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五分，大会议室。
我站在门口，深呼吸。
手里的文件夹边缘已经被汗浸湿，但我的背挺得很直。身上这套新买的西装——花了我半个月工资，是早上签完协议后直接去商场买的——剪裁合体，衬得人精神了许多。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会议桌两侧，各部门总监、副总监二十多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看到我出现在门口，声音骤然小了下去，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好奇，审视，不屑，警惕。
我能读懂那些眼神——这个昨天还被陈总当众批得体无完肤的小经理，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会议主持人？还要讨论他那份“毫无价值”的方案？
“林深，站门口干嘛？进来。”
陈墨言的声音从会议室最里面传来。他坐在主位，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
我走进去，在长桌另一头——正对陈墨言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通常是留给汇报人的，但今天，它的意义不同。
“人都到齐了？”陈墨言放下手机，扫视一圈，“开始吧。林深，你主持。”
“好的，陈总。”
我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幕布上出现PPT封面——《墨言集团Q3市场拓展战略方案·终版》。
“各位下午好，”我站起来，声音平稳，“在开始之前，我先通报一个人事变动。经陈总提议，董事会批准，从今天起，我担任市场部高级总监，代行副总裁职责，全面负责公司市场战略及拓展工作。”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炸了。
“什么？”销售总监王胖子第一个叫出来，“林深你？高级总监？还代行副总裁职责？开什么玩笑！”
“陈总，这...”人力资源总监李婉也皱眉，“公司的晋升流程，是不是应该...”
“这是董事会的决定。”陈墨言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林深过去三年的业绩有目共睹，这次的市场拓展方案也展现了他的战略眼光。破格提拔，是公司对优秀人才的肯定。有异议的，散会后单独找我。”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人的嘴。
但那些目光更复杂了——从疑惑，变成了**裸的敌意。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小子是不是抱上陈总大腿了？还是有什么背景突然曝光了？凭什么？
“继续。”陈墨言对我说。
我点点头，翻到PPT下一页：“好，我们进入正题。Q3市场拓展方案，核心是进军东南亚市场。我知道在座很多人觉得这个方向太冒险，所以今天，我用数据说话。”
我开始讲解。
一页页PPT翻过，市场分析，竞品调研，用户画像，切入点选择，落地计划，风险管控，财务预测...每一个数字都经过反复核对，每一个结论都有数据支撑。
讲到最后，连最挑剔的财务总监刘薇都开始点头。
“...综上所述，”我总结道，“东南亚市场虽然竞争激烈，但存在明显的差异化机会。我们的产品在国内已经验证成功，本地化改造成本可控。按照这个方案，保守估计，Q3能带来至少八千万的新增营收，利润率在35%以上。”
“八千万？”王胖子嗤笑，“林深——哦不，林总监，你这牛皮吹大了吧？我们整个销售部上半年才完成一个亿，你一个市场拓展就想搞八千万？”
“王总监，”我看向他，“销售部上半年的一个亿，是基于现有市场和产品。而我的八千万，是开拓新市场、新用户。这是增量，不是存量。如果你觉得做不到，可能是销售部的能力问题。”
“你！”王胖子拍桌子站起来。
“王总监，”陈墨言淡淡开口，“坐下。让林深说完。”
王胖子憋红了脸，悻悻坐下。
“关于销售端的疑问，”我翻到最后一页，“我已经做了详细的销售落地方案。包括渠道搭建、**商政策、销售激励、培训体系。如果王总监愿意，我们可以会后再详细对。”
“另外，”我看向陈墨言，“陈总，我建议成立东南亚市场专项小组，我任组长，从市场、销售、产品、运营、技术各部门抽调骨干，集中攻坚。小组直接向您汇报，跳过常规审批流程，提高决策效率。”
“可以。”陈墨言点头，“人你自己挑，名单周五前给我。”
“我反对。”一个声音响起。
是赵明，战略部总监，陈墨言的亲信之一。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说：“林总监的方案，数据很漂亮，逻辑也通。但有一个根本问题——你忽略了政治风险。东南亚几个目标国家，政局都不稳定，政策朝令夕改。万一我们投入大量资源进去，人家一个政策变化，全打水漂。这个风险，你怎么控制？”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到我身上。
这是个好问题，也是个棘手问题。我之前的七个版本方案，有四个都是栽在这个问题上。
“赵总问得好。”我微笑，点击遥控器，PPT翻到附录页，“关于政治风险，我做了专项研究。这是目标国家过去十年的政策变化曲线，这是关键人物的政治倾向分析，这是我们的智库合作方提供的风险评估报告...”
