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凌晨两点十七分。阮棠放下手中看了半天却一页未翻的时装杂志，
指尖无意识地捻过光滑的铜版纸页边。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将巨大的空间衬得愈发空旷寂静。
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香氛系统定时喷出的雪松尾调，冷冽，洁净，一丝不苟，
像这栋别墅里的一切，也像它的男主人。她身上穿着真丝睡袍，熨帖柔滑，
是江照夜喜欢的颜色和材质。长发松松绾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姿态是精心维持的、不会显得过于刻意也不会失礼的优雅。她在等他。
江照夜今晚有商务宴请，归时不定。但阮棠知道，只要他回来，必然希望看到她在，
在灯光合宜的位置，穿着得体的衣物，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这是他认可的“江太太”应有的模样。玄关处传来指纹锁轻微的“嘀”声，
然后是皮鞋落在光洁大理石地板上略显滞重的声响。阮棠立刻起身，
赤脚踩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迎过去。
江照夜的身影出现在门廊阴影与客厅光晕的交界处。他扯松了领带，
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股清晰的、混合了烟酒气的香水味。
他轮廓深邃，眉眼在疲倦下依旧英挺得近乎凌厉，只是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睛，
此刻氤氲着一层薄薄的、罕见的迷蒙。他喝得不少。“回来了。”阮棠走近，
伸手去接他的外套，声音放得轻柔，“厨房温着醒酒汤，要不要喝一点？
”江照夜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聚焦，又像是穿透她在看别的什么。
那眼神让阮棠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面上笑容未变。“嗯。”他终于应了一声，
嗓音有些沙哑，任由她接过外套。阮棠转身将外套挂好，正想去厨房，
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握住。力道很大，攥得她骨节微微生疼。
“皎皎……”低沉的、含混的、带着浓重酒意的呢喃，像一柄淬了冰的钝刀，
猝不及防地捅进阮棠的耳膜。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又轰然冲上头顶。
指尖冰凉。皎皎。不是“阮棠”，是“皎皎”。一个她从未听过的、亲昵到近乎缠绵的称呼。
江照夜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僵硬，反而就着握住她手腕的姿势，将她用力带向自己怀里。
他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酒气，重复着那个名字，
过的、近乎痛苦的依恋和脆弱：“皎皎……别走……别离开我……”阮棠被他紧紧箍在怀中，
鼻尖充斥着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和浓烈酒气，耳边是他为另一个女人痛苦的低语。
她睁大眼睛，望着客厅天花板上那盏造价不菲的水晶吊灯，光线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斑，
刺得她眼眶生疼。原来是这样。原来他偶尔深夜归来，带着一身疲惫靠在她肩头沉默不语时，
看的不是她。原来他书房抽屉最深处，那个从未对她打开过的丝绒小盒里，
放着的不是给她准备的惊喜。原来他偶尔失神，唤出口又戛然而止的音节，
背后藏的是这样一个名字。皎皎。月光洁白明亮。而她阮棠，名字里没有“月”，
却更像一个无声的背景板，一个温顺安静的影子，一个名为“江太太”的、精致的符号。
江照夜还在断断续续地低语，抱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仿佛要将她勒进骨血，
却又分明透过她，拥抱着另一个虚无的幻影。阮棠深吸一口气，那口冰冷的空气直坠肺腑，
激得她五脏六腑都抽搐般地疼。但奇异地，那股贯穿她四肢百骸的僵硬和冰冷，
却在这剧痛中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近乎麻木的冷静。她没有挣扎，
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抱着，听着他一遍遍呼唤别人的名字。
直到江照夜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均匀，手臂的力道也松懈下来，
整个人因为醉酒和情绪宣泄而昏沉欲睡，几乎将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阮棠用了点力气，
