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束腰为令大雍王朝最受宠的九公主赵明璃,
有个全皇宫都知道的秘密——她的贴身侍卫陆昭,是个哑巴美人。当然,陆昭不哑。
他只是沉默得让御花园里的石狮子都显得聒噪。此刻,
这位“哑巴美人”正立在明璃公主寝殿的外间,身姿挺拔如松,
黑色侍卫服一丝不苟地扣到喉结下方,腰间佩剑稳悬,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神像。
如果忽略他剑柄上那抹刺眼的嫣红的话。“陆侍卫。”内间传来清凌凌的声音,像玉珠落盘,
偏又拖着慵懒的尾音。陆昭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进来。”他默了一息,抬步。
靴底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无声无息。绕过十二扇紫檀木嵌百宝屏风,内殿暖香扑面而来。
明璃公主只着素白中衣,斜倚在贵妃榻上,墨发如瀑散在肩头,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
她抬眼看他,眸光流转间,落在他剑柄上那条丝绸束腰上。那是她半刻钟前解下来的。
当着他和四个宫女的面,指尖轻轻一勾,腰间的嫣红绸带便松落,她随手一抛——不偏不倚,
落在他的剑柄上。“拿稳了。”那时她笑,眼角眉梢都是娇纵的光,
“若它掉了…”她顿了顿,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满意地补完:“本宫便说,是你扯坏的。
”此刻,那条束腰仍在他剑柄上,像一道灼热的烙印。“还站着做什么?”明璃放下玉如意,
赤足踏在地毯上,一步步走近,“本宫今日新得了一匣东珠,要镶在腰带上。你眼光好,
来挑挑。”陆昭垂眸,视线落在她雪白的足踝上——那里系着一串极细的银铃,
随着她的步子,发出清泠微响。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殿下,”声音低沉,
像压着千斤重的克制,“于礼不合。”“礼?”明璃已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她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却仍只到他肩头。“这宫里,本宫就是礼。”她伸手,
不是去拿束腰,而是抚上他握剑的手背。陆昭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那力道,几乎要捏碎剑柄。
“松手。”她命令。他指节泛白,终是一点点松开。剑落入她手中,连着那条束腰。
明璃抽回绸带,却将剑随意扔在一旁小几上,发出“哐当”一声。外面的宫女们头垂得更低,
无人敢动。“现在,”明璃将束腰在指尖绕了两圈,抬眼看他,
眸子里漾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蹲下。”陆昭看着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黑眸深处,
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依旧服从了——单膝跪地,这是侍卫见主的标准礼。可明璃不满意。
“我是让你蹲着,不是跪着。”她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膝盖,“像小时候那样,记得吗?
”陆昭呼吸一滞。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十年前,他刚被选为九公主的暗卫时,才十二岁。
九公主更小,才八岁,粉雕玉琢一团,却已显出混世魔王的脾性。她不爱坐高高的椅子,
就爱让他蹲下,然后爬到他背上,指挥他满皇宫乱窜。那时他还会笑,会红着脸说“公主,
这样不合规矩”。后来,规矩两个字,成了刻进他骨血的枷锁。陆昭沉默着,改蹲姿。
这个姿势让他矮了许多,视线几乎与站着的她齐平。明璃笑了。她将束腰轻轻绕在他脖颈上,
嫣红的丝绸衬着他冷白的肤色,有种惊心动魄的禁忌感。“陆昭,”她忽然唤他全名,
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今年二十有二了吧?”“是。”“宫里像你这个年纪的侍卫,
好些都成家了。”她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他喉结,感觉到它上下滚动,“你呢?
可有中意的姑娘?”陆昭闭上眼。“臣的职责是保护殿下,无心其他。”“是吗?
