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国城破那日,离庸孟做了一件疯狂的事。他命人撬开爱妻孟筠姬的墓室,
将国库里所有珠宝放进她的棺椁。“夫人爱美,这些赔她正好。”他扶着冰冷的青铜剑低语。
最后,他抱着剑躺进为自己准备的简陋棺木。“阿孟,等等我。”两千七百年后,
考古队打开双棺。孟筠姬的墓室珠光宝气,玉器金饰堆积如山。而离庸孟的棺内,
唯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剑。当考古学家抹去剑上泥土,
赫然露出三个铭文:“孟姬启”——以吾之名,为汝开道。1滚滚浓烟如垂死的巨蟒,
在离国都城的上空疯狂扭动,贪婪地舔舐着残破的天空。残阳如血,
焦糊的气味混着浓重的血腥,沉甸甸的压在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
也狠狠地灌进离庸孟的鼻腔。他站在曾是巍峨宫阙的废墟之上,
脚下是滚烫的瓦砾和尚未冷却的尸骸,甲胄早已扭曲变形,其上暗红血迹遍布,
他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拉扯着伤口。但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腰杆挺得壁纸,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越过满目疮痍的都城。
“君上……”一名浑身浴血、头盔斜的将领酿跄着奔到他的面前,
“城……城要破了……西门守不住了,楚人即将涌进来,快随末将突围吧,
再迟就……”将领剧烈地喘息着,绝望地指向东南方向那条尚未被完全合围的狭窄山道,
那是理论上最后一线渺茫的生机。突围?离庸孟嘴角扯动了一下,牵动了脸上干涸的血痂。
那动作像是笑,却比哭更显苍凉。冰冷的绝望像初冬的河水,悄无声息地漫过脚踝,
向上蔓延,浸透了骨髓。离国,这个承载着列祖列宗血脉与荣耀的邦国,在他手中,
终于走到了尽头。他辜负了先君的重托,辜负了社稷的托付。作为国君,
他已是万死莫赎之身。然而此刻,那冰封的绝望深处,却有一股奇异的热流,
伴随着心脏每一次艰难的搏动,愈发汹涌地奔突冲撞,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并非求生的欲望,而是另一种更决绝、更疯狂的执念。他的目光,
死死钉在西方的山影之上。“开库!”离庸孟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砾石摩擦,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力量,骤然穿透了周围的厮杀哀嚎与建筑崩塌的轰响。
他猛地转过身,染血的披风在腥风中猎猎作响。2那将领猛地抬起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与不解:“君上?开…开库?此时开国库何用?
我们…”“打开国库!”离庸孟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濒死野兽的咆哮,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也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癫狂,“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不剩,
全都搬出来!”他不再看那将领惊疑不定的脸,
也仿佛对四面八方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充耳不闻。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
走向宫城深处那象征着一国财富与尊严的库房重地。
沉重的青铜库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被士兵们奋力推开,
尘封的气息混合着金属和漆木的味道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下,
库房内的景象足以令任何人屏息。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森然矗立,
上面整齐地码放着成捆的玉璧,温润的光泽在幽暗中流转,如同凝固的月光。
精致的漆盒层层叠叠,里面是巧夺天工的金饰、玉璜、玛瑙珠串,
在士兵手中火把摇曳的光线下,折射出令人心醉神迷的、足以灼伤眼睛的璀璨光芒。
厚重的青铜礼器——鼎、簋、尊、罍——沉默地占据着角落,器型雄浑,纹饰狞厉,
散发着古老而沉重的威压。这里是离国数百年积累的精华,
是足以让任何胜利者为之疯狂的巨大财富。
离庸孟的目光掠过这片足以买下几座城池的珍宝之海,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他的眼神空洞,
仿佛穿透了这些价值连城的器物,落向某个遥远的、只存在于他心底的幻影。他缓缓抬起手,
指向库房深处,声音疲惫却清晰地下令:“搬。全部搬出。运往西陵——夫人的墓室。
”3命令如同冰冷的巨石投入混乱的漩涡。士兵们短暂的死寂后,
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低语。搬空国库?运往早已下葬的夫人墓室?
在这城破国亡、生死一线的关头?这简直是…疯魔了!几个老臣扑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君上!万万不可啊!此乃社稷重器,祖宗心血!
