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的父亲

非常出色的短篇言情故事,《星期三的父亲》的情节细腻不俗套,主线明显,人物活灵活现,真的很值得。主角是林凡念念柳如烟,小说描述的是:“林先生,让开!”抢救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护士急促呼叫医生的声音。林凡被挡在床边一米外的黄线后,那条……

最新章节(星期三的父亲精选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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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一章:默许的黄昏监护仪的警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凌晨三点的空气。

    林凡从陪护椅上弹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铁制的床架,骨头传来闷响,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闪烁的数字——血氧饱和度从刚才稳定的96%骤降到88%,

    还在继续下跌。“念念?”他的声音在喉咙里打了个结。

    女儿小小的身体在被单下几乎看不出起伏,氧气面罩里泛起又消失的白雾变得稀薄而急促。

    她八岁的脸在昏暗的床头灯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瓷白,仿佛一碰就会碎。“护士!

    ”林凡冲向门口,拖鞋在光滑的地砖上打滑,他踉跄了一下,手撑住门框才没摔倒。

    走廊里空荡荡的,远处护士站的灯光冷白得刺眼。“护士!13床!

    我女儿——”一个年轻的护士从配药间探出头,随即脸色一变,推着抢救车冲了过来。

    “林先生,让开!”抢救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

    护士急促呼叫医生的声音。林凡被挡在床边一米外的黄线后,那条线他每天都要跨过无数次,

    此刻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他看见护士撕开念念的病号服,

    电极片贴在那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小胸膛上,看见护士拿起球囊面罩,一下一下挤压着。

    “林念!林念!睁开眼睛看阿姨!”女儿没有反应。她安静得可怕。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快步走进来,接过球囊,检查监护仪。“心室率140,

    血压70/40。准备肾上腺素,先推0.01mg/kg,建立第二条静脉通路。

    ”“林先生,孩子之前有什么异常吗?”医生一边操作一边问,声音冷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林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只有女儿昨天下午仰着小脸说的话在耳边回响:“爸爸,我今天能自己走到窗边看小鸟了,

    明天是不是就能走到花园了?”“没有……她睡前还说有点头晕,

    但说躺躺就好……”他终于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

    “先心孩子的代偿能力到极限时,症状往往很隐蔽。”医生的话像判决,

    “她的肺动脉高压已经到了重度,这次缺氧发作可能是肺高压危象。我们得送PICU。

    ”PICU。儿科重症监护室。这三个字母像三根冰锥,从林凡的天灵盖扎进去,

    一路冻僵了他的脊柱。去年念念进去过一次,七天后出来时瘦了整整三斤,

    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半。她半夜会惊醒,哭着说梦里有好多机器在叫。“家属外面等。

    ”护士拉上了病床周围的帘子。帘子是淡蓝色的,印着幼稚的小星星月亮图案,

    和此刻里面的生死抢救形成荒诞的对比。林凡被请出了病房,门在他面前关上,

    玻璃窗里映出他扭曲的影子。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走廊的地砖很凉,

    凉意透过单薄的裤子刺进皮肤,他却觉得这样好,至少这是真实的、具体的感受,

    而不是那种从胃里蔓延上来的、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空洞。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

    屏幕上是柳如烟的名字。“喂。”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刚交完费,

    楼下收费处排队太长了。念念怎么样?”柳如烟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还有一丝……飘忽。“PICU。”林凡说,两个字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他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电梯到达的“叮”声。“我马上上来。

    ”等待的时间被拉成粘稠的胶质。每一秒都粘在林凡的皮肤上,沉重得让他抬不起头。

    他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这双手曾经把刚出生的念念托在掌心,

    曾经教她写下第一个“林”字,曾经在她高烧不退的夜里一遍遍用温水给她擦身。可此刻,

    它们什么也做不了。门开了。医生摘掉口罩走出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暂时稳定了,

    血氧回到了93%。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林先生,我们上次谈过,

    孩子的肺动脉高压已经到了临界点,必须尽快做肺血管扩张治疗,然后是心脏移植。越等,

    手术风险越高,术后恢复越差。”“钱……”林凡听见自己说,“我正在筹,

    公司的项目奖金下个月……”“不只是钱。”医生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残忍,

    “是供体。合适的儿童心脏供体。按照现在的排队系统,你女儿的情况至少排到两年后。

    ”他顿了顿,“而且,以她目前的状况,可能等不了两年。”林凡抬起头,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里有一种职业性的、经过计算的怜悯。