才将他扶到客厅宽大的沙发上躺下。他眉头微蹙，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不安稳，
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她蹲下身，替他脱掉皮鞋，扯过一旁叠好的薄毯盖在他身上。
动作熟稔，如同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夜晚。做完这一切，她蹲在沙发边，就着昏暗的灯光，
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他的脸。锋利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
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张脸，这个人，
曾是她小心翼翼仰望、全心全意迎合的全部世界。她磨平自己的棱角，收敛所有的性情，
努力扮演他想要的“完美”，以为总有一天能暖化他那颗似乎永远捂不热的心。多可笑。
阮棠抬起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微微颤抖，最终却没有落下。她缓缓站起身，
赤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厅。她没有回卧室，而是径直走向二楼的书房。
江照夜的书房是这栋别墅的禁地，未经允许，连日常打扫的阿姨都不能轻易进入。
但阮棠有指纹权限——作为“江太太”的权限之一。过去她恪守边界，从未擅自进入，
仿佛那是对他某种无形的尊重。此刻，那点可笑的“尊重”碎得连渣都不剩。
“嘀”一声轻响，厚重的实木门锁应声而开。书房里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城市稀疏的霓虹光影透进来，
勾勒出巨大书桌、顶天立地书柜和昂贵艺术摆件的轮廓。空气里是他常用的那款乌木沉香，
味道比客厅更浓，沉甸甸地压下来。阮棠没有开灯。
她借着微弱的光线走到那张宽大的黑檀木书桌前。桌面整洁得近乎刻板，
文件分门别类码放齐整，一丝不乱。她直接拉开了最下方那个带锁的抽屉——密码她知道，
是江照夜以为她永远不会用、也永远不会试图去用的那个：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一个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她却曾暗自珍视的日子。真是绝佳的讽刺。抽屉顺畅地滑开。
里面没有文件，只安静地躺着一个深蓝色天鹅绒首饰盒，巴掌大小，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边缘的绒面微微磨损。阮棠拿起盒子，指尖冰凉。她打开盒盖。丝绒衬垫上，嵌着一枚钻戒。
主钻不小，切割经典，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流转着冷冽璀璨的光芒。戒圈内侧，
一行极细的刻字清晰可见：「To皎皎，挚爱永存」。挚爱永存。阮棠盯着那四个字，
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酸涩发胀，却流不出一滴泪。心脏的位置像是破了一个大洞，
起初是尖锐的刺痛，后来只剩下呼啸而过的、空空荡荡的风声。她合上盒盖，
将丝绒小盒放回原处，关上抽屉。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回到卧室，她打开了所有灯。
明亮到刺眼的光线瞬间盈满房间，驱散了所有暧昧不明的阴影。她走到穿衣镜前，
看着镜中的自己。穿着江照夜喜欢的睡袍，梳着他觉得得体的发型，
脸上是练习过无数次、他或许会觉得顺眼的温顺表情。像一个精美的人偶，
被摆放在名为“江太太”的玻璃罩里。她抬起左手。无名指上，一枚设计简约的铂金婚戒，
是江照夜在婚礼前让助理送来的，尺寸合适，款式大方，挑不出错，也……毫无温度。
阮棠用力，一点点将那枚戒指褪了下来。戒圈划过指关节时带来轻微的阻滞感，
随即彻底脱离。指根处留下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痕迹，证明它曾长久地停留在那里。
她把戒指放在冰冷的梳妆台面上，没有再看一眼。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没有拖出行李箱制造声响，只拿了一个平时健身用的大容量运动背包。她换下睡袍，
穿上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扎起利落的马尾。
从衣帽间深处翻出几件自己婚前带来的、早已过时但舒适的旧衣塞进去，
拿了自己的证件、几张不常用的银行卡、一台旧笔记本电脑，还有抽屉角落里，
母亲留下的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镯。
其他所有江照夜购置的珠宝、华服、包包、鞋子……她碰都没碰。最后，
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早就拟好、却一直没勇气递出的离婚协议。
纸张边缘因为多次摩挲而微微起毛。她在女方签字栏，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阮棠。
