久就走了?你也真是……太要强了。沈确那样的男人,有点脾气也正常,何况他后来……”
“后来怎么?”林薇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酸涩微凉。
女生眼神飘忽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我也是听说的啊……说你走后,沈确跟疯了一样找你,公司都不太管了,差点出大乱子。还……还把舒苒给送出国了,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反正舒家后来都消停了。大家都说,他是不是后悔了?可惜啊,你走得太绝了,一点机会都没留。”
后悔?
林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玻璃杯壁。是后悔失去了一个合适的“替身”,还是后悔那份“器官捐献同意书”没能派上用场?
“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淡淡一笑,截断了话头。
聚会过半,气氛越发热烈,酒意上头,一些话便少了遮拦。
不知是谁起头,聊起了当年的“趣事”。
“我记得那时候,林薇可黏沈确了,上课都要坐一起,便当都带双份的。”
“是啊,沈确打球,她一定在场边守着,递水递毛巾。”
“其实我们都看得出来,沈确对她也就那样,挺冷淡的。偏偏林薇一头热。”
“所以说啊,有时候人就得认命。不是你的,强求也没用。”一个微醺的男同学大着舌头总结,引来几声附和的笑。
“看看现在,沈确事业有成,林薇你……你现在也挺好,哈哈,各自安好嘛!”
那些话语,裹挟着久远的记忆碎片和此刻微妙的嘲讽,轻飘飘地砸过来。林薇坐在角落,背脊挺直,脸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浅笑,仿佛他们谈论的是另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
她正想找个借口提前离开,包厢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
服务生引着一个人走进来。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嘈杂声像潮水般退去。
沈确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粒纽扣。他看起来比五年前更显成熟,眉宇间沉淀着更深邃的东西,是久居上位的疏淡,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刻入骨血的倦意。但那倦意之下,目光依旧锐利,像淬过寒冰的刃。
他的视线,几乎是进门的一瞬间,就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角落里的她。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没料到他会来。刚才还高谈阔论的人,此刻噤若寒蝉,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沈确却像没看见其他人的局促,径直朝她的方向走来。步伐稳而沉,皮鞋踩在地毯上,几无声响,却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尖上。
他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落下阴影,将她笼罩。
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酒气。
“好久不见。”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有些沙哑。
林薇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沈总,好久不见。”
疏离的称呼,让他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暗了暗。
旁边有机灵的人立刻打圆场,让出位置,热情招呼沈确落座。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但所有人的注意力,显然都黏在了这突兀的重逢上。
沈确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他没有参与那些刻意挑起的话题,只是偶尔应一两声,大部分时间,沉默着。但他的存在感太强,那沉默也带着重量,压得周围一圈人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声音。
林薇如坐针毡。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不时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复杂的审视,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近乎贪婪的意味。
她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席。
走廊寂静,灯光昏黄。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刷过指尖,才稍稍平复了那莫名加快的心跳。
镜子里的人,眼神依旧镇定。很好。
她抽出纸巾,慢慢擦干手。
刚转身,脚步猛地顿住。
沈确就站在洗手间外的走廊拐角阴影处,倚着墙,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猩红的光点在他指尖明灭,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显然在那里等了有一会儿。
见她出来,他直起身,捻灭烟蒂,一步步走近。
酒气比在包厢里浓了些,混合着他身上固有的冷冽气息,形成一种危险的压迫感。
林薇下意识后退半步,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停在她面前,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膛散发的热度。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牢牢锁住她,里面有太多翻涌的情绪,痛苦、焦灼、悔恨,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执拗。
“为什么?”他哑声问,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一点消息都不留?”