    “和家属商量一下。有些事情……可能需要找些非常规的途径。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医生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林凡还坐在那里。非常规的途径。这五个字像毒虫,

    钻进了他的耳朵,在他脑子里产卵、孵化。他想起上个月,

    同病房一个孩子的家长突然欢天喜地转院去了北京,据说找到了“门路”。也想起更早以前,

    柳如烟有一次接电话躲到了楼梯间,回来后眼睛红肿,却什么都不肯说。脚步声再次靠近。

    柳如烟停在他面前。她身上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是林凡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此刻却沾着一股陌生的、清冷的木质香水味。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念念呢?”她问,眼睛看向紧闭的病房门。“PICU。”林凡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腿因为久坐而麻木,晃了一下。他抓住柳如烟的手臂,很用力。

    “医生说要找非常规途径。柳如烟,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找到了?

    ”柳如烟的身体僵住了。她的目光躲闪着,落在地板上。“林凡,

    你胡说什么……”“那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林凡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得像野兽受伤后的呜咽,“这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是家里的洗衣液味道。

    这是谁的?”柳如烟猛地抽回手,脸色刷地白了。“我去求人,林凡!我去低声下气求人!

    我不得体面一点吗?难道要我蓬头垢面地去给人下跪吗?!”“求谁?”林凡逼近一步,

    他的影子把柳如烟整个笼罩住,“哪个‘人’,值得你半夜两点出去‘求’,

    身上还沾着他的味道回来?”走廊顶灯的光惨白地照在两人之间。空气凝固了。

    柳如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看着林凡,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和音乐的眼睛里,

    此刻翻滚着恐惧、挣扎,还有一丝破罐破摔的狠绝。她的嘴唇颤抖了几下,然后,

    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吐出三个字:“江慕远。”时间停了。林凡听说过这个名字。

    国内顶尖的心外科权威,儿童心脏移植领域的泰山北斗。

    他在学术期刊封面上见过那张儒雅的脸,

    在医院的专家介绍栏里见过那一长串令人眩晕的头衔。念念的主治医生提过他一次,

    用仰望神祇的语气说:“如果能请动江教授看一眼,

    哪怕只是制定个方案……”“他怎么……”林凡的喉咙发紧。“他有个科研项目,

    需要病例数据。”柳如烟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一种认命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他说,念念的病例很特殊,他愿意亲自接手。

    他能把念念的名字放进一个……特殊的供体匹配通道。最**个月,也许更短。”三个月。

    和两年。林凡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墙壁,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条件呢?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陌生得像别人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江慕远的‘特殊通道’,

    代价是什么?”柳如烟不说话了。她转过身,背对着林凡,肩膀微微耸动着。她抬手,

    似乎想整理一下头发,手指却顿在了颈侧。林凡的目光,像被牵引一般,落在了她的脖颈上。

    米色针织开衫的领口微微歪斜,露出一段白皙的皮肤。而就在那皮肤上,

    锁骨往下一点的位置,有一个暗红色的痕迹。很小,但在惨白的灯光下,清晰得刺眼。

    一个吻痕。新鲜的,带着某种宣告意味的印记。林凡的胃部猛地抽搐起来,

    一股酸水涌上喉咙。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世界在他眼前旋转、变形,

    走廊的灯光碎成千万片锋利的玻璃渣,每一片都扎进他的眼球。

    他想起念念躺在抢救床上的样子。想起那不断下跌的血氧饱和度。

    想起医生说“可能等不了两年”。想起刚才柳如烟身上那股清冷的木质香。最后,

    所有画面都凝固在那个暗红色的痕迹上。“代价……”柳如烟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叹息,

    又重得像墓碑,“是我。”两个字。轻飘飘的两个字。砸下来,

    却把林凡站立的地面砸得粉碎,让他坠入无边深海。冰冷的海水灌进他的口鼻,灌进他的肺,

    灌进他每一个细胞。他以为自己会怒吼,会摔东西,会掐住柳如烟的脖子质问。

    可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开始崩解、碎裂。“他喜欢你?”林凡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需要一个……听话的、能让他放松的、不会惹麻烦的……”柳如烟找不到合适的词,

    最终自嘲地笑了一下,“玩物?或者叫‘红颜知己’更体面?他说他妻子身体不好,

    常年不在国内。他很寂寞,需要一个懂他的女人陪着。”“所以你就……”“不然呢?!