”明璃俯身,凑近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她满意地看见那处皮肤泛起薄红。
“可我今日去御花园,看见你和浣衣局那个叫小莲的宫女说话。说了…足有半盏茶时间呢。
”陆昭猛地睁眼。“殿下,”他声音发紧,
“那是她向臣询问……”“询问你能否帮她将家书送出宫?”明璃接过话头,直起身,
眸光冷了下来,“陆昭,你是本宫的侍卫,还是信差?”她生气了。
陆昭太熟悉她这种语气——表面平静,内里已燃起小火苗。他该请罪,该解释,
该说“臣再也不会”。可他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看着她眼中那点刻意装出的冷漠,
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八岁的九公主偷偷溜出寝殿,在梅园里堆雪人。他跟在她身后,
看她冻得通红的小手,终于忍不住说:“殿下,回去吧,要着凉了。”她回头,
鼻尖也红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陆昭,你会堆兔子吗?”他不会。但他蹲下来,
用自己冻僵的手,一点点捏出了两个长耳朵。她高兴得直拍手,
然后把暖手炉塞给他:“给你!你手都红了!”那时他接过暖手炉,觉得那温度烫得灼心。
而此刻,她生气了,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小莲”。陆昭心底深处,某个锁了十年的地方,
轻轻裂开一道缝。“殿下,”他抬眼,第一次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主动迎上她的目光,
“浣衣局宫女小莲,是臣三年前安插的眼线。她负责监视浣衣局管事与宫外的私物传递。
”明璃一怔。“半盏茶时间,是她向臣汇报,管事最近与二皇子府上的一名杂役往来频繁。
”陆昭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今日天气,“臣已命人暗中调查。
此事本想过几日证据确凿后再禀报殿下。”内殿静得只剩下更漏滴答声。明璃盯着他,半晌,
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如春冰乍破,所有伪装的冷漠瞬间消融。她伸手,
将他脖颈上的束腰解下,在手里绕啊绕。“早说嘛,”她语气轻快起来,转身走向妆台,
“害得我白生一场气。”她从妆匣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数十颗**莹润的东珠,
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过来,真帮我挑挑。”陆昭起身,走到她身侧,
保持着一尺的距离。他看向那些东珠,目光专业而冷静:“左上第三颗,光泽最匀,
形状最圆,适合做腰带主石。”明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头:“有眼光。
”她捻起那颗珠子,对着光看,“那你觉得,配什么颜色的底料好?”“殿下肤色白,
配绯红或玄黑皆可。”“绯红太艳,玄黑太沉。”明璃歪头想了想,忽然看向他,
“你那条发带是什么颜色?”陆昭一怔,下意识抬手碰了碰束发的带子——那是极深的墨蓝,
近看似黑,光下才显出一丝幽蓝。“墨蓝。”他答。明璃眼睛一亮:“就这个颜色!
”她转身唤宫女,“去尚服局,取墨蓝云锦来,要最软最滑的那种。”宫女领命而去。
殿内又只剩他们两人。明璃坐回榻上,拍拍身边的位置:“坐。”陆昭不动:“臣站着即可。
”“我累了,仰头看你脖子疼。”明璃耍赖,“这是命令。”陆昭沉默片刻,
终是在榻边最远的那一角坐下,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明璃也不逼他,
只将东珠一颗颗摆在案几上,摆成各种形状。烛光跳跃,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陆昭的余光里,
全是她低垂的睫、微翘的鼻尖、还有那截从宽松衣领中露出的、白得晃眼的脖颈。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陆昭,”她忽然开口,依旧摆弄着珠子,“你还记得我及笄那天吗?
”“记得。”三年前,九公主及笄礼,举宫同庆。她穿着繁复的礼服,头戴九翟四凤冠,
在百官注视下一步步走向高台,接过后印。那时他站在暗处,看着她挺直的背影,
忽然意识到,那个会爬到他背上胡闹的小公主,真的长大了。“那天晚上,我喝了好多酒,
”明璃轻笑,“回来撒酒疯,非要爬上屋顶看月亮。你不让,我就咬你。”陆昭右手虎口处,
至今留着一道极浅的齿痕。“你让我咬了,”她转头看他,眼里有促狭的光,
“然后把我扛下来,像扛米袋一样。”“臣失礼。”陆昭低声道。“失什么礼,
是我该谢谢你。”明璃笑容淡了些,“那晚若不是你,我可能真从屋顶摔下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陆昭,这十年,我闯了多少祸,都是你替我收拾的。
父皇母后宠我,是因为我是公主。而你护我…”她没说完。陆昭的心却狠狠一揪。