我讲了十分钟，把赵明的质疑拆解得体无完肤。
最后，我说：“政治风险确实存在，但在商业世界里，没有零风险的决策。我们能做的，是量化风险，制定预案，把不可控变成相对可控。如果因为怕风险就什么都不做，那公司也别发展了，守着国内这一亩三分地等死就好。”
赵明的脸色很难看。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这次，是真的安静——没有人再敢轻易质疑。
“还有人要问吗？”陈墨言环视一圈。
没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他一锤定音，“林深，专项小组这周组建完毕，下周启动。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提。我要在Q3财报上看到东南亚市场的贡献。”
“明白。”我点头。
“散会。”
众人起身，陆续离开。经过我身边时，目光各异。
王胖子重重哼了一声，摔门而去。赵明深深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刘薇倒是冲我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陈墨言。
“表现不错。”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语气听不出是夸赞还是讽刺，“特别是怼王胖子和赵明那段。你知道他们是我的亲信吧？”
“知道。”我把电脑装进包里，“但如果您的亲信只会拍马屁而不能提出建设性意见，那对您、对公司都不是好事。”
他停下动作，抬头看我：“林深，你今天很狂啊。”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我拉上公文包拉链，“而且陈总，我们现在是利益共同体了，不是吗？我业绩好，公司股价涨，您的股份也更值钱。我是在为您赚钱。”
他笑了，这次是真笑：“有意思。行，那我就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对了，晚上有个饭局，跟我一起去。”
“饭局？”
“见几个投资人。你不是要资源吗？自己争取。”他拿起西装外套，“六点，地下车库见。穿正式点。”
说完，他走出会议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吐出一口气。
手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个半小时，每一分钟都像在走钢丝。但我知道，我走过来了。
而且，走得不错。
手机震动，是张诚律师发来的微信：“协议已公证，股权变更文件已提交工商。陈墨言那边很配合，比我想象的顺利。”
我回复：“谢谢。尾款今天打给你。”
收起手机，我走到窗边。
二十八楼的高度，能看到大半个城市。车流如织，人群如蚁。三天前，我还是那些蚂蚁中的一只，仰望着这座大厦，祈祷着不要被踩死。
而现在，我站在这里，俯视着一切。
权力，真是令人上瘾的东西。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陈墨言不会真的甘心被我拿捏，那些总监们不会服气，前方的路还长，且险。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先生，有时间聊聊吗？关于陈墨言的一些事，我想你会感兴趣。”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删除。
还不是时候。
现在，我要做的，是先站稳脚跟。
至于发短信的人是谁，想说什么，以后再说。
晚上六点，地下车库。
陈墨言的黑色迈巴赫已经等在专属车位上。司机看到我，下车帮我开门。
“陈总在车上等您。”
我坐进后排，陈墨言正在看文件，头也不抬。
“今晚见的，是红杉资本的张总和IDG的李总。”他说，“他们手上有个十亿的基金，正在找项目。我要你争取到至少两个亿的投资，用于东南亚市场拓展。”
“两个亿？”我皱眉，“我们的方案里，启动资金只需要五千万。”
“五千万是做事的钱，”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锐利，“两个亿是讲故事的钱。林深，记住，在资本面前，数字不重要，想象力才重要。你要让他们看到，墨言集团不只是个国内公司，我们要做的是全球化。东南亚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中东、欧洲、美洲。听懂了吗？”
我点点头：“明白了。”
“还有，”他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饭局上，少说话，多观察。该敬酒的时候敬酒，该闭嘴的时候闭嘴。张总喜欢听京剧，李总最近在收藏普洱茶。话题往这两个方向引。”
“您调查得真清楚。”
“这不是调查，这是基本功课。”他睁开眼，瞥了我一眼，“林深，你现在是高级总监了，要学的还很多。商场如战场，信息就是弹药。你不了解你的敌人，也不了解你的盟友，怎么打胜仗？”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窗外，华灯初上，整座城市开始展现它夜晚的繁华。
**在真皮座椅上，看着后视镜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林深，二十八岁，墨言集团市场部高级总监，代行副总裁职责，手握公司7%的股份（虽然还没完全到手），正坐在老板的迈巴赫里，去赴一场可能决定公司未来的饭局。
三天前，这一切还像天方夜谭。
而现在，它真实发生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深深，这周末回家吃饭吗？妈给你炖了鸡汤。”
我打字回复：“这周要加班，回不去了。下周一定回。”
“工作别太累，注意身体。钱是赚不完的，健康最重要。”
“知道了，妈。”
放下手机，我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如果她知道，她儿子现在做的事，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会怎么想？
“到了。”陈墨言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车子停在一家私人会所门口，门童恭敬地拉开车门。
“林深，”陈墨言在下车前，突然转头看我，“记住，你现在代表的是墨言集团。别给我丢脸。”