    ”柳如烟猛地转身,泪水终于决堤,冲垮了她强装的镇定,露出底下濒临崩溃的狰狞,

    “林凡!你告诉我怎么办?!看着念念死吗?!我们卖房子借的钱还能撑多久?一个月?

    两个月?!就算钱够了,没有供体,她怎么活?!排队等两年,

    医生说她可能连半年都等不到了!”她抓住林凡的衣襟,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我是她妈妈!我宁可下地狱,也不要看着她在我面前停止呼吸!你懂吗?!

    你懂那种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吗?!”林凡懂。他太懂了。

    每一个在病床边不眠的夜晚,每一次看到检查报告上箭头向上的指标,

    每一次听到女儿忍着疼说“爸爸我不哭”,那种无力感都像**一样腐蚀着他的内脏。

    “一次?”林凡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还是……”柳如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松开手,

    颓然地后退一步,靠在对面墙上。“直到……念念手术成功,恢复良好。”她闭上眼,

    “他说,他要确保他的‘心血’能得到最好的、长期的照料和随访数据。他要看到最终结果。

    ”直到手术成功。甚至更久。这不是交易,这是卖身契。把妻子的身体和尊严,

    典当给一个掌握生杀大权的男人,换取女儿活下去的可能。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

    还有新生婴儿响亮的啼哭。生命在这里诞生,也在这里挣扎。那啼哭声像一把锤子,

    敲在林凡已经龟裂的心上。他抬起手,想要碰碰柳如烟的脸,

    指尖却在距离她皮肤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碰不下去。那个吻痕像烙铁,烫伤了他的视线。

    “他知道我的存在吗?”林凡问。“知道。”柳如烟抹了把脸,

    “他说……他说他很欣赏你为孩子付出的一切。他说……‘一个伟大的父亲,

    应该懂得什么才是对孩子真正的好’。”伟大的父亲。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好。林凡突然想笑。

    一股腥甜的气味涌上喉咙。他生生咽了下去。“他还说什么?”柳如烟的眼神空洞下去。

    “他说……要我‘随叫随到’。在外面,他会安排好。偶尔……可能也需要在家里‘见面’,

    他说这样更‘自然’,对念念的病情关注也显得更合理。”她顿了顿,几乎是用气音补充,

    “他说,如果你能‘配合’,他会更感激。资源……也会倾斜得更多。”配合。意思是,

    要他林凡,亲手为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铺床,还要面带微笑地说“请慢用”?

    林凡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看向那扇紧闭的PICU大门,

    想象着门后女儿戴着呼吸机的小脸。念念才八岁,她还没有看过雪山,

    没有读过《哈利波特》的后几部,没有在夏天的傍晚穿着裙子旋转直到头晕摔倒。她的人生,

    只有苍白的病房和漫长的疼痛。然后,他看向柳如烟。这个他爱了十二年,娶了九年,

    曾经发誓要用一生呵护的女人。此刻她站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却像隔着一整个宇宙。

    她脖子上带着另一个男人的印记,眼睛里盛满了破釜沉舟的绝望和屈辱。一边是女儿的生命。

    一边是作为男人的尊严,和婚姻最后的底线。没有选择。从来就没有选择。

    林凡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叶。他张开嘴,

    感觉嘴唇干裂得快要出血。每一个字都像从血肉里剥离出来,

    带着粘稠的血丝和碎肉:“……好。”柳如烟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说,好。

    ”林凡重复了一遍,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去做。按他说的做。”他顿了顿,

    补充了一句,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某处彻底死去了,

    “需要我……‘配合’的时候,告诉我。”柳如烟捂住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她扑过来,似乎想抱住林凡。林凡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柳如烟僵在原地。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垂落。

    “对不起……”她哭着说,“林凡,对不起……”林凡摇摇头。他没有说“没关系”,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永远不可能没关系。他只是转过身,面向那扇紧闭的门。

    “念念什么时候能转出来?”“明天……明天早上如果稳定了,就能回普通病房。

    ”柳如烟抽泣着回答。“嗯。”林凡点点头,“你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

    ”“我陪你……”“不用。”林凡打断她,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回去吧。洗个澡。”他停顿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把那个味道洗掉。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看着林凡挺直却僵硬的背影,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