他想说:臣护您,因为这是职责。可他知道,这是谎话。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职责——替她偷摘御花园的牡丹,替她抄写被太傅罚的文章,
替她挡下不知来路的暗箭,替她在雪夜里堆一只可笑的兔子。“殿下,”他开口,
声音有些哑,“夜深了,您该歇息了。”明璃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好啊。”她起身,
走向床榻。陆昭也起身,准备退至外间。“等等。”她叫住他,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瓷瓶,
扔给他,“昨日看你手上又有新伤,金疮药。宫里的不如这个好,
这是我舅舅从北境带回来的。”陆昭接住瓷瓶,掌心一片温润。“谢殿下。”“不用谢。
”明璃已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明日我要去京郊骑马,你陪我。”“是。
”“退下吧。”陆昭转身,走出内殿。直到厚重的帷幔落下,隔绝了视线,
他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掌心,是那个小小的瓷瓶,和她指尖残留的、极淡的暖香。
他低头,看着瓶身上细腻的釉色,许久,极轻地叹了口气。外间值夜的宫女悄悄抬眼,
看见陆侍卫立在窗边,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墨蓝发带映出幽微的光。而他握着瓷瓶的手,
指节分明,温柔得像捧着易碎的梦。---第二章银铃作响三日后,京郊皇家马场。
明璃一身火红骑装,长发高束成马尾,额间系着同色抹额,整个人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她策马在前,陆昭骑着黑马紧随其后,始终保持三尺距离。“陆昭,跟上!”明璃回头,
笑容在阳光下灿烂夺目,“今日若赢了我,赏你半月假!”她说完,一夹马腹,
枣红马如箭般窜出。陆昭眸光微沉,催马跟上。两匹马一前一后冲上山坡,风声在耳边呼啸。
明璃的骑术是陆昭一手教的。十年前她第一次上马,吓得死死抱住马脖子,是他握着她的手,
一遍遍说“别怕,臣在”。后来她能在马背上翻身侧骑,能挽弓射中百步外的靶心,
能像现在这样,与他并驾齐驱,甚至偶尔超越。山坡顶端是一片开阔草地,明璃勒马,
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长长呼出一口气。“痛快!”陆昭在她身侧停下,
目光却警惕地扫视四周。这是皇家马场外围,虽已清场,但山林深处难保没有意外。“殿下,
该回了。”他道,“午后恐有雨。”“才出来一个时辰。”明璃不满,眼珠一转,
“除非…你陪我赛最后一场。看到那边那棵老槐树了吗?先到者为胜。
”陆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约莫二里外,确实有棵孤零零的老槐树,树干粗壮,
枝叶繁茂。“殿下…”“这是命令。”明璃已经调转马头,笑容狡黠,“输了的人,
要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任何条件。”她说完,不等他回应,已策马冲出。陆昭眼神一凛,
立刻跟上。两匹马在草地上飞驰,马蹄踏碎青草,溅起细碎的泥土。明璃的骑术已是极好,
但陆昭是暗卫出身,马术更是生死间练就的本事。他若真想赢,她绝无胜算。
距离槐树还有百丈时,陆昭已与她并驾齐驱。明璃侧头看他,额上沁出汗珠,
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陆昭,不许让着我!”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心底某处软了下来。
也罢,让她赢一次。他不动声色地缓了半分力道。就是这半分,
让明璃的马头超出了一个身位。她欢呼一声,朝终点冲去。陆昭跟在后面,
目光始终锁定她的背影。突然——枣红马前蹄一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整个马身向前栽倒!“殿下!”陆昭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他从马背上飞身而起,
扑向前方。电光石火间,他抱住从马背上摔下的明璃,就势一滚,用身体护住她。天旋地转,
草屑泥土扑面而来,最后重重撞在一处土坡上。世界安静了一瞬。
陆昭先感受到的是怀里的温度——明璃整个人被他紧紧护在胸前,毫发无伤。
然后才是自己后背**辣的痛,和左臂诡异的麻木感。“陆昭!”明璃的声音在颤抖,
“你怎么样?”她想从他怀里挣出,却被他按住:“别动。”他声音依旧平稳,
但明璃听出了一丝压抑的痛楚。她僵住,不敢再动。陆昭慢慢松开她,自己先坐起身。
左臂传来剧痛——脱臼了。他面不改色,右手扶住左臂,一拧一推。“咔哒”一声轻响,
关节复位。明璃看着他一气呵成的动作,眼圈瞬间红了:“你……”“臣无事。
”陆昭站起身,伸手拉她,“殿下可伤着了?”明璃借力站起,摇头,
目光却落在他背上——黑色骑装被磨破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肉。