岂可…岂可如此轻掷?纵使…纵使殉葬,也当随君上…”“轻掷?”离庸孟猛地回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燃烧的炭火,瞬间将那几个老臣的哀嚎噎在了喉咙里。他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寒意,“社稷?祖宗?离国已亡!就在今日!就在此刻!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库房外冲天的火光和越来越近的厮杀声,“这些死物,
与其留给楚人践踏玷污,不如——”他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却又决绝得令人心悸,“随她去。她喜欢这些…光亮的东西。”他不再理会任何人。
士兵们在他那近乎实质化的疯狂意志驱使下,如同被鞭子抽打的木偶,开始机械地行动起来。
沉重的玉器、闪光的金饰、古朴的青铜……一件件,一箱箱,被粗暴地从架上拖下,
搬出库门,装上仅存的几辆还能动弹的马车。车轮碾过破碎的砖石,发出刺耳的**,
在满城的哀嚎与火光中,组成一支诡异而悲怆的送葬曲,一路向西陵蜿蜒而去。西陵,
依山而凿,墓道幽深,寒气森森。孟芸姬的墓室石门被巨大的青铜撬棍生生撞开,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反复回荡,如同敲响了幽冥的鼓点。
冰冷、陈腐的土腥气混杂着石粉的粉尘扑面涌出,令人窒息。离庸孟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
独自一人,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步挪进墓室。墓室中央,
那具巨大的漆绘木棺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沉默着,棺身上彩绘的云鸟纹饰依旧鲜艳,
却透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孤寂。“都出去。”他的命令在空旷的墓室里带着回音,
不容置疑。4士兵和最后几位忠心耿耿的老臣迟疑着退到了墓道口,留下他一人,
面对着妻子的长眠之所,面对着身后堆积如山的、属于一个消亡王国的最后精华。
墓室重归死寂。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离庸孟走到棺椁旁,伸出手。那手,
曾经握剑杀敌,曾经执笔理政,曾经温柔地拂过她如云的发鬓,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指尖触碰到棺盖边缘冰冷的漆木,那寒意直透骨髓。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将这棺椁的气息刻入肺腑。再睁眼时,眸子里已是一片近乎凝固的死水。他猛地发力!
沉重的棺盖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阴冷、混合着香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永恒沉寂的气息弥漫开来。他没有去看棺内,
只是侧过身,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开始搬运。玉璧温润,沉甸甸的,带着大地的厚重。
他抱起一捆,小心翼翼地、一块一块地,沿着棺椁边缘的空隙放进去,
如同在为她铺设一张最柔软的眠床。金饰璀璨,晃得人眼花,他捡起一串繁复华丽的璎珞,
动作轻柔地将其理顺,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然后缓缓置于她的颈项位置——尽管那里只有一片虚空。玛瑙珠串赤红如火,
他将其一圈圈环绕在想象中的手腕周围。沉重的青铜酒器,他吃力地搬起,
轻轻放置在棺内一角,如同在为她备下永恒的琼浆。汗水混着血水,从他额角鬓边不断滑落,
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也滴落在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之上。他浑然不觉。每一次弯腰,
每一次搬动,都牵扯着胸腹间那道致命的伤口,
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体内反复穿刺搅动。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变得破碎而急促,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嘶鸣。但他手上的动作,
却始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专注和温柔。他一件一件地放,不疾不徐,
仿佛在进行一场无比庄重的仪式。5偌大的墓室中央,那具棺椁如同一个贪婪的巨口,
无声地吞噬着倾国倾城的财富。玉璧层层叠叠,金饰堆积如山,青铜器皿错落其间,
珠光宝气几乎要冲破这狭小空间的束缚,将整个墓室映照得如同白昼下的宝库,
散发出一种极致奢华却又极致诡异的死亡光辉。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件青铜提梁壶被他稳稳放入棺内角落时,离庸孟的身体猛地一晃。他再也支撑不住,
单手死死撑住沉重的棺椁边缘,才勉强没有倒下。豆大的汗珠滚落,视野阵阵发黑,
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血腥味。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撕裂肺腑。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终于投向棺内深处。那里面,只有一片由无数珍宝堆砌而成的、冰冷而耀眼的“山峦”,
根本看不到任何曾经存在的肉身痕迹。他的孟姬,早已化为尘泥,
与这些冰冷的器物融为一体。“夫人…”他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
带着无尽的疲惫,也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
“你…爱美…这些…都是你的…永远…都是…”6他艰难地挪开目光,
仿佛被那满棺的珠光刺痛。视线落在一直安静靠在棺椁旁的那柄青铜长剑上。
剑身布满战斗留下的缺口和深褐色血污,剑柄缠裹的皮革早已被汗水与血浸透,