    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林凡依旧面对着那扇门。他抬起手,轻轻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仿佛能隔着这扇门,

    触摸到里面女儿微弱的生命脉搏。“念念……”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爸爸在这里。”“爸爸会救你。”“不惜一切代价。”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灼热地滑过脸颊。他没有擦,任它们流淌。窗外的天空,泛起了一丝灰白。长夜将尽,

    而林凡知道,属于他的黄昏,才刚刚开始。那是一种没有光芒、只有无边灰暗的黄昏,

    他将在这片灰暗里,亲手埋葬掉自己作为丈夫、作为男人的全部尊严,

    只为换回一束照在女儿身上的、微弱的晨曦。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从门缝里隐约传来,

    像生命倒计时的钟摆,也像这场屈辱交易正式开始的计时器。林凡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和三个小时前一样的姿势。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不同了。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对面光洁如镜的墙面上,那里模糊地映出他蜷缩的影子。影子旁边,

    仿佛还残留着柳如烟离去时,空气中那缕清冷、傲慢、属于江慕远的木质香气。林凡闭上眼,

    把脸埋进膝盖。第一个夜晚,开始了。#第二章:痊愈的刺三个月零七天。

    林凡在手机日历上划掉又一个日期时,厨房里飘来中药的味道。

    那是江慕远推荐的术后调理方子,药材名贵,每月花费相当于林凡大半个月工资。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瞥见锁屏照片——上周拍的,

    念念穿着粉色公主裙站在新换的出租屋客厅中央,背后是还没拆完的纸箱。她笑着,

    脸颊有了点肉,唇色不再是吓人的青紫,而是健康的粉红。心脏移植手术在两个月前完成。

    供体奇迹般匹配,手术由江慕远亲自主刀,历时七小时四十二分钟。林凡坐在手术室外,

    柳如烟坐在他斜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三个空座位,像隔着一条无声的河。“爸爸!

    ”清脆的童声把他拉回现实。念念跑进厨房,光脚丫踩在瓷砖上发出啪啪声。她刚洗完澡,

    头发还湿漉漉的,裹在印着小鸭子的浴巾里。“怎么**拖鞋?”林凡蹲下身,

    用干毛巾轻轻揉搓她的头发。女儿细软的发丝缠绕在指间,有婴儿洗发水的甜香。“忘了嘛。

    ”念念吐吐舌头,然后皱起小鼻子,“又要喝黑水水吗?”“是药。”林凡纠正,

    起身关小火,“江叔叔说,这个对你恢复好。”“江叔叔好厉害。”念念爬上餐椅,晃着腿,

    “我上次跟他说胸口有点痒,他就知道是伤口在长新肉肉。他还给我变魔术呢!

    ”林凡手里的汤勺轻轻撞在砂锅边缘,发出一声脆响。“什么魔术?”“就这个!

    ”念念从浴巾里伸出右手,手心朝上,然后飞快地翻转——空空如也的手心里,

    突然多了一颗包着金色糖纸的巧克力。“他说这叫……‘无中生有’!

    ”金色糖纸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林凡认识那种巧克力,瑞士进口,一盒只有八颗,

    价格是他一周的午餐费。念念住院时,江慕远来查房,白大褂口袋里总会装着几颗。

    “什么时候给你的?”林凡问,声音平静。“上周呀,江叔叔来家里看我,你加班还没回来。

    ”念念小心剥开糖纸,把巧克力掰成两半,递过来一半,“爸爸吃。

    ”林凡看着那半颗深褐色的巧克力。它躺在他女儿小小的手心里,

    像一个精致的、包裹着糖衣的证明。证明另一个男人可以自由出入他的家,在他不在的时候。

    证明他的女儿已经开始习惯接受那个男人的礼物和关心。证明这场交易,

    早已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缝隙。“爸爸不吃,念念自己吃。”林凡转过身,

    继续搅动砂锅里的药汤。蒸汽扑在脸上,湿润的,有些烫。手机震动。是柳如烟发来的微信。

    「今晚江教授请我们吃饭,庆祝念念术后满两个月。六点,云顶餐厅。」云顶。

    本市最高建筑的旋转餐厅,人均消费四位数。林凡盯着屏幕,直到自动锁屏。

    他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映在黑色玻璃上——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