林薇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离婚协议,我寄到了。”
“那不是理由!”他忽然低吼,手臂抬起,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林薇,你告诉我,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手术那天……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情绪濒临失控,呼吸粗重,热烫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林薇心脏紧缩,那些刻意尘封的画面——惨白的手术灯,滚动的弹幕,冰冷的同意书碎片——再次涌现。她猛地抬头,直视他,眼中是冰冷的嘲讽:“我看到我的丈夫,在我生死未卜的时候,赶去机场接另一个女人!我看到他早就准备好的,需要我‘自愿’献出肝脏的同意书!这个理由,够不够,沈总?”
沈确的身体剧烈地震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撑在墙上的手臂,肌肉绷紧,青筋毕现。他眼中的赤红更甚,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痛楚。
“机场……同意书……”他喃喃重复,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仿佛带着血沫,“你信了?你就那么信了?连问都不问我一句?”
“问你什么?”林薇冷笑,心却因为他眼中陌生的痛苦而莫名一颤,“问你为什么签那份同意书?问你如果我救不过来,是不是打算用我的肝去给舒苒?”
“我没有!”他猛地打断她,声音嘶哑得厉害,“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那份同意书……那不是给你的!舒苒她……”
他忽然顿住,像是极度痛苦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向前又逼近一分,几乎与她鼻尖相触。
林薇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清晰的倒影,和他眼中那些破碎的、激烈挣扎的情绪。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动作。
他低下头,滚烫的、带着酒气和烟草苦涩气息的唇,颤抖着,印在了她颈侧。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早已愈合、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是很多年前,一次意外留下的,连她自己都很少注意。
他的吻,不是一个情欲的吻。那是一个绝望的、忏悔的、夹杂着无边痛楚和失而复得般颤栗的触碰。他的嘴唇冰凉,却在触及她肌肤的瞬间,变得滚烫。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少年吗……”他的声音闷在她的颈窝,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灼热的呼吸烫得她皮肤一阵战栗,“每一个地方,每一丝线索……我都不敢想,如果你真的……真的签了那份该死的同意书,去了他们让你去的‘那个地方’……”
他抬起头,双手捧住她的脸,力道大得让她颧骨生疼。他的眼睛通红,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骇浪。
“林薇,你听清楚,”他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也仿佛在陈述一个支撑了他五年、早已融入骨血的信念,“那天,我根本没去机场。舒苒回国的那个航班,因为天气原因,中途备降其他城市,根本没有在那天落地!”
“我离开医院,是因为接到了信息,有人要在你的手术途中动手脚,那份伪造的同意书,也是陷阱的一部分!我必须立刻去处理,切断所有可能指向你的危险!我让最信任的医生团队留下,我安排了人在医院外围……我以为,只要我暂时离开,把明处的危险引开,你反而是安全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带着后怕至极的颤抖:“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你会看见那份东西……没想到你会因此……离开我……”
“我找了你五年……每一天,都在害怕,害怕你相信了那些谎言,害怕你去了他们想让你去的地方,害怕我再也……再也找不到你……”
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滴落在林薇的脸颊上。
不是她的。
是沈确的。
这个一贯冷漠强硬、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砸在她脸上,灼痛她的皮肤,也瞬间击溃了她五年来用冷漠和疏离筑起的所有心防。
走廊尽头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这一隅死寂。
林薇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航班……没有落地?
同意书……是伪造的陷阱?
他离开……是为了引开危险?
每一个信息,都像一道惊雷,在她早已认定的真相废墟上炸开。那些被她当作救命稻草、指引她逃离的弹幕,那些言之凿凿的替身、抛弃、阴谋此刻开始剧烈摇晃。
如果……如果他说的才是真的……
那她这五年的逃离、心死、重建……算什么?
