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一场接一场,北平的冬天像被冻住了似的。鸣春班的后台却因苏晚卿那出《长坂坡》渐渐有了些不同——来送点心的顾医生,成了常客。
起初是送药。戏班子里跌打损伤是常事,顾晏廷配的膏药比市面上卖的有效,还不收钱。后来,他连煎药的火候、敷药的时辰都细细写在纸笺上,字迹清峻如他的人。班主接过药包时总打趣:“顾医生,您这仁心,是不是单对我们晚卿仁啊?”一旁的师弟师妹便哄笑,苏晚卿低头摆弄水袖,耳根却红透了。
顾晏廷不辩解,只是笑,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
他听戏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总坐在最后一排靠柱子的位置,那儿灯光暗,不惹眼。苏晚卿在台上,目光总忍不住往那角落飘。唱《贵妃醉酒》时,她旋身卧鱼,眼波流转间瞥见他正低头在本子上记什么;唱《洛神》时,她云步轻移,余光里他摘下眼镜擦拭,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戏一散,他便在后台门外等着。手里总捧着一只黄铜暖手炉,炉外套着青布套子。见她出来,便递过去:“雪夜寒气重。”暖炉沉甸甸的,热意透过布套渗进她冰凉的掌心。有时是姜茶,装在军绿色的搪瓷杯里,热气氤氲,辛辣里透着一丝甜。
“顾医生怎么知道我爱喝甜的?”一次她问。
他推了推眼镜:“上回见你在琉璃厂买桂花糖,站在摊前挪不动步。”
那样细小的琐事,他都记得。
***
腊月二十三,小年。戏班封箱,唱最后一场《霸王别姬》。
那晚雪极大,鹅毛似的扑簌簌往下掉。台下人却意外的多——日本人占了半场,也有不少裹着厚棉袄的百姓,缩着脖子,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戏台。乱世里,戏园子是最后能让人暂时忘记苦难的地方。
苏晚卿扮上虞姬,对着镜子勾完最后一笔眉眼。镜中人眉峰斜飞入鬓,眼尾胭脂染出一片凄艳的红。她忽然想起顾晏廷说过,他母亲最爱这一折。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唱到这一句时,她目光扫过台下。顾晏廷果然在,还是那个角落。他今天没戴眼镜,微微仰着脸,雪光透过破旧的窗纸落在他脸上,那神情……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遥远的东西。
戏至**,霸王别姬。她抽出宝剑,寒光在雪夜里一闪。那句“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出口时,声音里带了真切的颤——不知是为戏中人,还是为自己。
散戏后,顾晏廷没在后台等。苏晚卿换了衣裳出来,看见他站在戏园子门口那株老梅树下,肩上已落了一层薄雪。
“怎么在这儿等?”她小跑过去。
“想看看梅花。”他伸手拂去枝头积雪,露出底下殷红的花苞,“我母亲说,梅开五福,最冷的时候开得最好。”
两人并肩往胡同深处走。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深一浅,渐渐并作一行。护城河的冰面泛着青白的光,沿岸的梅林在夜色里影影绰绰,暗香浮动。
苏晚卿忽然停下脚步。
“顾医生,”她轻声问,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你说这梅花……能熬过北平的冬天吗?”
顾晏廷转过身。雪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冻得通红,指尖有常年勒头留下的茧子。
“能。”他说,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个早已笃定的真理,“只要根还扎在土里,再冷的冬天也能熬过去。”
他顿了顿,手指微微收紧:“晚卿,等仗打完了……我们就离开北平。”
苏晚卿抬眼看他。
“去江南。我老家苏州有处老宅,临河,院子里有株百年老梅。我们在那儿开个小医馆,你爱唱戏就唱,不爱唱就在家……教我认戏本子。”他笑了,眼底有细碎的光,“我母亲留下的戏本子,攒了满满一箱子,可惜我不太懂。”
苏晚卿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滚烫的,砸在雪地上,融出两个小坑。从小在戏班长大的姑娘,见惯了台下的虚情假意、台上的聚散离合,师父说“戏子无情”,因为有情就容易伤。可她此刻,却在他这句朴素的话里,看见了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将来。
“好。”她点头,用力地,像是许下一个郑重的誓言。
顾晏廷将她拥进怀里。他的大衣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梅香,清冽而踏实。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是胆大的百姓偷偷过小年。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相拥的肩上,像要这样一直白头到老。
***
可有些事,苏晚卿渐渐觉察出不对劲。
顾晏廷来医馆的次数少了,即便来,也总带着疲惫。有次她送新做的藕粉桂花糕去,听见诊室里有压低声音的争吵:
“……这批药必须送出去,前线等不了。”
“我知道。但日本人在各个路口都设了卡,查得严。”
“再严也得想办法!那是救命的东西!”