“你的背……”“皮外伤。”陆昭打断她,转身去看那匹枣红马。马倒在地上,前蹄扭曲,
显然骨折了。他眼神沉了下来——皇家马场的马都是精挑细选,日常检查严密,
怎会无故崴脚?他蹲下身,检查马蹄。果然,在马蹄铁与蹄掌的缝隙里,
发现了一枚极细的、淬过毒的钢针。“有人动了手脚。”陆昭捏着那枚针,声音冷得像冰。
明璃走过来,看到钢针,脸色也变了:“是谁?”陆昭没有回答,只将钢针收起,
然后走到自己的黑马旁,翻身上马,朝她伸手:“殿下,先回去。此地不宜久留。
”明璃握住他的手,被他拉上马背,坐在他身前。这个姿势让她几乎整个人嵌在他怀里,
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和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血与青草的气息。“抱紧。”陆昭低声道,
一手控缰,一手虚环在她腰间。马匹奔驰起来。明璃往后靠了靠,背脊贴上他胸膛。
她能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还有那快了一拍的心跳。雨在这时落了下来。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变成豆大的雨点。陆昭策马冲进一片林子,
找到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殿下,先避雨。”他下马,扶她下来。木屋很简陋,
但还算干燥。陆昭检查了一圈,确认安全,才让明璃进去。“你的伤要处理。
”明璃看着他背上被雨水浸湿后更加触目惊心的伤口,声音有些急。“无妨……”“坐下。
”明璃命令,“这是本宫的命令。”陆昭沉默,终是在屋内唯一的木凳上坐下。
明璃走到他身后,看着那一片血肉模糊,指尖发颤。她解下自己的抹额——那是上好的丝绸,
干净柔软。又拿出随身带的酒囊,那是她偷偷装的烈酒。“会疼,忍着。
”她将酒倒在抹额上,然后轻轻擦拭他背上的伤口。陆昭身体一僵,却没出声。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敲打出单调的节奏。木屋内光线昏暗,
只有窗外透进的、被雨幕模糊的天光。明璃的动作很轻,可伤口太深,每擦一下,
都有新的血渗出来。她咬着唇,眼眶越来越红。“陆昭,”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陆昭背脊挺直:“这是臣的职责。”“职责?”明璃笑了,
笑声里却带着哽咽,“什么样的职责,要你用命去护?”陆昭沉默。“十年前你就是这样,
”明璃继续说,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涂在他伤口上,“我爬树摔下来,你垫在下面,
断了两根肋骨。我贪玩掉进冰湖,你跳下来救我,自己差点冻死。
现在又是这样……”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陆昭,你能不能…偶尔也为自己想想?
”陆昭闭上眼。为自己想?他怎么没想过。十年前那个雪夜,他看着她堆雪人的侧脸,
就想:若能一直这样守着她,多好。八年前她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
他跪在殿外三天三夜,就想:若她能好起来,我愿折寿十年。三年前她及笄礼,
他站在暗处看着她光芒万丈,就想:这样的她,我连仰望都是僭越。可他控制不住。
就像此刻,她温热的指尖抚过他的伤口,那疼痛都变成了酥麻的痒,一路钻进心里。“殿下,
”他开口,声音沙哑,“雨停了,我们该回去了。”明璃的手顿住。良久,她“嗯”了一声,
收回手,将药瓶塞进他手里:“剩下的你自己涂。”陆昭接过,起身,背对着她整理衣衫。
破损的骑装勉强遮住伤口,却遮不住那一身狼狈。明璃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停歇的雨,
忽然说:“陆昭,刚才赛马,是我输了。”陆昭看向她。“马出事之前,你已经让了我。
”明璃转身,直视他的眼睛,“所以,赢的人是你。你可以提一个条件,任何条件。
”木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陆昭看着她。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几缕贴在颊边,
红衣湿了,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少女柔韧的线条。她的眼睛很亮,像被雨水洗过的星辰。
他喉结滚动。想说:殿下,不要再试探臣了。想说:殿下,离臣远一点,对您、对臣都好。
可最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臣的条件是…请殿下,永远不要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
”明璃怔住。她以为他会要金银,要官职,要假期。哪怕他要她再也不挑逗他,
