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凯南坐在塑料椅上,双手紧紧交握。他不觉得疼,现在只有麻木。手术室的红灯亮着,
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程琳的家属?”护士推门出来。他猛地站起:“我是。
”“多处骨折,内出血,脑震荡。”护士的口罩遮住大半张脸,“还在抢救。
”徐凯南重新坐下。墙壁是惨白的,地板是惨白的,灯光也是惨白的。他闭上眼睛,
看见的却是另一片白婚纱的白。程琳穿着婚纱,站在十字路口对面。她笑着朝他挥手,
嘴唇动着,听不见声音。然后那辆车冲过来。刺耳的刹车声,撞击声,玻璃碎裂声。
婚纱染上红色,像雪地里开出的梅花。他睁开眼睛,深呼吸。手术室的灯还红着。
三年前的夏天,第一次见到程琳时,徐凯南十六岁。高一开学第一天,他因为睡过头迟到,
悄悄从后门溜进教室。座位几乎全满只有最后一排靠窗有个空位。旁边坐着个女生,
正低头看书,马尾辫垂在肩侧。“这里有人吗?”他小声问。女生抬头。徐凯南愣了一下。
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没有。”她说,声音轻柔。他坐下,拿出课本。
老师在前排讲开学注意事项,窗外蝉鸣聒噪。徐凯南偷瞄旁边的女生。
她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笔尖沙沙作响。那节课,他记得最清楚的不是老师的话,
而是她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月牙。下课铃响,她合上笔记本。
封面写着一个名字:程琳。“我叫徐凯南。”他说。程琳笑了:“凯南?”“双人徐,
凯旋的凯,南方的南。”“哦。”她点点头,“这名字很好听。”“你的也是。
”程琳的笑容加深了。她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她比看起来高,校服穿得松松垮垮。
“明天见,徐凯南。”她说。他看着她走出教室,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窗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徐凯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石子投入湖中,泛起涟漪。一周后,徐凯南发现程琳的秘密。那天放学,他因为值日晚走,
经过音乐教室时听到钢琴声。是《月光奏鸣曲》,弹得有些生涩,但情感充沛。
他透过门缝看见程琳坐在钢琴前脊背挺直,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她没有弹完就停下了,
双手放在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徐凯南推门进去。“弹得很好。
”程琳吓了一跳转身看他:“你怎么在这儿?”“路过。”他走近,“为什么不弹完?
”“弹错了。”“我没听出来。”程琳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你怎么可能听出来,
你又不懂钢琴。”徐凯南走到窗边,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我是不懂钢琴,
但我听得出来感情。”他转头看她,“你弹得很悲伤。”程琳的睫毛颤了颤。
她低头看着琴键,轻声说:“我妈妈以前是钢琴老师。”“以前?”“她去世了。
”程琳的声音很轻,“车祸。”徐凯南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沉默在教室里蔓延,
只有远处操场传来的打球声。最后他说:“对不起。”没关系程琳站起来,
“都是三年前的事了。”她手腕上的月牙形疤痕突然有了新的意义。
徐凯南想起曾听说的有些人用疼痛来记住,或忘记。“我该回家了。”程琳说。“我送你。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从那天起,他们成了朋友。一起上课,一起吃午饭,
一起做值日。徐凯南喜欢看程琳笑,喜欢听她说话,喜欢她思考时咬着笔杆的样子。
他发现她其实并不像表面那么安静,她会因为一道数学题和他争论。会在下雨天故意踩水坑,
会在看到流浪猫时把午餐分一半出去。一个月后的体育课,男生测一千米,女生测八百米。
程琳跑在最后,脸色苍白。冲过终点线时,她直接倒在地上。徐凯南冲过去扶她。
“你没事吧?”程琳摇头,却说不出话。体育老师跑过来,检查后说是低血糖,
让她去医务室休息。徐凯南扶着她过去,校医给她冲了糖水。“你没吃早饭?”校医问。
程琳小口喝着糖水,不回答。等校医离开,徐凯南看着她:“为什么不吃早饭?”“不饿。
”“撒谎。”程琳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我爸昨晚又喝醉了。
”徐凯南知道程琳的父亲。见过一次,在校门口接她。一个眼神阴郁的中年男人,
身上有烟酒的气味。程琳很少提起他,但徐凯南能猜到一些。“他打你了?
”徐凯南的声音冷下来。“没有。”程琳蜷起腿,把脸埋在膝盖上,“只是砸东西。钢琴,
碗,相框。”徐凯南握紧拳头。他想说点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能伸出手,
轻轻放在她肩膀上。“下次他这样,你打电话给我。”程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然后呢?
”“然后我去接你。”“接我去哪?”“去哪都行。”程琳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大哭,只是安静地流泪,像初春的细雨。徐凯南用手背擦去她的眼泪,动作笨拙却温柔。
“徐凯南,”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因为你值得。他想这么说,但没说出口。
因为我说不出口。因为我害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高二分班,徐凯南选了理科,
程琳选了文科。教室在不同楼层,见面机会少了。但每天放学徐凯南都会在文科楼楼下等她。
同学们开始传言他们在谈恋爱,徐凯南不承认也不否认。程琳则是完全否认,
但每次徐凯南等她,她都会下来。初冬的一个周五,程琳没出现。徐凯南等了一小时,
打她电话也不接。他上楼找她,教室里空无一人。问同学,说程琳下午请假了。
徐凯南骑车去她家。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墙壁斑驳,楼道昏暗。他刚走到三楼,
就听见摔东西的声音和男人的怒吼。“你和你妈一样!都是废物!”徐凯南冲上去,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程琳的父亲举着酒瓶,程琳缩在墙角,地上全是碎片。“住手!
