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多余之人我叫朱余,多余的余。母亲怀我时,街坊邻居都说“肚子尖尖,必是男孩”。
父亲兴致勃勃取了“朱成”这个名字——寓意功成名就,光宗耀祖。结果我出生那天,
奶奶说“又是个千金”,父亲当场摔门而去。母亲躺在产床上,看都没看我一眼,
只淡淡说道:“随便取个名字吧,就叫朱余。”多余的存在,就该有个多余的名字。
姐姐朱珠比我大两岁,长得像母亲年轻时的翻版——圆脸小眼,白里透红。我则像父亲,
皮肤黝黑,五官深刻得有些凌厉。姐姐是最像外婆的孙辈,
外婆抱着朱珠时总说:“我们朱珠像年画娃娃,多喜庆。
”看见我时却皱眉头:“这丫头怎么这么黑,看起来就脏,像捡来的,丑得很。
”我们这里不办十八岁成年礼,男孩的九岁生日和女孩的十岁生日是最重要的。朱珠十岁时,
外公给朱珠买了双红色公主鞋,很漂亮。我眼巴巴地看着,小声问:“外公,
我以后有新鞋子吗?”外公回道:“给珠珠买了,你以后就不买了,想要新的,找你爸去。
”二、寄养岁月初中时父母工作调动,把我和朱珠送到乡下外婆家。外婆的偏心明目张胆。
每天早上,她会偷偷塞给朱珠一个煮鸡蛋:“珠珠长身体,多吃点。”看我过来,
立刻板起脸:“丑黑鬼,粥在锅里,自己盛。”朱珠的作业本永远是新的,
我用的是她上学期剩下的。她的铅笔用到一半就扔,我捡回来削尖继续用。
外婆看见骂我:“捡你姐不要的,没出息。”最难受的是洗澡。外婆家只有一间澡屋,
朱珠总是先洗,我只能用她洗过的脏水洗澡。冬天,我冻得直哆嗦,
外婆还嫌我洗得慢:“磨蹭什么,浪费柴火。”初二那年冬天特别冷。
朱珠看中我唯一一条围巾——那是小学时班主任见我冻得厉害,把自己的旧围巾送给了我,
灰蓝色,旧了但很暖和。“给我戴戴。”朱珠伸手要拿。我下意识护住:“不行,
这是老师给我的。”“小气鬼。”她撇撇嘴,转身走了。我以为这事过去了。谁知下午放学,
她带两个女生堵住我:“把围巾给我。”“不给。”她突然动手抢。我们扭打在一起,
她比我壮,很快把我按在地上。拳头雨点般落下,我哭喊:“为什么打我?我没惹你!
”她揪着我头发冷笑:“看见你就烦,多余的丑东西。这条围巾你也配戴?”那天回家,
我脸上带着伤。外婆看见,不问缘由就骂:“又打架!就没见过你这样不省心的!
”我跑进房间锁上门,哭了很久。天黑时,我擦干眼泪,做了个决定。
三、十五颗药村头有个小诊所,坐诊的是个老医生。周五下午,我走进去,
声音发抖:“医生,我外婆失眠,让我买安眠药。”老医生推推眼镜:“多大年纪?
失眠多久了?”“六、六十多,半个月了。”“具体什么症状?是睡不着还是早醒?