是顾晏廷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的、急切的男声。苏晚卿的手停在门帘外,指尖微微发颤。她悄悄退开,心跳如擂鼓。
从那天起,她开始留意。
顾晏廷的白大褂上,偶尔会有洗不净的暗褐色痕迹——他说是药渍,可苏晚卿认得,那是血。他身上的味道也变了,除了消毒水,有时还混杂着一股刺鼻的、像爆竹燃尽后的硝烟味。深夜,她常看见仁心医馆二楼的窗户亮着灯,人影在窗纸后走来走去,直到天蒙蒙亮才熄灭。
最让她不安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温和清亮的眼睛,如今深处总锁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悒。有次她为他沏茶,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他竟惊得猛地一缩——那是受过惊吓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晏廷,”她终于在某天夜里问出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烛火噼啪。顾晏廷坐在书案后,低头整理药方,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声音平静,“只是最近病人多,累。”
苏晚卿不再问了。她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用师父教的法子为他揉按。他身体僵了僵,然后慢慢放松,向后靠在她身上。
“晚卿,”他忽然唤她,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去做一些危险的事……”
“我等你。”她打断他,手指温柔地抚过他紧蹙的眉间,“多久都等。”
顾晏廷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手很凉,她的却很暖。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给不了你安稳的日子,还让你担惊受怕。”
“我不要安稳。”苏晚卿蹲下身,仰头看他,“我只要你是你。”
那一夜,顾晏廷第一次留在她窄小的厢房里。没有红烛喜被,只有一床旧棉被,两人和衣而卧。他抱着她,说了许多话——说他江南老家门前的青石板路,说母亲做的梅花糕比北平的甜,说父亲留下的医书里夹着褪了色的戏票。
苏晚卿安静地听着,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窗外北风呼啸,屋里却暖意融融。她以为,这样相拥的夜会一直继续下去,直到战争结束,直到他们真的踏上南下的火车。
***
危险来得比想象中快。
正月十五刚过,一辆黑色汽车停在了鸣春班门口。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子下车,态度客气,语气却不容拒绝:“苏**,松本课长请您到司令部一叙。”
班主的脸当时就白了。松本是谁?日军特高课课长,北平城里让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他看上哪个戏子,哪个戏子就得去唱堂会——唱完了,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全看运气。
苏晚卿捏紧了袖中的手术刀。刀柄的梅花纹硌着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我去。”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司令部设在原先的警察局,青砖灰瓦的建筑透着森严。苏晚卿被引到二楼一间宽敞的和室。榻榻米上跪坐着一个穿和服的中年男人,正是松本。他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慢条斯理地沏茶。
“苏姑娘,请坐。”松本抬眼看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底却冰冷,“早就想请苏姑娘来品茶,可惜一直没机会。”
苏晚卿跪坐在对面,脊背挺得笔直。
茶过三巡,松本忽然放下茶杯。
“苏姑娘的《霸王别姬》,是我听过最好的。”他说,“尤其是那句‘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每次听,都觉得……悲壮。”
他顿了顿,话锋陡转:“可悲壮归悲壮,戏终究是戏。现实里,人得选对路——比如你的顾医生。”
苏晚卿的心猛地一沉。
松本从案几下取出一张照片,推到苏晚卿面前。黑白照片上,顾晏廷站在仁心医馆后院,正和一个穿长衫的男人低声交谈。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民国二十六年一月七日。
“这个人,”松本指尖点在长衫男人脸上,“是**北平地下组织的负责人。顾晏廷医生,是他的联络人。”
苏晚卿的手指在袖中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我不信。”她声音发颤,“顾医生是救人的大夫……”
“大夫?”松本笑了,那笑容阴冷,“苏姑娘,你这双眼睛在台上能看穿千年恩怨,怎么台下就看不清身边人的真面目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司令部的院子,几个日本兵正在操练,靴子踏在雪地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声响。
“明天晚上八点,我会‘请’顾医生来这里。”松本转过身,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苏晚卿面前,“你只需要在他喝的茶里,加上这个。事成之后,我保证你平安离开北平,去上海,去香港,随你挑。”
纸包是普通的牛皮纸,折得方正。苏晚卿却觉得那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眼睛发疼。
“这是……”
“氰化物。”松本语气平淡,“见效快,无痛苦。比起被抓住后受刑,这是慈悲。”
苏晚卿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她看着那包毒药,又抬眼看向松本:“我凭什么信你?”
“你没有选择。”松本俯身,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要么他死,你活;要么你们一起死。哦对了——还有鸣春班那三十几口人。苏姑娘,你忍心让他们都给你陪葬吗?”
最后一句,像淬了冰的针,扎进苏晚卿心口。
她想起班主花白的头发,想起师弟师妹们练功时冻裂的手,想起后台那面水银剥落的镜子——镜子里照见过多少张脸,来了又走,有的成了角儿,有的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乱世里。
松本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苏姑娘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苏晚卿缓缓伸手,拿起那个纸包。纸很轻,在她手里却重如千钧。她攥紧了,指甲几乎要戳破纸面。
“我答应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陌生,“但我要见顾医生最后一面。我要亲耳听他说……他是**。”
松本眯起眼睛,审视着她。良久,他笑了:“好。明晚八点,我让你们见面。不过苏姑娘,别耍花样。这司令部里外三层守卫,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苏晚卿站起身,纸包被她紧紧攥在掌心,硌得生疼。她朝松本微微躬身——是戏台上的礼节,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司令部的铁门时,天又开始飘雪。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苏晚卿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顾晏廷的话:
“只要根还扎在土里,再冷的冬天也能熬过去。”
她的手探进袖中,指尖触到那柄梅花纹手术刀。刀身冰凉,却让她混乱的心一点点沉静下来。
松本以为她只有两个选择。
可他不知道,戏台上长大的姑娘,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里……唱一出绝地求生的戏。
苏晚卿握紧手术刀,踏进纷扬的雪幕里。
背影挺直,如风雪中不肯折腰的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