    眼下的乌青比三个月前更深,嘴角多了两道不属于他这年纪的法令纹。「知道了。」他回复。

    文字发送成功,像把一把钥匙**锁孔,拧开了又一天名为“配合”的表演。

    ***晚上五点五十分,林凡第一次踏入云顶餐厅。电梯急速上升带来的轻微耳鸣中,

    他努力调整领带。这套西装是结婚时买的,肩线已经不太合身。

    领位员带着职业微笑:“江先生预定的位置,这边请。”靠窗的四人桌。江慕远已经到了。

    他没穿白大褂,而是深灰色羊绒衫配卡其裤,儒雅得像是从财经杂志封面走下来。

    他正在看手机,抬眼看见林凡时,微笑恰到好处地浮起。“林先生来了。如烟去接念念,

    马上到。”“江教授。”林凡点头,在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白桌布、水晶杯和一瓶已经醒着的红酒。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香气,

    和那晚柳如烟身上的一模一样。“最近工作忙吗?”江慕远亲手倒了一杯水推过来,

    “如烟说你经常加班。”“项目赶进度。”林凡接过水杯,没喝。“要注意身体。

    ”江慕远的语气像长辈,又像医生,“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垮。”顶梁柱。

    林凡想起那条一米外禁止进入的黄线,想起PICU紧闭的门,想起医生说“等不了两年”。

    他这根顶梁柱,早就在女儿第一次病危时就出现了裂痕,而眼前这个男人,用最优雅的方式,

    在裂痕上踩了一脚。“念念恢复得很好。”江慕远继续说,指尖轻点桌面,“昨天复查,

    心脏超声显示射血分数已经恢复到55%,这是非常理想的数据。供体匹配度极高,

    排斥反应轻微,可以说……是奇迹。”他用了“奇迹”这个词。林凡想,是的,奇迹,

    用妻子的身体和婚姻的尸骸换来的奇迹。电梯门又开了。柳如烟牵着念念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连衣裙,衬得皮肤格外白皙,头发挽成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看到江慕远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笑容绽放。那笑容如此自然,

    像花朵迎着阳光打开。林凡看着,胃部某个地方抽搐了一下。“江叔叔!

    ”念念松开妈妈的手,小跑过来。江慕远站起身,很自然地弯腰,

    单手就把孩子抱起来转了个圈。“重了!”他笑道,“再过几个月,叔叔就抱不动了。

    ”“因为我有好好吃饭!”念念搂着他的脖子,“爸爸每天都做很多好吃的!”“是吗?

    ”江慕远的目光转向林凡,“林先生真是个好父亲。”这句话像一根针。

    林凡感到它在心脏位置轻轻扎了一下。“应该的。”他说。

    柳如烟在江慕远旁边的位置坐下——那个位置原本应该留给林凡。她熟练地把餐巾铺在膝上,

    动作优雅得像是经常出入这种场合。服务员开始上菜。法式鹅肝,松露汤,低温慢煮的和牛。

    念念看不懂菜单,但看到漂亮的摆盘就发出惊叹。江慕远耐心地解释每道菜,

    偶尔夹一点放在念念盘子里。“这个牛肉要配这个酱汁才好吃,来,叔叔教你。

    ”他用的是公筷。但当他给柳如烟添酒时,用的是酒瓶旁他自己的那只杯子。

    “如烟也喝一点。这瓶勃艮第还不错,朋友刚从法国带回来的。”柳如烟接过酒杯,

    指尖和江慕远的短暂相触。她垂下眼睫,啜饮一小口,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林凡看着。

    像个观众,在看一场排练精良的戏剧。他是唯一没拿到剧本的人,只能坐在台下,

    看着台上的演员们默契地对戏。“林先生也试试。”江慕远示意服务员,“给林先生倒酒。

    ”“不用了,我开车。”林凡说。“叫代驾就好。”江慕远微笑,“今天值得庆祝。

    ”值得庆祝。庆祝什么?庆祝手术成功?庆祝交易顺利进行?

