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落野风间

九月的风带着夏末最后一点黏腻的热，漫过一中的红砖墙，钻进高二（1）班敞开的窗户。袁野将摊开的数学试卷往桌前拉了拉，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发出沙沙的轻响，与教室里此起彼伏的翻书声、笔尖摩擦声交织在一起，构成独属于开学季的忙碌旋律。

他的座位在第三组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抬头就能看见操场边缘那排高大的香樟树，叶片被阳光晒得发亮，风一吹，就簌簌落下细碎的光影。而他斜前方的那个座位，却空了整整一个高一下学期。

那是白玫的座位。

袁野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从高一入学那天起，班主任点名时就念过这个好听的名字。后来，她总是三天两头请假，同学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家里有钱就是好，大**想不上课就不上课。”有人说：“白玫是舞蹈生，说不定去训练了。”.......那是袁野第一次了解到白玫除姓名以外的更多信息，“艺术生吗，艺术生也要考文化课吧，文化成绩不行跳的再好也白搭。”袁野心想。后来渐渐地，她请假的周期越来越长，甚至整个高一下学期都没踏进校园半步。

那整个学期，他的斜前方都只有那张空课桌，以及桌上永远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试卷和作业本。各科老师分发材料时，总会多拿一份放在那里，语文的文言文译注、数学的拓展习题、英语的阅读理解卷……一天天累积，却从不会堆到顶，总会在某个时段被悄悄清空，过几天又重新堆起，循环往复。后来袁野才隐约知道，是白玫的家人每天来学校替她取作业、送作业，从未间断。

偶尔课间，袁野会抬头瞥向那个方向。桌面永远收拾得一尘不染，除了堆叠的试卷，没有任何多余物件，不像其他同学的课桌里塞满零食、漫画和小摆件。阳光落在空荡的椅背上，透着一种莫名的空旷，仿佛这个座位的主人从未真正存在过。

“袁野，这道解析几何你写完了吗？给我看看思路呗。”前桌男生转过头，手里捏着笔，脸上带着求助的神色。

袁野收回目光，将草稿纸递过去，声音平淡：“用参数方程代入更简单。”

“还是你厉害，”男生恍然大悟，低头钻研起来，嘴里还念叨着，“说起来，咱们班那个白玫，这学期会不会来啊？”

旁边几个同学听到这话，也凑了过来。

“休学这么久，会不会是生病了呀。”一个女生压低声音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就是生病了，我听说还挺严重的。说是一直在化疗，头发都掉光了。”

“啊？那也太可怜了吧，她不是学舞蹈的吗？舞蹈生最看重形象了。”

“而且听说她成绩以前也挺好的，要是一直这么休学，高考可怎么办？”

“谁知道呢，说不定这学期还是来不了……”

同学们的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袁野耳朵里。他握着笔的手指顿了顿，没参与讨论，只是目光又下意识地飘向了那张空课桌。

头发掉光了？他想象不出那个画面。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学舞蹈的女生应该都像舞台上的精灵，穿着漂亮的舞裙，有着乌黑的长发和明媚的笑容。而白玫这个名字，总让他莫名联想到温室里娇嫩的玫瑰，需要精心呵护，却偏偏遭遇了风雨。

高中的学习节奏很快，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堆积如山的试卷和接二连三的考试，让同学们很快被新的事情吸引，关于白玫的议论转瞬即逝。袁野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学霸，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刷题做题，偶尔被请教问题，也只是简洁解答，从不多言。他的世界简单纯粹，那张空课桌，就像教室角落的摆设，偶尔闯入视线，却从未真正走进他的生活。

直到高二上学期开学后的第三周，一切有了变化。

周一早上的第一节课是语文，班主任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女生。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拍了拍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今天，我们有位老朋友回来了，大家欢迎白玫。”

教室里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袁野也停下笔，抬起头。

门口的女生穿着一身定制款白色校服，料子比普通校服柔软许多，衬得她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的头发刚刚及肩，是柔软的黑色，带着自然弧度，衬得小脸格外白皙。五官精致得像精心雕琢的瓷娃娃，尤其是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明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

她似乎不习惯被这么多目光注视，有些紧张，班主任话音刚落，她脸上绽出一个温暖的笑：“大家好，我是白玫，很高兴能回到班级和大家一起学习。”

掌声响起，同学们的目光里满是好奇和友善。班主任指了指那个空座位：“白玫，那是你的位置，你前面的是袁野，年级第一，课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他，也可以问老师。”“袁野，你多照顾照顾同学。”

袁野轻声应了一声。

白玫顺着方向看去，目光落在袁野身上时微微一顿，轻轻点头：“谢谢老师。”

她提着名牌书包，慢慢走到座位旁，将书包放进桌肚，小心翼翼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柔得生怕打扰任何人。袁野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两秒，便落回试卷，只是这一次，笔尖顿了许久没能落下。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微弱动静，是她整理书本的轻响，偶尔还有一声极轻的咳嗽，被迅速压抑下去。风吹过，带来一丝淡淡的香气——不是普通的香水味，而是高级香氛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那是属于白玫的气息。

原来这就是白玫。和同学们议论中“病得很重”的形象不同，她瘦弱苍白，却有着干净坚韧的气质，像雨后初绽的白玫瑰，带着脆弱，却努力舒展着花瓣。

语文老师讲课的声音响起，袁野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思绪却总不由自主飘向身后。他能感觉到她写字很轻，翻书很慢，偶尔会停下笔，似乎在缓解身体的不适，却从不大声表露。

课间休息时，不少同学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欢迎她，问她身体状况。白玫一一笑着回应，声音依旧轻柔，笑容很淡却真诚，像春日阳光带着暖意。

袁野没凑过去，依旧刷题，却听清了她的话。她请假、休学确实是因为生病，但现在身体好了很多，医生允许返校上课，但不能做剧烈运动，体育课也不能跟大家一块上，只能去保健班；这一年她在家自学，没落下太多课程；以前学了八年芭蕾，现在不能再跳了。

“不能跳芭蕾太可惜了吧？”有女生惋惜。

白玫的语气很平静：“没关系，那我就做一个文化生！让大家看看我们艺术生也能只靠文化分考上大学的！”

她的话打破了阴郁的氛围，同学们也都纷纷表示自己要好好学习，不能被白玫这个“前艺术生”比下去，大家笑作一团，而后散去，教室里恢复喧闹。白玫拿出语文书安静看着，仿佛与周遭隔绝。袁野无意间回头，正好对上她抬起的目光。她愣了一下，随即浅浅笑了笑，露出一对小小的梨涡。袁野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迅速转头，耳根悄悄泛起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