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主子是敬远侯府世子妃。比起她的好容貌，京城世家更熟知的是她与世子鹣鲽情深，
令人艳羡。本以为我会伺候主子到有小主子，有小小主子。直到那天，
与主子冷战两日的世子从外头领回一名陌生女子。他当众对主子说：“往后你耍一次性子，
我便多带一人回来。”主子没有哭闹，只是低着头应道：“那我成全你就是。
”1.世子妃沈灼华是世子谢承舟排除万难娶进门的。当年侯夫人属意的是骠骑将军的女儿，
都准备请媒人上门说媒了。可世子偏偏只钟情于世子妃一人，
在侯夫人的院前跪了三天三夜才让侯夫人松了口。大婚那日，我只能站在人群最外边，
隐约能看到被抱着的世子妃的娇羞面容和世子脸上那难掩的笑意。
我原也不是在世子妃跟前伺候的。那日我去给表**送衣裳，她问这个月怎么不见绯色布匹。
我按规矩回道：“回表**，世子爷吩咐过，以后这绯色布料都送到昭华院去。
”这句话不知怎的惹了她的不快。滚烫的茶水泼了我一身，
还罚我顶着三伏天的大太阳跪着赔罪。我彻底昏过去前，隐约听到说话声。
“既然表妹看她碍眼，就让她到我那里伺候吧，正好我院里还缺个洒扫丫鬟。”醒来才知道，
说话的是那位刚进门没多久的世子妃。这位世子妃与我见过的世家**都不同。
她给了我一瓶烫伤膏让我自己去涂，可在看到通红的手抬起都费力时。她只是叹了口气，
接过我手里的膏药，为我小心仔细地涂抹。我惶恐得一直颤抖，也不知是自己惊的还是痛的。
后来我就这样留在了昭华院伺候。世子妃与我见过的闺阁**都不同，她待人过于宽厚了。
夏日担忧我们这些下人中了暑气，会给我们熬煮解暑的酸梅汤。冬日里怕我们着凉，
又给我们分发了过冬的棉衣和炭火。有次我染了风寒，算不得严重。
可世子妃仍赶我去歇息了两日。怪不得世子日日黏着世子妃不放，每日下朝归家，
第一件事便是来昭华院寻她，还给世子妃带不同的物什，或点心或胭脂。
我若是生来就是身份显赫的男子，也会想娶世子妃为妻，日日宠着她才好。
娘临终前最后留给我的话就是：“这样好的主子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你要更尽心伺候才是。
”我含泪答应，那是自然的。这样好的主子，我定是要伺候她一辈子，
伺候到世子妃有了小主子，有小小主子……2.世子妃嫁进门的第三年，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侯夫人的脸色是一日赛一日的冷。平日里去请安，侯夫人对上世子妃总能瞬间垮了脸，
活像是戏台上的变脸。话里话外总绕不开“子嗣”二字。我担心得成宿睡不好觉，
可世子妃却像是不当一回事，甚至闲暇时候还教我读书写字。“夏禾，你看，
平心静气才能写出好字。”她在纸上写着我的名字，笑着道：“之前这副身子还小，
有孕对身体可不是什么好事。”我不懂什么叫“身子还小。”二房大少爷纳进门的妾室，
不是比世子妃还小吗？可她生的儿子现在都会跑了。
上回在园子里撞见那孩子脆生生喊侯夫人祖母，侯夫人那刀子似的甩过来的眼神，
让我没法不为世子妃忧心。我听前院的婆子嚼舌根，
说侯夫人已经在找人相看几家适龄的**了。万一世子爷也动了这个心思，
世子妃该如何是好。我犹豫了许久，还是把这事跟世子妃说了，希望她心里能有个底。
她那时正在给世子绣一个新的荷包。即便这针脚粗糙得我都有些看不过眼，
可她仍在专注绣着。闻言头也没抬：“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个什么劲儿。
再说了承舟又不是那样的人，我信他。”就这样，在表面的平静下，又过去了小半年。
直到那日，府医来请平安脉。我就立在世子妃身旁，能看见大夫脸上染上喜色，
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恭喜世子妃，贺喜世子妃，您这是有喜了！”我先是一愣，
腿也软了下来，忙跪下叩谢四方神仙菩萨。终于让昭华院迎来了小主子。
狂喜过后我刚要请示世子妃是不是将这好消息告知主院，随即想到世子已经两日没有回府了。