她都不会意外。可他说:请殿下,永远不要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就这一句话,像一把钝刀,
狠狠剐过她心口。她忽然想起母后说过的话:“璃儿,陆昭那孩子,把你看得比他的命还重。
”原来是真的。“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答应你。”回宫的路上,
两人共乘一骑,一路无话。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远山青黛,近草碧绿。明璃靠在他怀里,
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药膏混合着血的味道。她悄悄抬起手,
指尖虚触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然后,极轻极轻地,握住他的手腕。陆昭浑身一僵。
她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那样握着,像握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而他,终究没有抽回手。
马蹄声声,踏碎了一地光影,也踏乱了两人心湖中,早已无法平静的涟漪。
第三章宫宴惊心七日后,中秋宫宴。紫宸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明璃一袭月华锦宫装,
端坐在皇后身侧,目光却总不自觉飘向殿柱的阴影处——陆昭如墨色剪影般立在那里,
与热闹的宴席格格不入。“璃儿,”皇后轻声唤她,将一碟芙蓉糕推到她面前,
“心不在焉的,看什么呢?”明璃收回视线,撒娇道:“母后,儿臣只是在想,
今年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晚了些。”皇后含笑看了她一眼,没戳破。女儿那点心思,
她当母亲的岂会不知?只是那陆昭身份太低,又是个暗卫出身……正思量间,
殿外忽然传来通传:“北狄三王子到——”满殿顿时一静。北狄与大雍战和不定,
三王子此时来访,用意不明。只见一名身着狐裘、身材高大的异族男子大步走入,
右手按胸行礼:“北狄赫连真,拜见大雍皇帝陛下。”声音洪亮,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犷。
皇帝抬手:“赐座。”赫连真却不急于落座,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明璃身上。
他眼睛一亮,笑道:“早就听闻大雍九公主姿容绝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已算唐突。皇帝面色微沉,皇后也蹙起眉头。明璃却神色自若,
举杯浅笑:“三王子谬赞。北狄女子策马扬鞭的英姿,本宫亦是向往。”她答得不卑不亢,
既不失礼,又暗指对方失仪。几位大臣暗暗点头。赫连真哈哈大笑,干脆走到殿中:“陛下,
小王此次前来,一是为贺中秋,二是——”他顿住,目光灼灼看向明璃,“想向九公主求亲。
”哗——殿内瞬间哗然。陆昭在阴影中猛地抬头,手已按上剑柄。
皇帝脸色彻底沉下:“三王子说笑了。璃儿年纪尚小,朕还想多留她几年。”“陛下,
”赫连真竟单膝跪地,姿态放低,语气却强硬,“北狄愿以边境三城为聘,求娶九公主。
此乃我父汗亲笔国书。”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镶金羊皮,双手奉上。内侍接过,呈给皇帝。
皇帝展开一看,脸色变幻不定——国书措辞恭敬,聘礼厚重,
但字里行间却透着威胁:若不允,北狄今冬恐难约束部族南下劫掠。这是以战逼婚。
明璃握紧酒杯,指尖发白。她看向父皇,只见皇帝眼中闪过挣扎——三城固然诱人,
但以公主和亲换边境安宁,传出去大雍颜面何存?“父皇,”她忽然起身,走到殿中跪下,
“儿臣有话要说。”“璃儿?”“北狄诚意,儿臣感怀。”明璃抬头,目光清亮,
“但大雍公主的婚事,岂能儿戏?三王子若真心求娶,当按我朝规矩——需过三试。
”赫连真挑眉:“哪三试?”“一文,一武,一诚。”明璃缓缓道,“文试诗词,武试骑射,
诚试……”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需取来天山雪莲为聘。
听闻雪莲只在极寒之巅绽放,非真心诚意者不可得。
”殿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天山在北狄极北,终年积雪,险峻无比。这分明是刁难。
赫连真脸色果然变了:“公主这是不愿?”“非是不愿,”明璃笑容不变,
“而是我大雍公主,值此三试。”她跪得笔直,红衣在灯火下如燃烧的火焰。
陆昭看着她挺直的背脊,忽然想起十年前,她也是这样跪在御书房外,
求皇帝让他留下当她的侍卫。那时她说:“儿臣就要他。他眼神干净。”此刻,
她的眼神更干净,也更决绝。皇帝看着女儿,忽然笑了:“好!就依璃儿所言。
三王子若真能过三试,朕便准了这门亲事。”话虽如此,
谁都听出这是缓兵之计——赫连真不可能完成,尤其天山雪莲,根本是传说中的东西。
赫连真面色铁青,却不得不应下:“好!小王这就去准备!”他深深看了明璃一眼,