字迹清晰坚定，不再是往日那种刻意柔和的笔触。做完这一切，不过用了半小时。凌晨三点，
万籁俱寂。阮棠背着那个不算鼓囊的背包，
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她住了三年、却从未真正感到属于过自己的“家”。冰冷，华丽，空洞。
她轻轻带上卧室的门，走下楼梯，经过客厅时，瞥了一眼沙发上沉睡的江照夜。他翻了个身，
薄毯滑落一半，眉头依旧紧锁，不知在梦里见到了谁。阮棠收回目光，没有丝毫停留，
拧开玄关大门的门锁，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
隔绝了两个世界。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雪松与乌木香气。
她深吸一口气，那冰凉的气息涌入胸腔，竟有种近乎疼痛的清醒与自由。没有回头。
阮棠的身影迅速融入浓重的夜色，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再无痕迹。
2江照夜是被头疼和喉咙的干渴弄醒的。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刺目地照在他脸上。
他抬手挡了挡光，只觉得宿醉后的脑袋像要裂开，胃里也一阵翻搅。昨晚喝太多了。
最后的记忆碎片停留在会所包厢里闪烁的灯光，和几个难缠的合作方推杯换盏。
怎么回来的……有些模糊。似乎有人递给他醒酒汤，
似乎有个温软的身影……他撑着手臂从沙发上坐起，薄毯滑落在地。客厅里安静得过分，
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的低微嗡鸣。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阮棠的柔和香气，
但很快就被更浓郁的、他自己身上的烟酒气盖过。“阮棠？”他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
揉了揉抽痛的额角。无人应答。江照夜皱起眉，心里掠过一丝极其轻微的不适。
往常这个时候，阮棠要么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温声提醒他该用饭了；要么就是安静地待在客厅或书房一角，绝不会在他醒来后还不见踪影。
他忍着不适起身，先去餐厅看了一眼。长条餐桌上空空如也，没有往日精心摆盘的食物，
连杯温水都没有。“阮棠？”他提高声音，又喊了一次，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依旧只有寂静回应。江照夜走上楼，卧室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整洁得一如既往，
甚至过于整洁了。床铺平整，梳妆台上护肤品排列整齐，衣帽间的门关着。
但就是哪里不对劲。他目光扫过房间，最终定格在梳妆台面上。那里，
一枚铂金戒指孤零零地躺在光洁的台面上，在晨光下反射着冷淡的光泽。
江照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快步走过去，拿起那枚戒指。冰凉的触感。是他送给她的婚戒。
她从不离身。心脏猛地沉了一下，某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猛地拉开梳妆台抽屉——里面属于她的零碎小物少了。又冲到衣帽间，推开那扇巨大的门。
她的东西都在。那些他让人按照“江太太”身份置办的名牌衣物、包包、鞋履，分门别类，
塞满了巨大的空间，华丽得像奢侈品店的橱窗。但属于“阮棠”自己的东西呢？
那几件她偶尔会穿、他觉得有些过时却从未明说的旧衣服，不见了。
角落里那个她放杂物的旧行李箱，也不见了。江照夜站在原地，
环视着这间奢华却冰冷的衣帽间，第一次觉得它空旷得令人心慌。他转身冲出卧室，
几乎是跑着下楼，每个房间都迅速查看了一遍。没有。
书房、客房、影音室、花房……都没有阮棠的影子。最后，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一室，却驱不散那股骤然蔓延开的寒意。他拿出手机，找到阮棠的号码，
拨了过去。“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机械的女声冰冷地重复着。关机？
江照夜盯着手机屏幕，那上面还存着一张阮棠的照片，是他某次宴会上随手拍的。
照片里的她穿着得体的礼服，侧对着镜头，笑容温婉柔顺，是他熟悉的模样。
可此刻看着这张照片，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陌生和……心慌。她能去哪儿？她几乎没有朋友，
社交圈狭窄得可怜，除了偶尔去看望疗养院里的母亲，几乎不出门。娘家更是早就断了联系。
难道……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又被他立刻摁了下去。不可能。
阮棠不是那种会任性出走的人。她那么温顺，那么……依赖他。或许只是临时有事出去了？
手机没电？江照夜试图说服自己，但心底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他走到玄关，