”我胡乱编造:“就、就是睡不着,整夜整夜的。”他仔细盘问,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叹口气,从药柜拿出一个小瓶,倒出十五颗白色药片:“一次一颗,睡前吃。告诉你外婆,
不能多吃。”“知道了,谢谢医生。”我把药片小心包好,放进口袋。走出诊所时,
夕阳正西下,把田野染成金色。晚上,外婆煮了饺子。朱珠吃了两碗,我只吃了吃了一碗,
还想盛时外婆朝我吼了起来:“吃吃吃,一天到晚要吃多少,
你妈给的那两个子哪里够你这么狠吃,没有了!”我默默放下碗筷,回到房间,拿出药片,
一颗颗数。一、二、三……十五。够吗?应该够吧。我一口气吞下所有药片,没有水,
干咽下去时药片好像粘在食道上了,下不去,哽的人难受。然后躺到床上,盖好被子,
闭上眼睛。再见,这个世界。再见,讨厌我的人们。迷迷糊糊中,听见外婆喊:“朱余,
吃饭了!”我费力睁开眼,她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我不饿,要睡觉。”声音沙哑。
她嘟囔了句什么,走了。我又沉入黑暗。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朱珠的声音响起:“喂,
吃饭。”看见她,我的眼泪大颗的滚下来:“我吃了安眠药,怎么还没死?”她翻个白眼,
话都不想跟我说,只“切”了一声,转身就走,门“砰”地关上。真好,连我快死了,
她都不在乎。再次醒来是周日晚上,胃绞痛得像是被拧成一团。我挣扎着爬起来,摸到厨房。
锅里空空如也,橱柜里只有半罐锅巴。我抓了几块塞进嘴里,干硬难以下咽,
但我拼命咀嚼、吞咽。活下来需要吃饭,哪怕要啃这些干硬的锅巴。随后一周,
我整个人虚弱无力,走路都飘。朱珠也没再打我了。偶尔对视,她总是轻嗤一声就转头离开。
不挨打总归是好的。四、遇见周明没有人为我铺路,我知道未来只有读书这一条路走,
于是我拼了命的读书,终于考上了大学。一个普通二本,不好也不差,
至少学费并没有高到离谱。朱珠考上了大专,父母想办法让她去了个三本,学费是我的数倍,
但是他们都很高兴。我独自拖着简单行李坐上火车。车上,我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离开这里让我松了一口气。大学四年,**助学贷款和打工度日。白天上课,
晚上去餐馆端盘子。室友们讨论化妆品、谈恋爱时,我在算这个月还能剩多少钱。
大四那年冬天,我在学校图书馆勤工俭学。那天很冷,我穿着单薄的外套整理书籍,
冻得手指僵硬。“同学,请问《建筑结构力学》在哪儿?”一个男声问。我抬头,
看见一个清瘦的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羽绒服。他眼睛很亮,正认真地看着我。
“在、在那边第三排。”我指向西区。“谢谢。”他微笑,露出两颗虎牙。
后来我知道他叫周明,土木工程专业,比我高一届。他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
我们渐渐熟悉起来。他会在我夜班时送热奶茶,会在我感冒时买药,
会安静地听我说话——哪怕我说的是“今天食堂土豆丝咸了”这种废话。毕业后,
我们留在城市工作。租的房子只有二十平米,但周明把它布置得很温馨。他买了二手书架,
摆上我们淘来的旧书;在窗台种了几盆绿萝,说“给家里添点生气”。求婚那天没有戒指,
周明用草编了个环,单膝跪地:“朱余,我没有家人,没有钱,
但我有一颗全心全意爱你的心。你愿意嫁给我,做我的家人吗?”我哭得说不出话,
只能用力点头。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几个朋友。周明坚持要给我租件婚纱,哪怕是最便宜的。
我穿上白色纱裙时,他看着我说:“朱余,你不是多余,你是我余生不可或缺的部分。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周明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房子,
会有孩子,会有一个真正的家。”“家……”我喃喃重复这个字。曾经以为,
我一辈子都不会有家。五、裂痕初现婚后第三年,我们买了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足够。
周明升了项目经理,工作越来越忙,但每晚都尽量回家吃饭。“我们要个孩子吧。
”有天晚上,周明抱着我说。我点头,心里却忐忑。从小不被爱的孩子,能当好母亲吗?
备孕并不顺利。一年、两年、三年,我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去医院检查,
医生说两人都没问题,“放松心情,顺其自然”。压力越大,我越焦虑。这时,
母亲开始频繁打电话:“朱珠的孩子都会走路了,你们怎么还没动静?