那眼神里有志在必得的掠夺。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变。明璃回到座位,端起酒杯时,
手在微微发抖。“怕了?”皇后轻声问。“不怕。”明璃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看向阴影处。
陆昭也在看她。隔着喧嚣人群,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他朝她极轻地点头,
那意思是:有臣在。明璃的心忽然就定了。宴至半酣,明璃借口更衣离席。陆昭无声跟上。
出了紫宸殿,夜风清凉。明璃走到御花园的荷花池边,扶着栏杆,长长吐出一口气。
“殿下不该激怒他。”陆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激怒,难道真嫁去北狄?”明璃转身,
眼圈有些红,“父皇方才犹豫了,你看出来了吗?三城……确实诱人。”陆昭沉默。
他看出来了。在皇帝眼中,一个公主换三城安宁,未必不值。“陆昭,”明璃忽然走近一步,
仰头看他,“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要嫁去北狄,你会怎么办?”夜风吹起她的发丝,
拂过他胸前衣襟。池中荷花已谢,只余枯叶,在月光下显得凄清。陆昭看着她,许久,
一字一句道:“臣会杀了赫连真。”不是“阻止”,不是“劝说”,是“杀”。
明璃心脏狠狠一跳:“然后呢?北狄会开战,你会成为罪人……”“那便战。
”陆昭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臣愿为先锋,马踏北狄王庭。殿下不必嫁,
谁也不能逼您嫁。”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为了她,
可以掀起两国战争,可以背负千古骂名。明璃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傻子……”她哽咽道,“你是侍卫,又不是将军,说什么马踏王庭……”陆昭抬手,
想替她擦泪,手指却在半空僵住,最终缓缓收回。“殿下,”他低声道,“臣虽卑微,
但这条命是您的。您若要它,随时可以拿去。但若要您受委屈……”他顿了顿,
声音里带上狠戾:“臣宁愿血洗山河。”明璃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拥抱他。隔着冰冷的侍卫服,她能感觉到他瞬间僵硬的躯体,
和那骤然加速的心跳。“陆昭,陆昭……”她埋在他胸前,泪水浸湿衣襟,
“我不要你血洗山河,我只要你活着,好好活着……”陆昭的手悬在空中,半晌,
终于轻轻落在她背上。极轻,像触碰易碎的琉璃。“臣答应您。”他说。
月光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荷花池水波粼粼,倒映着满天星子。远处宴席的喧嚣似已隔世,
这一刻,只有彼此的心跳声。直到——“公主殿下好兴致。”阴冷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
两人迅速分开。陆昭一步上前,将明璃护在身后。假山后转出一人,锦衣玉带,面白无须,
正是二皇子赵明琮。他摇着折扇,笑容玩味:“中秋佳节,妹妹不与父皇母后同乐,
却在此与侍卫私会,传出去……怕是不好听。”明璃脸色一冷:“二哥说话注意些。
陆侍卫是奉旨护卫本宫。”“护卫需要搂搂抱抱?”赵明琮嗤笑,“璃儿,
你这侍卫长得确实俊,但终究是个奴才。若让北狄王子知道你看上个奴才,
怕是更不愿娶你了。”这话恶毒至极。陆昭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因身份不能发作。
明璃却笑了。她走到陆昭身侧,伸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这个动作让两个男人都愣住了。
“二哥说得对,”她笑靥如花,“陆昭确实是奴才。但——”她转头看陆昭,
眼神温柔而坚定:“本宫就喜欢这个奴才。北狄王子若介意,那正好,本宫还不想嫁呢。
”赵明琮脸色一变:“你疯了?这话若传出去……”“传出去又如何?”明璃挑眉,
“父皇母后宠我,朝野皆知。二哥若想拿此事做文章,不妨试试,看最后倒霉的是谁。
”她挽着陆昭,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笑意冷了下来:“对了,二哥。
浣衣局那个管事,是你的人吧?他私通北狄商贩,走私宫中器物,
证据我已经让人送到刑部了。二哥若得空,不如想想怎么撇清关系。”赵明琮脸色瞬间惨白。
明璃不再看他,挽着陆昭离开。直到走出御花园,她才松开手,整个人晃了一下。
陆昭立刻扶住她:“殿下?”“没事,”明璃靠着他,声音疲惫,“就是……有点累。
”装得再强势,她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面对逼婚、面对兄长算计,怎么可能不怕?
陆昭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啊!”明璃惊呼,“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