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微跪坐在地板上,身前摊开着一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她的动作精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迟疑,像极了她在工作室里修复那些残破古琴时的模样——冷静,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剥离感。
她首先从书架上拿下了那本厚厚的笔记。
那是她亲手誊抄的,关于商砚的一切。从初中时他爱喝的汽水牌子,到大学时他最常引用的建筑大师名言,再到工作后他每一个项目的偏好与禁忌。每一页都写满了她少女时代无处安藏的心事,字迹娟秀,工整得像是在写经书。
现在,这本经书成了笑话。
她没有翻开,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直接将它扔进了脚边的黑色垃圾袋。紧接着,是衣柜里那些专门为他准备的“得体”衣物——为了能随时陪他出席各种场合而买的连衣裙,为了迎合他审美而挑选的大衣。她一件件叠好,塞进行李箱,这些衣服本身没有错,错的是穿它们时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自己。
浴室里,洗手台上并排摆放着两支牙刷,两个漱口杯。她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套,随手丢进垃圾袋,动作干脆得像是在清理过期的药品。然后是他的剃须刀,他的洗面奶,他惯用的那款昂贵须后水。
空气里那股熟悉的、属于商砚的味道,正在一点点消散。
这场无声的告别仪式进行到一半,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导师”。
时微停下手里的动作,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才按下接听。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还算平稳:“喂,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老者温和而有力的声音:“微微啊,你的申请表我交上去了。国美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那边的导师很欣赏你在古琴漆艺上的见解。你确定……要彻底转方向,去杭州做非遗修复?这可是放弃了上海这边建筑设计的所有积累,从零开始。”
时微垂下眼,看着地板上那道被窗外路灯拉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我确定。”她轻声说,语气却不容置疑,“老师,我想去一个……不会发霉的地方。”
导师沉默了片刻,似乎听出了她话里的决绝,叹了口气:“也好。杭州的水土养人,更适合你。那里没有那么多浮躁的喧嚣,只有真正的匠心。去吧,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谢谢老师。”
挂断电话,时微感觉最后一点支撑着她的力气也被抽走了。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导师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通往新世界的大门,也彻底锁死了身后的旧路。
她不再犹豫。
把剩下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塞进行李箱后,整个公寓仿佛被洗劫过一般,显得空旷而陌生。
属于她的痕迹,正在被物理抹除。
书架上,只剩下商砚的那些外文原版建筑图集;衣帽间里,只剩下他清一色的黑白灰衬衫;厨房里,那些她为了照顾他胃病而囤积的养胃食材,孤零零地躺在角落。
做完这一切,时微站起身,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里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此刻的商砚,大概正坐在哪个高级会所的包厢里,漫不经心地晃着杯中的威士忌,或许是有些不耐烦了,正看着手机,心想:时微怎么还没把生煎包送过来?还是说,她又在闹什么别扭,等着自己去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