一场由更高明的谎言,精心策划的……笑话吗?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男人通红的、淌着泪的双眼,那里面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真实得让她心惊肉跳。
颈侧被亲吻过的疤痕,隐隐发烫。
就在这时,她视线模糊的余光里,沈确身后的空气中,那消失了五年的、熟悉的光幕,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幽幽浮现。
几条新的弹幕,慢悠悠地飘过,颜色是刺目的鲜红:
【啧,哭了?演技见长啊沈狗。】
【信息量爆炸!但……我怎么觉得有哪里不对?】
【警告!警告!关键线索出现!他们是谁?当年要动手脚的他们?!】
【女主别信!还记得手术台上的弹幕吗?男主知道女二会因嫉妒伤害你——这句话,到底是谁的视角?!】
【细思极恐……如果当年发弹幕的,本身就在骗人呢?】
林薇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凉透。
那几行猩红的弹幕,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林薇的视网膜。
是谁的视角?
当年滚动的、五光十色的字体,那些言之凿凿的保护、替身、快跑她曾深信不疑,奉为逃离地狱的指南。
但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布满裂痕的镜面,映照出她五年自以为清醒的逃离,可能只是一场更高明操控下的滑稽戏。
沈确的眼泪是真的。那份痛苦,那份几乎将她骨骼捏碎的力度,那份浸透绝望的颤抖,真实到无法作伪。
可弹幕……弹幕也曾“真实”地引导过她。
哪一个是谎?
或者说,到底有多少层谎?
颈侧的皮肤还在发烫,被他嘴唇碰过的地方,像留下了一个无形的烙印。林薇猛地推开他,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沈确踉跄了一下,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她抬手,用力擦了擦脸颊,抹去那滴不属于自己的、滚烫的液体,也像是要擦掉那瞬间几乎将她吞没的动摇。
“你以为说这些,我就会信?”她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冷,更干涩,像沙漠里风化的石头,“一份伪造的同意书?一个没有落地的航班?沈确,五年了,你编故事的能力,一点没退步。”
沈确靠着墙,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一片。他看着她,眼中的痛楚并未因她的质疑而减少,反而沉淀得更深,混合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执拗。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信。”他声音沙哑,“证据……我有。但这地方不安全。”他警惕地扫了一眼空荡的走廊两端,“跟我走,林薇。离开这里,我给你看所有你想知道的。”
“不安全?”林薇几乎要笑出来,指尖却冰凉,“哪里不安全?这同学会?还是你?”
沈确没有回答她的讥讽,只是上前一步,再次抓住她的手腕。这次力道控制着,不容挣脱,却又带着一种焦灼的、生怕她消失的紧绷。“别任性!当年的事情比你想的复杂得多!舒苒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她背后……”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走廊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和说笑声,是几个喝多了的同学互相搀扶着往洗手间来。
沈确眼神一厉,几乎是半强制地,拉着林薇拐进旁边一条更僻静、通往安全楼梯的通道。厚重防火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只剩下楼梯间里惨白的灯光和灰尘的味道。
“你放开!”林薇终于挣开他的手,手腕上一圈红痕。她退后两步,背抵着冰冷的金属栏杆,胸口起伏。
沈确没有再逼近,只是站在几步之外,光影分割着他棱角分明的脸,一半清晰,一半隐在昏暗里。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份同意书的签名,是模仿的。我后来找人做过笔迹鉴定,虽然模仿得很像,但起笔和收笔的细微习惯不同。原件……应该在当年的主治医生,姓赵的那里。但他手术后就辞职出国了,我一直没找到他。”他语速很快,带着压抑的急切,“至于航班信息,航空公司的记录、天气预警、备降通知,我都能调出来。还有……”
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看起来很旧的银色U盘,递向她。
“这里面,有一些录音片段,还有转账记录截图。是舒苒和她父亲,在事发前几个月,跟一个境外账户的联络。他们在策划……让你自愿消失。手术,只是其中一个备选方案。那份同意书,是为了确保万一你在手术中出现意外,你的器官捐献能合法化,掩盖痕迹。”
林薇没有去接那个U盘,只是死死盯着它。冰冷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为什么现在才说?”她问,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五年!沈确,五年你才找到这些证据?还是说,这又是另一个准备了五年的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