想看看她是不是留了字条什么的。鞋柜里，她常穿的那几双家居拖鞋整齐摆着，
外出的鞋子也都在。但……他目光一顿，落在最底层。
那里原本放着的一双她婚前穿的、有些磨损的白色运动鞋不见了。她穿着那双旧鞋走的。
这个认知让江照夜的心又往下沉了沉。他回到客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或许是他多想了。
阮棠只是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很快就会回来。她离不开这里，离不开他。他坐在沙发上，
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试图回忆昨晚的细节。碎片般的记忆逐渐拼凑：他喝醉了，
被人送回来……阮棠迎上来，接过他的外套……他好像……抱住了她？然后呢？
然后……一些模糊的、带着酒气的画面和声音碎片猛地撞进脑海。
皎皎……别走……江照夜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颤，烟灰簌簌落下，烫在手背上，
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喊了那个名字？在阮棠面前？一瞬间，血液仿佛逆流，
冷汗浸湿了后背。他终于明白那股不安和心慌来自何处。不是因为她可能出了什么意外。
而是因为，她可能听到了。听到了他深埋心底、从未示人的秘密。听到了他醉酒后，
最不堪的失态和最真实的……呼唤。江照夜猛地摁灭烟头，站起身，
在空旷的客厅里来回踱步。第一次，在这栋他掌控一切的房子里，感到了失控的恐慌。不行，
得找到她。他先打电话给疗养院，确认阮棠的母亲一切如常，阮棠并未过去。
又联系了物业调监控。监控显示，凌晨三点零五分，阮棠背着一个运动背包，
独自一人走出别墅大门，朝着小区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没有叫车，
也没有任何人接应。她是一个人走的。决绝地，悄无声息地。
江照夜盯着监控画面里那个模糊却坚定的背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闷痛难当。
他开始动用人脉和资源寻找。
**、交通系统的关系、酒店入住记录查询……他像一头被侵占了领地的困兽，
焦躁而愤怒，又夹杂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一天，两天，
三天……阮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手机关机，银行卡没有大额消费记录，
身份证没有任何新的使用痕迹。她似乎早有准备，刻意避开了所有能被轻易追踪到的途径。
江照夜的生活彻底乱了套。公司事务无心处理，频繁的会议让他烦躁不已，
对着下属发了几次前所未有的火。回到空荡荡的别墅，
没有了那个总会亮着一盏灯等他、轻声细语问他是否用餐的身影，
巨大的寂静几乎要将他吞噬。餐桌上不再有合胃口的家常菜，
衣柜里没有人提前熨烫好第二天要穿的衬衫，夜里醒来，身侧永远是冰冷的被褥。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阮棠最后可能离开时的样子，或者更早以前，
她安**在角落里，看向他时那双总是盛着柔和光亮的眼睛。那光亮，不知从何时起，
似乎渐渐黯淡了，而他从未留意。第四天，一封快递送到了别墅。是阮棠寄来的。
里面只有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和一串别墅钥匙。协议条款清晰，她放弃了所有财产分割，
只要求带走自己的私人物品——虽然她带走的，寥寥无几。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江照夜捏着那份薄薄的协议，纸张边缘几乎要被他攥破。
怒火、不解、还有一种更深的、冰凉的恐慌交织在一起，烧灼着他的理智。她怎么敢？
她凭什么？就因为他喝醉喊错了名字？这么多年，他供她锦衣玉食，给她江太太的尊荣，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微弱地反驳：真的是喊错名字那么简单吗？
三年婚姻，你给过她什么？除了这个冰冷的身份和优渥的物质，你还给过她什么？
他拒绝深想，暴躁地将协议摔在桌上。找到她，必须找到她！他要亲口问问她，
到底想干什么！寻找的范围进一步扩大，悬赏金额越来越高，几乎到了惊动媒体的边缘。
江照夜从未如此失态，也从未如此执着于一个人。圈子里开始流传各种猜测，
**总裁那位低调神秘的太太突然失踪，原因成谜。一周后，
江照夜接受了一个原本敲定好的财经直播专访。节目在市中心电视台的演播厅进行。
主持人是个干练的女性，问题围绕江氏最新的海外投资战略展开。江照夜坐在镜头前，
一身高定西装，容颜依旧俊朗，但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焦躁，
即使用最精湛的化妆技术也难以完全掩盖。他努力集中精神回答着问题，
但思维时不时会飘远。直播进行到一半，进入观众提问环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