前几日侯夫人又提了纳妾之事，世子在朝堂上也受了些气。回到昭华院时不知怎的，
世子竟与世子妃吵了几句嘴。其实倒也不算吵，
世子妃不过说了两句：“你之前不是答应过我成亲后不急着要孩子吗？约定的期限还没到，
你着急什么？”“孩子得看缘分，说不定过一阵子她就来了呢？”这话气着了世子，
他直接转身拂袖而去，“你倒是心大。”这算是他们成亲以来，头一回吵嘴吧。
不过如今世子妃有喜，他们以后肯定不会再因此起争执了。世子妃脸上也挂了笑，
喊来一个随从：“你去把世子请回来，就说我有事要同他讲。
”平日里世子都舍不得与世子妃置气的，如今世子妃主动递了台阶，
世子爷肯定会马上飞奔回来，揽着世子妃赔不是的吧。可我们就这样等到了傍晚。
屋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却比往日里多了别的声音。世子推门进来。人还没站定，
一个穿着水红色的女子从世子身后探出了头。3.一时间，满屋静寂，竟无一人开口。
世子妃此时轻笑了一声。“夫君这是何意思？”她的声音如常，
甚至还有闲情将被风吹乱的书页翻回。可只有站在世子妃身侧的我能清楚看到，
放在膝上的那只手紧紧地攥着，不自觉将衣裙揉成一团。若真仔细看，
她那笑都是强装镇定勉强挤出。可世子是没有注意到还是刻意忽略呢？
他的目光扫过烛光下世子妃有些苍白的脸，没有丝毫停留。他语气冷淡：“母亲说得对，
我身为世子，自然该承担为侯府开枝散叶的重担。既然你不想生，那我找旁人便是。
”他侧身，将身后那名女子往身前带。“从今日起，韵儿便住进凌云院的西厢。
”这怎么可以！我脑子仿佛挨了一闷棍。凌云院，那可是世子住的院子，
怎么能让旁的女子住进去。我张嘴，那句“世子妃已经有了身孕，世子请三思！
”还没说出口，手就被人抓住。我低头，发现手被世子妃抓住，只是很快的一下。
她面上笑容不变，对上她的目光时却看见她对我几不可察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说，张嘴半晌，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好。”世子妃点头，
面上依然带笑，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那我便命人将西厢房收拾出来，一应物什，
皆按贵客的份例置办可好？”世子见世子妃如此态度，
反倒是面露愠色：“你急着叫我回来是作甚！”“近日母亲总在我跟前提及慧雅表妹的婚事。
我瞧表妹的心思似乎全在夫君身上，想来是极愿意嫁入侯府的。
”世子妃自嘲一笑：“我本以为夫君不愿纳妾，可如今夫君既然想纳新人，
想来也不会拒绝多一人进门，不如双喜临门，将表妹也一并纳了吧。母亲和表妹定然欢喜，
也省得母亲时时觉得我不让表妹进门。”世子脸色愈加难看，他死死盯着世子妃，
连说了三个“好”。每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来似的。“沈灼华，你好得很。你让娶，
那我便娶，你别后悔！”他猛拍桌子，一把将身旁那个叫韵儿的女子搂入怀中，
就这么大步出了门去。脚步声远去。世子妃那一直挺着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
她看着面前闪动着的烛火，低头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喃喃道：“夏禾，你说，
他是不是忘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了？”4.这一夜，世子妃睡得极不安稳。
我在外间的榻上守着，听里间几乎是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响起一阵急促的喘气声。
直到寅时二刻，里头才没了这么多动静。许是太过于困倦，终于睡去。我这才有时间闭眼，
窝在榻上打了个盹。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里头传来世子妃的声音：“夏禾。
