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七年冬,魏都落了百年未见的大雪。叛军破城那夜,长公主卫昭站在摘星楼顶,
看着火光一寸寸吞噬了皇城六百年的飞檐斗拱。父皇的白绫悬在梁上,
母后饮下的鸩酒还剩半盏,兄长们被拖出宗庙时玉冠碎裂的声音像冰凌炸开。“殿下,
该走了。”侍女惊蛰将玄色斗篷披在她肩上,手在抖,声音却稳。卫昭没动。
她看着叛军主帅魏峥——她父皇曾最倚重的镇北将军,踏过汉白玉阶上的血泊,
亲手将大雍的日月旗扯下,换上魏家的玄鹰旗。“惊蛰,你记得御花园那株百年山茶吗?
”卫昭忽然开口。“记得,殿下最爱那花。”“去年它生虫,花匠说须截去病枝才能活。
”卫昭转过身,眼底映着漫天火光,“我舍不得,结果今年整株都枯了。
”她摘下鬓间那支父皇赐的累丝金凤簪,长发在风中散开:“有些枝,是该斩的。
”第一章暗河地下暗河奔流了整整七日,才将她们送到北境云州。
前朝最后的力量在这里蛰伏,像冻土下的草根。卫昭变了。她从锦绣堆里最明亮的明珠,
变成一柄急于淬火的剑。学权谋,习武艺,通经济,常常天未亮便起身,
子时仍在灯下研读各州舆图。那双曾被赞“盛满江南春水”的眸子,
如今只剩下北境风雪般的冷冽。只有惊蛰知道,殿下每夜都会惊醒,攥着那支金凤簪,
指尖掐得发白。“殿下,歇歇吧。”惊蛰端来参汤。卫昭推开窗,
云州的月亮又冷又硬:“惊蛰,你说魏峥此刻在做什么?”“定是在庆功宴上醉生梦死。
”“不。”卫昭望着皇城方向,“他在看我大雍的户册、兵符、山川图。他在学怎么做皇帝。
”她低头看自己磨出薄茧的手:“那我也该学,怎么把他的江山,一寸寸夺回来。
”复兴之路的第一块基石,是盐。云州临海,有大雍最好的盐场,
却被魏朝苛税压得民不聊生。卫昭换上男装,化名“沈昭”,带着惊蛰和两个老臣,
一家家走访盐户。那日她在盐田边遇到个书生。青衫落拓,眉目却清朗如月,
正蹲在地上帮老盐户修耙犁。手上沾满泥污,动作却熟练。“盐卤配比若改三分,
出盐能快半日。”书生抬头笑道,露出一口白牙。卫昭心中一动。她研读盐政月余,
正卡在这个关节。两人在田埂上聊到日落。书生叫林清晏,说是游学至此,
言语间对盐务、漕运乃至边关互市都颇有见解,却无半点书生意气,句句落在实处。
“沈兄志在何方?”离别时林清晏问。卫昭望着西坠的日头:“志在……让这天下人,
都能吃上不加价的盐。”林清晏眼中有什么亮了:“那在下愿助沈兄一臂之力。
”第二章春蚕林清晏成了卫昭最得力的幕僚。他不仅通经济,
更奇的是总有门路——盐引批文卡在州府时,他能托人说项;漕运被地头蛇为难时,
他递来的名帖能让对方客客气气;甚至第一次走海货遭遇风浪,
都是他提前寻来的老船工化险为夷。“这位林先生,不简单。”老臣私下对卫昭道。
卫昭何尝不知。但她需要他。短短一年,“沈氏商号”的盐茶丝瓷已贯通南北,
银钱流水般汇入云州,养活了三千暗卫、五百死士,还有散落各州的前朝旧臣。
惊蛰却嘀咕:“殿下,我总觉得林先生看您的眼神……太烫了些。”卫昭正在核对账册,
笔尖一顿。她不是没察觉。林清晏会记得她畏寒,总在书房先备好手炉;会在她蹙眉时,
适时递上一盏温度刚好的茶;会在她深夜独坐时,“恰好”路过,带一碟云州特有的桂花糕。
那糕点,是她幼时最爱,御厨的秘方,宫外不该有。但每次她想问,
林清晏总能先一步岔开话题,笑得坦荡又无辜。心动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那次遭遇劫匪,他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背上挨了一刀,血浸透青衫,
还笑着对她说“别怕”;或许是每个挑灯夜战的晚上,他陪在身边,安静地磨墨、递茶,
偶尔说句玩笑,驱散她一室孤寒。他像一泓温水,慢慢浸透她冰封的岁月。直到那日,
她在云州新开的书局暗格里,看到从京城传来的密报。密报附了画像。魏朝太子,魏珩。
画像上的少年郎,与她身边的林清晏,有八分相似。只是眉间多了份天家贵气,
少了些江湖落魄。密报最后一行小字:“魏珩,字清晏。月前离京,行踪不明。
”卫昭在暗室里站了一夜。惊蛰找到她时,她手中攥着那支金凤簪,簪尖刺入掌心,
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魏珩的画像上。“殿下……”“惊蛰,
”卫昭的声音哑得厉害,“去请林先生……不,魏公子。”第三章断弦林清晏——不,
魏珩来时,还带着刚出炉的栗子糕。“沈兄尝尝,你说过喜欢——”他的话卡在喉间。
卫昭坐在主位,没点灯。晨曦从窗棂挤进来,照着她苍白如纸的脸,
和摊在案上的密报、画像。栗子糕“啪”地掉在地上。长久的死寂。
远处盐工的号子声隐约传来,衬得屋里静得可怕。“为什么?”卫昭终于开口。
魏珩跪了下来。不是幕僚见主君的礼,是臣子见君王的大礼。“开始是为了查前朝余孽。
”他声音发颤,“我父……魏峥登基后,北境时有异动。我**来查。”“然后呢?
