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李建民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土炕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台电视。
节目早就结束了，屏幕上一片雪花，发出“沙沙”的噪音。
就像他此刻混乱的心。
他不信。
他不信自己的女儿会这么对他。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对，一定是公司为了宣传，为了给她立人设，才让她这么说的。
现在的年轻人，不都讲究这个吗？
叫什么……人设。
对，人设。
雪儿一定是逼不得已的。
她心里肯定也难受。
李建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替女儿找着借口，仿佛这样就能让那颗被刺穿的心好受一点。
他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诺基亚手机。
这是女儿用剩下的，淘汰给他的。
他笨拙地按着按键，屏幕上微弱的光，照亮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要给女儿打个电话。
他要亲口问问她。
电话簿里，只存着一个号码——“我的好闺女”。
他按下了拨号键，把手机紧紧地贴在耳朵上。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地磨着他的神经。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机械女声传来。
李建min的心，沉了一下。
可能在忙吧。
大明星，肯定很忙。
他这样安慰自己。
他又打了一遍。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第三遍。
第四遍。
……
第十遍。
每一次，都是同样冰冷的回应。
李建民的手开始发抖。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不死心，又编辑了一条短信。
他的手指很粗，按键很小，一个字一个字，他输得很慢，很吃力。
“雪儿，电视我看了。爸知道你不是有心的。你忙完了，给爸回个电话。”
发送。
他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等着那个熟悉的号码亮起。
一分钟。
十分钟。
一个小时。
手机，没有任何动静。
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外面的天，开始泛起鱼肚白。
李建民一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
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要去找她。
他要去城里，当面问个清楚。
他就不信，他活生生的一个人站到她面前，她还能说自己是孤儿！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蛇皮袋，胡乱塞了两件换洗的衣服，又把家里仅剩的五百多块钱现金，小心翼翼地贴身放好。
那是他准备过冬的钱。
天刚蒙蒙亮，村里还很安静。
李建民背着蛇皮袋，悄悄地走出了家门，就像一个做贼心虚的逃犯。
他不敢看任何人。
他怕看到那些同情又带着讥讽的眼神。
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村口的土路上，几个早起下地的村民，远远地看见了他。
“哎，那不是老李吗？背着个包，这是要去哪啊？”
“还能去哪，八成是去找他那个‘孤儿’闺女呗！”
“啧啧，真是可怜见的，养了这么个白眼狼。”
“要我说，他就是活该！当初卖地的时候多风光，现在好了吧，人家当了大明星，不认他这个爹了！”
议论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清晰地扎进李建民的耳朵里。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加快了速度，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花了五十块钱，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又从县城，花了一百八，买了一张去南都的绿皮火车票。
南都。
那是女儿在的城市。
一个他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大都市。
火车上人挤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各种难闻的气味。
李建民缩在角落里，蛇皮袋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山峦，心里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女儿住在哪里。
也不知道她的公司叫什么名字。
他只知道，她叫雪莉。
一个陌生的，仿佛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名字。
两天一夜的颠簸。
当李建民终于走出南都火车站时，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刺眼的阳光，喧嚣的人声，让他一阵头晕目眩。
他像一个闯入巨人国的小矮人，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他该去哪里找？
他站在广场上，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
广场正对面，最大的一块LED广告屏上，正在播放一则广告。
广告里，雪莉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飘飘，笑容甜美。
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温柔地说：“XX山泉，家的味道。”
家的味道？
李建民的心，又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一个连家都不要的人，有什么资格谈论家的味道？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下方的一行小字。
“星耀传媒，荣誉出品。”
星耀传媒！
他找到了！
他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来了精神。
他拦住一个路过的年轻人，指着广告牌，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问：
“小伙子，请问一下，这个……星……星耀传媒，在哪？”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嫌弃，不耐烦地指了个方向。
“那边，坐地铁三号线，到世纪中心下。”
“地……地铁？”
李建民懵了。
他这辈子，连公交车都很少坐，更别说地铁了。
他按照年轻人的指引，磕磕绊绊地找到了地铁站。
在好心人的帮助下，他才买好了票，挤上了拥挤的车厢。
半个小时后。
李建民站在一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前。
大厦的顶端，是四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星耀传媒。
这里，就是女儿工作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衣服，鼓起勇气，朝着那扇旋转玻璃门走去。
他要进去。
他要找到李雪。
他要一个答案。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就被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保安拦住了。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其中一个保安面无表情地问。
“我……我找人。”
“找谁？”
“我找雪莉，我是她……”
李建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保安不耐烦地打断了。
“又是来找雪莉的？每天像你这样的粉丝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赶紧走赶紧走，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保安的语气，充满了轻蔑和驱赶。
“我不是粉丝！我是她爸！”李建民急了，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两个保安对视了一眼，随即爆发出一阵嘲笑。
“她爸？哈哈哈哈！”
“我说大叔，你这碰瓷都找到我们星耀传媒来了？也不打听打听，我们雪莉是孤儿，全网都知道！”
“就是，想当人家爹，也得看看自己配不配！赶紧滚，不然我们不客气了！”
“我真的是她爸！我叫李建民！她叫李雪！”李建民涨红了脸，拼命地解释。
可保安根本不听，其中一个已经拿出了对讲机。
“保安部，大厅门口有个闹事的，过来处理一下。”
李建民彻底慌了。
他只是想来找女儿，怎么就成了闹事的？
他想冲进去，却被两个身强力壮的保安死死地架住了胳膊。
他的蛇皮袋掉在地上，里面的衣服散落一地。
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保姆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大厦门口。
车门打开。
一个戴着墨镜和口罩，被助理和保镖簇拥着的女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是她！
尽管她遮得严严实实，但李建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女儿，李雪！
“雪儿！雪儿！”
李建民像是疯了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大声呼喊。
那个被簇拥着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墨镜后面的目光，朝这边瞥了一眼。
仅仅一眼。
那一眼，冰冷，陌生，不带任何感情。
就像在看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垃圾。
然后，她转回头，在众人的簇拥下，快步走进了那扇旋转门，消失不见。
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话。
李建民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所有的力气，都被那冰冷的一瞥抽干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扇旋转门，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保安松开了手，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推倒在地。
“听见没？雪莉**根本不认识你！再不滚，我们就报警了！”
李建民坐在冰冷的地上，周围是人来人往的嘲弄目光。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女儿那冰冷、陌生的一瞥。
那一瞥，比任何一句“我是孤儿”，都更伤人。
它彻底击碎了李建民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