”朱珠大学毕业就结婚了,嫁了个本地公务员,生了个儿子。但婚姻只维持了两年,
离婚后她搬回娘家,儿子判给前夫。“你姐离婚了,心情不好,你多让着她。
”母亲总这样说。于是我们开始每周回娘家吃饭。
周明不喜欢这种场合——朱珠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父母明显偏心,但他还是每次都陪我去。
“就当改善伙食。”他开玩笑,“妈做的饭确实好吃。”可是渐渐,我注意到一些细节。
朱珠会给周明夹菜:“小明多吃点,看你瘦的。”她会问周明工作的事,
听完夸张地说:“哇,你好厉害!”她甚至开始模仿我的穿衣风格——我穿什么,
过几天她就买类似的。我没跟周明说,怕他觉得我小心眼。直到那个周末,
朱珠把我拉到阳台,神神秘秘地说:“朱余,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什么事?
”“昨天吃饭,周明偷看我好几眼。”她压低声音,“我是你姐,才告诉你。你注意点影响。
”晴天霹雳。“你、你看错了吧?”我声音发抖。“我怎么会看错?”她一脸诚恳,
“我是为你好,才提醒你。”那天回家路上,我一言不发。周明察觉异常:“怎么了?
不舒服?”“你……觉得我姐怎么样?”我问。他愣了下:“什么怎么样?就那样啊。
”“她好看吗?”“你怎么问这个?”他皱眉,“她是你姐,我从来没注意她长什么样。
”可我不信。怎么可能不注意?所有人都喜欢朱珠,
父母、外婆、邻居、同学……周明怎么会例外?猜忌一旦生根,就会疯狂生长。
我开始翻周明手机,查他通话记录。他加班时,我偷偷去公司楼下看。甚至在他洗澡时,
检查他衣服有没有可疑痕迹。周明很困惑:“余儿,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喜欢朱珠?
”我终于问出口。他震惊地看着我:“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那你为什么总去我家?是不是为了见她?”“我是为了陪你!”他声音提高,
“你怎么会这么想?”争吵越来越多。我说他“心里有鬼”,他说我“无理取闹”。
曾经温暖的家,变得冰冷窒息。六、最后一程那天是周五,周明难得准时下班。车上,
他又提起回娘家吃饭的事:“明天去你妈那儿?”“你就那么想去见她?”我语气尖刻。
“朱余!”他猛打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了?你心里清楚!”我情绪失控,“所有人都喜欢朱珠,我知道!我从小就知道!
可是周明,你不能喜欢她,你是我唯一的……”话没说完,眼泪先流下来。
周明痛苦地抱住头:“余儿,我从来没有喜欢过朱珠。我喜欢的是你,只有你。
你为什么不信我?”“那你发誓,永远不见她。”“她是你姐,怎么可能不见?”“你看!
你就是想见她!”争吵愈演愈烈。周明重新发动车子,脸色铁青。我还在不停质问、指责,
声音越来越高。“够了!”他突然大吼一声。就在这一刻,前方一辆货车突然变道。
周明猛打方向盘,轮胎发出刺耳摩擦声——“砰!”撞击的巨响。天旋地转。剧痛袭来,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七、魂魄飘零再睁眼时,我飘在空中,看见扭曲变形的汽车,
看见救援人员撬开车门,看见自己和周明被抬出来。两个担架,两具身体,覆盖白布。
“女性死者怀孕约六周。”医护人员的声音传来。我愣住了,缓缓飘到自己的身体旁。
小腹平坦,里面却有一个小生命——我们盼了三年的孩子。周明,我们有孩子了。可是,
我们都死了。魂魄在城市上空飘荡,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我看见我们的房子被贴上封条,
看见朋友来悼念,看见父母来处理后事。母亲在灵堂上哭嚎,却没有眼泪,
“我苦命的女儿啊……”父亲沉默地抽烟。朱珠搀扶着母亲,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伤。
葬礼结束后,律师宣读遗嘱——我们没有立过正式遗嘱,财产按法定继承,归父母所有。
一个月后,我飘到公园。朱珠正坐在长椅上和朋友视频通话:“哈哈哈,你是不知道,
朱余那个蠢货,我说什么她都信!我就说她老公看上我了,她查都不查就跟她老公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