”此时天边才隐约有蒙蒙光亮。我连忙进去，世子妃已经坐起身。就着烛火，
我看见她眼下的淡淡青黑。神色比起昨夜已是平和许多。她的声音带着哑意：“我想了一夜，
昨日是我太倔了些。他盼了这么久的孩子，我这儿又迟迟没有动静。
”“婆母那边三天两头就在催，他在外边想来也听了不少的闲话，心里大概也委屈着吧，
这才想着找个人来激我。他已经替我挡了这么久，我也该体谅他才是。
”“如今我与他已经有了孩子，又何苦因此再与他怄气，白白伤了我们夫妻间的情分，
两个人过日子还是她要多沟通才是。”她抬眸：“夏禾，你去凌云院外候着，
若世子爷起身了，便请他到昭华院用早膳吧。总得有人先递个台阶不是，
而且夫妻之间总归是要多沟通才是，何苦两人都憋着气过日子。”“是，
奴婢这就去请世子爷。”我连忙应下，跑向凌云院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只盼能快点请来世子爷。只要他们说开了，这日子就会好的。什么韵儿什么表**的，
统统都不是事儿。5.过去时凌云院的院门已经开了。我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
盼着世子爷今日起得早些，这样世子妃也不会再为此事烦心下去。我搓着手候着，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思绪也开始越飘越远。世子妃刚进门的第二年，
侯夫人就有意要将表**纳给世子做贵妾。表**是侯夫人娘家亲侄女，常年住在府上。
也是在进了昭华院后，我才看懂了表**的心思。有次家宴，侯夫人旧话重提，
又想劝世子把表**纳进门。世子妃喝着羹汤，眉头都没皱一下。
反倒是世子爷闻言先搁下了筷子。“母亲，此事不必再提。”他语气带着不悦，
明显在克制自己的怒气。“儿子自会为表妹留意一门好亲事，风光出嫁，
又何必委屈她在我们家为妾。”侯夫人脸色难看：“你这是什么话，
我让你娶慧雅也是……”她的话被世子打断：“母亲，够了。”世子看向身旁坐着的世子妃，
抓住了她的手，眼神都温柔了许多：“我娶灼华前便跟她承诺过，此生绝不纳妾。
”“更何况，灼华嫁进门这一年多来，府中上下打点得如何，母亲想来也是看在眼里的。
事事妥帖，人人敬服，便是其他夫人也是夸过的。”见侯夫人沉默不语，似是听进去了，
世子的语气也放缓了许多。“我知母亲在担忧什么，我们刚成婚一年的时间，
子嗣何至于急于一时。便是日后真的与孩子无缘，
从二房三房或是旁支中过继一个品性端方的孩子悉心教养，由他来继承门庭也是一样的。
”侯夫人沉默许久，目光在世子妃脸上停留了许久，终究是没再坚持。
大约是想到世子妃管家之后，账目清明，下人规矩。除了子嗣的事情外，
确实也挑不出什么错处。那时，世子维护世子妃的模样，我们都看在眼里。
就连其他房的几个主子也羡慕世子妃好福气，嫁得个好郎君。哪曾想……我叹了口气。
只盼望着这事早些解决吧。6.东厢传来动静。我精神一振，连忙想抬脚去请世子。
还没来得及动作，在看到面前一幕时腿就僵住了。
只听到房间里头传来世子略带沙哑的声音：“备水。”几个原本候在廊下的粗使婆子闻声，
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大桶热气腾腾的热水。门口一开一合时间虽短，
却能窥见散落在地上的衣裙。这餍足的声音，眼前的一切，都让我手脚冰凉。
不会的……世子爷只是日常早起需要沐浴罢了。“哎哟，这都第几回了。”身后的假山后，
两个早起洒扫的婆子正压低声音嘀咕，声音不大却听得清楚。
“昨儿个夜里世子爷和这姑娘闹腾到了丑时才歇下，水就叫了三四回。
怎么一大早又开始折腾了。”“可不是嘛，就说光世子妃服侍哪里够。
咱世子爷这精力旺盛的劲儿，啧啧，到底还是年轻。看来咱们府里，很快要有新姨娘咯。
看来昭华院那位，日子不好过了。”晨间的风怎如此寒凉，吹得我哪里都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