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林晓盯着手机银行APP，数字像在屏幕上跳动。这个月第17次看银行卡余额，
它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在减少。
就像窗台上那盆茉莉——三天前叶子开始发黄时她还想着救一救，现在它已经完全枯萎了，
连土都是干的。她忘了浇水，或者说，她脑子里装不下浇水这种事了。
“喵——”摩卡蹭过来，这只布偶猫有着一双能融化人的蓝眼睛，
此刻正用它毛茸茸的脑袋顶林晓的手。林晓没动，
她看着客厅另一边——山风正从猫爬架上跳下来。那只缅因猫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站在那里，缓了两秒才开始走路。它的呼吸声即使在客厅这头也能听见，
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它胸口。浴室门“哗啦”一声拉开，苏婉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冲出来，
衬衣扣子扣错位了也浑然不觉。“要迟到了要迟到了！昨天那个甲方半夜两点发修改意见，
我今早八点还得去公司挨骂！”她抓起沙发上的包，突然想起什么，转身看着林晓，“对了，
物业费——”“交了。”林晓打断她，“昨天转的。”苏婉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还是你靠谱。等月底发了奖金，咱俩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
据说排队长达三小时！”门“砰”地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迅速消失。
林晓慢慢滑坐到地板上，冰凉的瓷砖透过家居裤渗上来。手机屏幕亮了，
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晓晓，你爸给你寄了腊肠，快递单号发你了。工作再忙也要记得吃饭。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好的。”怎么回？
说“妈，我失业一个多月了”？说“山风得了心脏病，每个月药费加检查要花一千多”？
说“我的存款只够撑三个月了”？不能。爸妈在老家，父亲去年刚做完腰椎手术，
母亲高血压每天都要吃药。他们总说“你在外面好好的，我们就放心”。她得让他们放心。
抽屉里放着山风的诊断书，林晓没敢再看第二遍。B2期肥厚性心肌病，
无症状——这是最讽刺的部分。山风看起来好好的，能吃能睡，只是偶尔玩累了喘得厉害些。
如果不是那次年度体检，她可能永远不知道这只三岁的缅因猫心脏已经比正常厚了三分之一。
“发现得早是好事。”宠物医院的李医生当时说，“缅因猫这个品种容易有心肌问题，
你们家这只是B2期，还没出现心衰症状，现在开始吃药控制，很多猫都能活到正常寿命。
”“要……要吃多久？”“终身。每天都要吃，不能停。”医生在病历本上写着，
“每个月药费大概九百，前三个月需要每个月复查一次心超，看看药效怎么样。
稳定之后可以拉长复查间隔。”“心超多少钱？”“五百左右。”林晓当时脑子里就在算账。
九百加五百，一千四。她刚被裁员，补偿金加上存款四万多一点，交完下季度房租、押金，
还剩三万出头。每个月固定支出：房租一千八，水电燃气网费大概三百，
吃饭再怎么省也要一千，加上山风的药费和检查费一千四——4500。
她的存款只够撑七个月。而且这还没算万一山风病情恶化，或者她自己生病的可能。
---2第一次带山风去复查心超，林晓在宠物医院候诊区坐了半小时。
旁边一个年轻女孩抱着只泰迪在哭，狗狗腿断了，手术费要八千。女孩打电话借钱，
打了好几个，最后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山风家长，到2号诊室。”林晓抱起航空箱走进去。
山风很乖，躺上检查台时只是不安地动了动。护士把它胸前的毛剃掉一小块，涂上耦合剂，
冰凉的探头放上去时，它轻轻“喵”了一声。屏幕上出现那颗心脏的影像。
林晓看不懂那些跳动的颜色和线条，但能看懂医生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
比正常检查时间长了整整十分钟。“左心房还是有点大。”李医生指着屏幕，
“不过左心室厚度没增加，药是起效的。继续按时吃，下个月再来查一次。”缴费时，
POS机发出“滴滴”的声音。五百二的心超费，八百九的药费，抽血检查等加起来三千多。
林晓刷卡的手很稳，心里却在想：这个月少买两件衣服，少点几次外卖，应该能省出这笔钱。