    庆祝这个四个人坐在一起却只有三个人在演出的荒诞晚餐?服务员还是倒了一杯。

    深红色的液体在高脚杯里晃动,像凝固的血。“对了,有件事。”江慕远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动作不疾不徐,“下个月美国有个儿童心脏病学的峰会,我受邀做主题报告。

    我想……把念念的病例带去。”柳如烟抬起头:“真的吗?”“嗯。

    这是非常成功的移植案例,对学术界很有价值。”江慕远看向林凡,“当然,

    我会隐去所有个人信息。只是想分享治疗经验,也许能帮到其他孩子。

    ”他说“帮到其他孩子”。这个理由如此高尚,高尚到林凡无法反对。

    “需要……我们做什么吗?”柳如烟问。“可能需要一些更详细的病程记录,

    还有术后恢复的日常数据。”江慕远顿了顿,“如果方便的话,

    我想每周抽一天下午去家里看看念念,记录她的活动量、食欲、睡眠这些。

    医院的环境太紧张,家里观察更真实。”每周一天。下午。家里。林凡握着刀叉的手紧了紧。

    金属边缘硌进掌心。“会不会太麻烦您?”柳如烟的声音有些飘。“不麻烦。”江慕远微笑,

    “为了念念,也为了医学。”为了医学。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林凡想起柳如烟在走廊里说的——“他说要看到最终结果”。

    原来“看到”不仅是手术台上的七小时,还有手术后无数个下午,在他林凡付租金的房子里,

    看着他的妻子和那个可能永远不知道真相的女儿。“林先生觉得呢?”江慕远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念念嘴里还嚼着牛肉,大眼睛眨巴着等待爸爸的回答。

    柳如烟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餐巾。林凡看向窗外。从这个高度,

    城市像一片铺开的、流动的灯火。每一盏灯后面,大概都有一个家庭,有各自的悲欢,

    各自的秘密,各自的交易和妥协。他收回目光,端起那杯红酒,一饮而尽。酒精划过喉咙,

    灼烧着食道。“好。”他说,“为了念念。”江慕远举起杯子:“为了念念。

    ”柳如烟也举杯。三只杯子在空中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念念举起她的果汁杯,

    努力踮脚凑过来:“我也要碰!”江慕远温柔地俯身,用杯子和念念的果汁杯碰了碰。

    “祝我们的小公主,永远健康快乐。”晚餐继续。江慕远开始讲他在国外访学时遇到的趣事,

    柳如烟适时地发出笑声,念念听得入迷。林凡沉默地切割着盘子里的牛肉,每一刀都精准,

    均匀,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他偶尔抬头,

    看见落地窗上倒映的四人景象——多么和谐的画面。成功拯救生命的教授,美丽温柔的母亲,

    重获新生的孩子,还有……那个坐在边缘,努力扮演着“理解并感激”的丈夫。

    窗影里的林凡,嘴角似乎在笑,但眼睛是空的。***从那天起,

    江慕远每周三下午三点准时到访。第一次来时,林凡请了半天假在家。门铃响起时,

    他正在给念念念绘本。柳如烟去开门,门外的江慕远提着果篮和玩具,像个寻常的访客。

    “打扰了。”“江教授快请进。”林凡站起身,接过果篮,沉甸甸的。

    里面有日本晴王葡萄、新西兰金果,都是念念爱吃但平时舍不得买的。“林先生也在家?

    ”江慕远有些意外。“今天调休。”林凡说。“那正好,我们可以一起聊聊念念的情况。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江慕远用听诊器检查念念的心脏,

    用平板电脑记录数据,和念念玩拼图游戏。柳如烟端来茶点,

    是江慕远喜欢的英式红茶配司康饼——林凡从不知道家里有这些。“江叔叔,

    你看我拼的城堡!”念念举起拼图板。“真棒。”江慕远摸摸她的头,

    “下次叔叔给你带更难的好不好?”“好!”离开时,

    江慕远在门口对柳如烟低声说了句什么。林凡没听清,但看见柳如烟点了点头,

    耳根微微发红。第二次,林凡“刚好”要回公司处理紧急事务。第三次,

    柳如烟说:“江教授想单独观察念念在自然状态下的表现,有家长在,

    孩子可能会刻意表现得好一些。”林凡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只映着他倒影的眼睛,

    现在躲闪着,看向别处。“知道了。”他说,“我晚点回来。”他其实没去公司。

    他开车在市区漫无目的地转,最后停在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滚滚东去。

    车里放着念念最喜欢的儿歌CD,欢快的旋律和此刻的心情形成诡异的反差。手机震动,

    是柳如烟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念念坐在江慕远腿上,两人一起看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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