变得滑腻而黏手。他伸出那只同样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握住了剑柄。
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奇异地带来一丝清明。他低下头,
布满血丝的双眼凝视着靠近剑格处的剑身,那里,在干涸的血垢和泥土覆盖之下,
隐约可见三个极其古老、由他亲手凿刻的篆体铭文轮廓。他伸出颤抖的拇指,
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铭文所在的位置。
粗糙的指腹刮开厚重的污垢,如同拂去岁月的尘埃。泥土簌簌落下,
三个清晰、刚劲、带着凛然杀伐之气的字迹,终于在幽暗的火光下显露出来:孟姬启。
以吾之名,为汝开道。他凝视着这三个字,眼神渐渐变得柔和,如同坚冰融化,
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温柔的潭水。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痛楚、所有的国仇家恨,
在这一刻仿佛都离他远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他不再看那满棺的珍宝,
也不再看这冰冷的墓室。他紧紧握着那柄刻着妻子名字的剑,如同握住了唯一的依靠。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得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向墓室另一侧。7那里,
紧邻着妻子奢华无比的棺椁,静静地摆放着一具为他准备的木棺。形制极其简单,
没有繁复的彩绘,没有贵重的镶嵌,只有最普通的木材,散发着新斫木头的气息。
棺盖虚掩着。离庸孟走到棺旁,没有半分犹豫。他用尽最后的气力,
将那柄铭刻着“孟姬启”的青铜长剑,无比珍重地横放在棺内底部。剑身冰冷,
寒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然后,他双手撑住棺沿,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
无比缓慢、无比艰难地将自己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身体,
挪进了那狭小的、仅能容身的空间。冰冷的木板紧贴着伤口,带来一阵剧烈的抽搐,
他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他躺了下去。狭窄的空间里,
只有那柄冰冷的青铜剑紧贴着他的臂膀,如同一个沉默的伙伴。他费力地侧过头,
目光穿透简陋棺木的缝隙,望向咫尺之外,那在无数珍宝堆砌下光华流转的巨大棺椁。
火光跳跃,在满室的金玉上投下变幻的光斑,也映亮了他眼中最后一点温柔的光。
“阿孟…”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几乎被墓室死寂的空气吞没,
“等等…我…”8他缓缓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只沾满血污的手,摸索着,
抓住了头顶上方那粗糙的棺盖边缘,然后,用尽生命最后一点余烬,猛地向下一拉!“轰!
”沉重的棺盖合拢,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巨响。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声音,
以及那满室令人窒息的珠光宝气。墓道口守候的士兵和老臣们浑身一震,面无人色。
浓重的、无边无际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在这绝对的寂静与永恒的黑暗中,
只有那柄紧贴着他臂膀的青铜剑,剑身上“孟姬启”三个冰冷的铭文,
仿佛是他与世界最后的、唯一的联系。9两千七百年后。豫南的初秋,
空气里还残留着暑气的尾巴,干燥的尘土味混合着青草被晒蔫的气息。
西陵考古工地却一片肃杀般的紧张忙碌。巨大的探方如同大地的伤口,
被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数十名考古队员身着统一工装,戴着口罩和安全帽,
在探方底部和边缘紧张地工作着。刷子、手铲、竹签,在泥土中轻柔地舞蹈,
发出沙沙的声响。摄像机架在高处,镜头无声地记录着历史的每一次细微显露。“徐教授!
您快来看!”一声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呼喊,骤然撕破了工地的沉闷。
声音来自主墓室方向,一个年轻队员,小刘,正半跪在巨大的石门旁,
手中的强光手电筒光束剧烈地晃动着,照向门内深处。领队徐渠教授正俯身在一个殉葬坑旁,
记录着几件刚清理出来的陶器残片。听到呼喊,他心头猛地一跳,迅速起身,
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大步流星地穿过探方,跨过临时铺设的木板桥,来到小刘身边。
几个核心队员也闻声迅速围拢过来。“怎么了?”徐渠的声音沉稳,但眼神锐利如鹰。
“盗洞!教授!是…是个老盗洞!”小刘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不祥的预感而发紧,
他指着石门内侧靠近穹顶的位置。那里,一个仅容一人蜷缩通过的圆形孔洞,
如同一个丑陋的黑疤,突兀地撕裂了原本完整的墓室结构。
洞口边缘的泥土颜色明显与周围不同,带着一种被反复翻动、又被岁月重新压实的深褐色。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徐渠的尾椎骨窜上头顶。经验告诉他,这种直通主室的盗洞,
意味着什么。墓中最精华的陪葬品,往往在劫难逃。整个主墓室发掘的期待值,
在这一刻直线跌入谷底。10周围队员们的脸色也都瞬间变得灰败,
空气中弥漫开无声的叹息和沮丧。“按规程,继续清理入口。”徐渠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的失望,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小心点,注意结构稳定。
”沉重的墓室石门被考古队员用特制的工具和滑轮组,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推开。
积压了二十七世纪的浑浊空气,带着浓重的土腥和朽木气息,猛地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