回家的地铁上，山风在航空箱里睡着了。林晓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
上面写着“年轻就要敢花敢赚”。她才二十八岁，上个月还在敢花敢赚，
这个月已经不敢花也不敢想未来了。手机震了一下，是猎头发来的消息：“林**，
那个岗位HR反馈说更倾向于有近期活跃项目经验的候选人……”近期活跃。
她被裁就是因为公司业务收缩，整个项目组都被砍了，哪来的“近期活跃”？
林晓关掉对话框，打开记账APP。她新建了一个分类叫“山风医疗”，
然后把今天的3000多元记进去。这个分类的月度预算她设了1500，
现在刚过一周就已经超支了。---3第二个月，山风的药快吃完时，
林晓提前三天就在手机日历上做了标记。买药那天是个周三，
她特意选了下午三点去——这个时间宠物医院人少，不用排队。
药房窗口的护士已经认识她了：“又来给山风拿药啊？它最近怎么样？”“挺好的。
”林晓说，“能吃能睡。”“那就好。”护士刷了她的卡，“890。”从医院出来，
林晓在路边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三块钱，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天气热，
她走了一身汗，嗓子干得冒烟。等公交时，她打开招聘网站刷了刷。又投出去五份简历，
都是些规模不大的公司，薪资只有她之前的一半，但她还是投了。卡里的钱越来越少，
她没有挑拣的资格。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来，林晓抱着装药的袋子挤上去。车厢里人很多，
她被挤在中间，闻着各种汗味、香水味、食物味混杂的空气，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穿着高跟鞋和套装，打车上下班，周末和苏婉去网红店打卡。
那时候她觉得未来光明得像永不落幕的夏天。而现在，她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
挤在闷热的公交车上，包里装着猫的药，卡里只剩七千多块钱。---4第三次复查前夜，
山风吐了。林晓凌晨两点被声音惊醒，开灯看见地板上一滩未消化的猫粮，
山风萎靡地趴在旁边，呼吸又快又重。她的第一反应是：心衰。第二反应是：钱。
凌晨的宠物急诊，挂号费就要三百，检查费更贵，如果需要住院，一天大几百。
林晓浑身发冷，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摸了摸山风的耳朵——温度正常。
看了牙龈颜色——粉红色。呼吸虽然快，但还没到张口呼吸的程度。应该……不是心衰吧？
她在网上查过心肌肥厚猫急性心衰的症状：呼吸困难、牙龈发紫、四肢无力。
山风还能站起来，还能走到水盆边喝水。“你是不是吃急了？”林晓轻声说，
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她把地板擦干净，给山风倒了点温水，看着它小口小口地喝。凌晨三点，
山风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趴在她腿上睡着了。林晓一夜没睡。她查了信用卡额度，
查了几个借贷平台的利率，甚至查了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安乐死要多少钱。查到后面，
她觉得自己像个怪物——怎么能用钱来衡量一条生命？可现实是，没有钱，
她连给山风买药的钱都没有。早上八点，宠物医院一开门，林晓就抱着山风冲了进去。
李医生检查后说：“急性肠胃炎，可能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是心衰。”林晓腿一软，
差点坐到地上。“不过你要注意，”医生严肃地说，“对于有心脏病的猫来说，
任何小病都可能诱发大问题。这次是运气好，下次不一定。”账单：检查费四百，
药费三百二。林晓刷卡时，手在抖。从医院出来，阳光刺眼。山风在航空箱里动来动去，
林晓找了个花坛边坐下，打开箱门让它透透气。山风探出头，蹭了蹭她的手，
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它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它的主人为了七百二十块钱心惊胆战了一整夜。看着他好好的，林晓鼻子一酸，
差点哭出来。林晓坐在花坛边，看着山风慢悠悠地舔毛。
这只缅因猫有着狮子般的鬃毛和温柔的眼睛，它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爱她、依赖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