”“然后我遇到了你。”魏珩抬起头,眼中是赤红的痛楚,“看到了盐户脸上的疮,
听到了渔民深夜的哭,读到了你每夜灯下写下的《富民十策》……卫昭,我父错了。
大雍未失尽人心,是他被权欲蒙了眼。”他膝行几步,想碰她的手,却被她避开。
“所以魏太子是来施舍怜悯的?”卫昭笑出声,笑声却比哭还冷,“看我这个前朝余孽可怜,
陪我玩一场复国游戏?”“我是来赎罪的!”魏珩眼底有泪,“卫昭,让我帮你。
不是以魏朝太子的身份,是以林清晏——那个在盐田边遇见你,就想陪你走完这条路的人。
”卫昭站起身,走到窗边。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盐田像铺了碎金。“你走吧。
”她背对着他,“下次再见,便是仇敌。”“卫昭——”“滚。”脚步声远去。
惊蛰悄声进来,看见卫昭肩头在抖。她走过去,发现殿下咬着唇,血从嘴角渗出来,
却一滴泪都没有。“惊蛰,”卫昭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传令下去,
所有计划提前。三年……不,两年内,我要魏峥看着他的江山,从他指缝里流走。
”第四章暗潮魏珩真的走了。但卫昭的盐茶生意却越发顺遂——总在关键时刻有贵人相助,
棘手关节莫名通畅,连最难啃的幽州军需订单也顺利拿下。“殿下,是东宫的手笔。
”暗卫首领墨九回禀。他是个眉眼带笑的年轻人,办事却极利落,“太子殿下离京前留了话,
各处暗桩都要给‘沈氏’开绿灯。”卫昭默然。她怎会不知。每批顺利通关的货,
每个及时的消息,背后都有那个人的影子。但她不说,他也不邀功。两人隔着一座江山,
沉默地维系这份危险的默契。复仇的齿轮开始加速。盐利养兵,商路通消息,
卫昭将前朝旧臣如棋子般布入魏朝各部。吏部有她的人,户部有她的账,
连魏峥最倚重的禁军副统领,也是她父皇当年埋下的暗桩。只有夜深人静时,
她会取出那半块摔碎的栗子糕——那日魏珩掉在地上的,她偷偷留了一半。
糕点早已干硬发霉,她却用锦帕仔细包着,锁在妆奁最底层。惊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殿下越来越瘦,眼下总有青影,只在人前强撑出一副金刚不坏的模样。她开始做噩梦,
喊“父皇母后”,也喊……“清晏”。两年后的春分,云州举事。玄鹰旗被焚,日月旗重升。
各地州府响应如燎原之火,短短半年,江北半壁江山易主。卫昭还都那日,万人空巷。
她穿着银甲,骑着白马,穿过熟悉的朱雀大街。两旁百姓山呼“长公主千岁”,
抛洒的花瓣落满肩头。她抬头,看见皇城角楼上,有个青色身影一闪而过。是错觉吗?
第五章裂痕复国不是终点,而是更艰难的开始。百废待兴,朝堂上新旧势力暗斗,
边境敌军虎视眈眈,还有魏朝残余势力反扑。卫昭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奏折堆成山,
议事从早到晚。她开始头疼,畏光,夜里惊醒一身冷汗。太医说是劳神过度,开了安神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