“放心，”我整理了一下领带，推开车门，“我不会的。”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会所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昂贵香水混合的味道。穿着旗袍的服务员领着我们穿过长廊，走进一个包厢。
门开，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陈总！好久不见！”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站起来，大笑着迎上来。
“张总，抱歉来晚了。”陈墨言上前握手，然后侧身，“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新任的市场总监，林深。林深，这位是红杉资本的张董事长。”
“张总好。”我上前一步，伸出手。
“年轻有为啊！”张总用力握住我的手，打量着我，“陈总，你从哪里挖来的人才？一表人才！”
“自己培养的。”陈墨言微笑，“林深虽然年轻，但能力很强。我们这次东南亚的战略，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哦？”另一个稍年轻些、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开口，“那我倒要听听。林总监，坐下聊。”
“这位是IDG的李总。”陈墨言介绍。
“李总好。”
落座，上菜，倒酒。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转到正事。
“陈总，你电话里说的东南亚计划，我听了很感兴趣。”张总夹了一筷子菜，“但说实话，现在出海的公司太多了，十个有九个死在沙滩上。你们墨言的底气在哪里？”
“张总这个问题问得好。”陈墨言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知道，该我上场了。
放下筷子，我清了清嗓子：
“张总，李总，我们的底气，可以总结为三点。第一，差异化的产品定位。我们不做大而全，而是聚焦细分领域。比如在印尼，我们主打中产女性市场，这个群体消费能力强，对品质有要求，而当地供给严重不足...”
我开始讲述。
不再是会议室里那些干巴巴的数据，而是有血有肉的故事——市场痛点，用户画像，真实案例，成功预测。
我讲我们在越南做的试点，三个月的用户增长曲线；讲泰国一个网红带货，单场销售额破百万的奇迹；讲马来西亚当地合作伙伴的反馈，讲我们本地化团队的配置...
张总和李总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后来放下筷子认真听，再到最后主动提问。
“等等，你刚才说，在菲律宾的获客成本能做到多少？”
“平均单用户获客成本是国内的60%，但LTV（用户终身价值）是国内的1.8倍。所以ROI（投资回报率）实际上更高。”
“数据可靠吗？”
“这是我们三个月试点的真实数据，有第三方审计报告。如果两位总感兴趣，我明天可以让人送到办公室。”
李总和张总对视一眼。
“陈总，”张总转向陈墨言，笑了，“你这是捡到宝了啊。小林思路清晰，数据扎实，关键是——敢想敢干。不像我们见的有些年轻人，要么只会夸夸其谈，要么畏手畏脚。”
“张总过奖了。”陈墨言举杯，“林深确实不错，但年轻人嘛，还需要多历练。来，我敬两位一杯，感谢一直以来对墨言的支持。”
“干！”
一杯酒下肚，气氛更热络了。
话题从生意转到京剧，又转到普洱茶。我按照陈墨言的提示，适时插话，恰到好处地捧场，又不显得刻意。
“张总喜欢京剧？巧了，我外公是票友，小时候常带我去听。我最喜欢《霸王别姬》，特别是那段‘力拔山兮气盖世’...”
“哦？小林也懂戏？来来来，说说...”
一顿饭吃了三个小时。
结束时，张总拍着我的肩膀：“小林，好好干！下周我让团队联系你，咱们详谈投资的事。两个亿不够的话，可以再加！”
“谢谢张总！”我满脸感激。
送走两位投资人，站在会所门口，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陈墨言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
“表现得不错。”他说，难得用了赞许的语气，“张总很难搞，你能让他主动说加投资，有点本事。”
“是陈总铺垫得好。”我实话实说。如果没有他前期的关系维护，我今天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
“少拍马屁。”他弹了弹烟灰，“不过林深，我得提醒你。今天只是个开始。那两个亿能不能真的到位，还要看你后续的表现。资本是逐利的，今天他们看好你，明天就可能抛弃你。明白吗？”
“明白。”
“还有，”他看向我，眼神在夜色中晦暗不明，“赵明和王胖子那边，你自己小心。你今天让他们下不来台，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我点头，“我会处理好。”
“希望如此。”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行了，今天到此为止。司机送你回去，我还有事。”
“陈总再见。”
看着他走向另一辆车的背影，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坐进车里，司机问：“林总，回哪里？”
“公司。”我说。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但心里，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在燃烧。
今天，我第一次在高层会议上站稳脚跟。
今天，我第一次拿下了可能改变公司命运的投资。
今天，我第一次感受到权力的滋味。
手机震动，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林先生，你真的不想知道陈墨言更多秘密吗？比如，三年前那场车祸的真相？”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时间，地点。”
（第三章完）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提前半小时到公司。
电梯里碰到几个市场部的同事，看到我，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林总早。”
“林总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