”徐凯南挡在程琳身前。程父眯起眼睛:“你是谁?”“她同学。”“滚出去!
我家的事轮不到你管!”徐凯南没动。他感觉到程琳抓着他的衣角,手指在颤抖。“程琳,
我们走。”“她哪也不许去!”程父挥舞酒瓶。徐凯南护着程琳往门口移动。程父冲过来,
徐凯南推开他,拉着程琳跑下楼。他们一直跑到街角才停下,气喘吁吁。
程琳的额头上有一道伤口,渗着血。徐凯南用手帕轻轻按住。“疼吗?”她摇头,
眼泪却掉下来。“我受不了了,徐凯南。我真的受不了了。”那天晚上,程琳没回家。
徐凯南带她去自己家,父母出差,只有他一个人。他给她处理伤口,煮了面条。
程琳吃得很少,眼睛一直红着。“你可以睡我爸妈的房间。”徐凯南说。“谢谢。”深夜,
徐凯南听见敲门声。他打开门,程琳抱着枕头站在门外。“我睡不着。
”他们坐在客厅沙发上,窗外路灯投进昏黄的光。程琳说起她的母亲,一个温柔爱笑的女人,
教钢琴,喜欢种花,会在程琳做噩梦时唱摇篮曲。车祸发生在一个雨夜,
她去买程琳爱吃的蛋糕,庆祝她十三岁生日。“蛋糕碎了,”程琳轻声说,“和妈妈一样。
”徐凯南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玉。“爸爸以前不是这样的。”程琳继续说,
“妈妈走后,他就变了。喝酒,发脾气,说我长得越来越像妈妈,说看到我就想起她。
”“那不是你的错。”“我知道。”程琳靠在他肩上,“但有时候,
我觉得如果那天不是我非要那个蛋糕妈妈也就不会出去。”“程琳。”徐凯南捧起她的脸,
让她看着自己,“听我说。那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她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徐凯南擦去她的眼泪,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
一个纯洁的,安慰的吻。“我会保护你,”他说,“永远。”程琳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
那一夜,他们就这样相拥而眠,像两只在风暴中互相依偎的鸟。高二下学期,
学校举办艺术节。程琳报名了钢琴独奏。徐凯南陪她练习,每天放学后在音乐教室待两小时。
她弹肖邦的《夜曲》,音符如水般流淌。“我想考音乐学院。”有天练习结束后,程琳说。
徐凯南正在整理乐谱,动作顿了一下:“那很好啊。”“但我爸不会同意。
”“你可以自己考。有奖学金,还可以打工。”程琳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空。
“徐凯南,你想过未来吗?”“想过。”“什么样?”徐凯南走到她身边。“有你的未来。
”程琳转头看他,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真的?”“真的。”她笑了,
那是徐凯南见过最美的笑容。“那说好了。你去哪,我就去哪。”艺术节当晚,
程琳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上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像一只优雅的白鸟。琴声响起时,
全场安静。徐凯南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缝隙看她。她弹得比任何时候都好,情感饱满,
技巧娴熟。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雷动。程琳起身鞠躬,目光寻找着什么,
直到看见幕布后的徐凯南。她对他笑了,笑容里有骄傲,有释然,还有他看不懂的忧伤。
演出结束后,他们在学校天台庆祝。程琳带了一小瓶红酒,偷拿父亲的。“为我们干杯。
”她举起纸杯。徐凯南和她碰杯。“为未来。”他们喝了一口,酒很涩。
程琳咳嗽起来徐凯南拍她的背。夜空清澈,星星稀疏。城市灯火在远处闪烁,像倒置的星河。
“徐凯南,”程琳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别胡说。
”“我是说真的。”徐凯南看着她。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星星。
“我会找到你。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程琳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她抱住他,
抱得很紧。“记住你的话。无论我在哪,你都要找到我。”那时徐凯南不知道,
这是一个预兆。高三来临,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肩上。徐凯南的成绩不错,
能上一本。程琳为了音乐学院拼命练琴,手指常常缠着创可贴。他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但每天睡前都会发信息。“今天练了八小时,手指要废了。”“记得涂药膏。
”“你就像个老妈子。”“只对你。”十一月的一个阴雨天,
徐凯南收到程琳的信息:“我爸住院了。肝癌晚期。”他立刻赶到医院。
程琳坐在走廊长椅上,双手紧握,指甲掐进掌心。看见他,她站起来,扑进他怀里。
“医生说最多三个月。”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徐凯南抱住她,感觉到她在颤抖。“会好的。
”“不会好了。”程琳抬起头,眼睛红肿,“什么都没有了,徐凯南。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之后,程琳变了。她仍然练琴仍然上学,但眼里的光黯淡了。徐凯南尽可能陪她,
但高考逼近,他们都有自己的战场要面对。程父在一个雪夜去世。徐凯南陪程琳处理完后事。
葬礼简单冷清,只有几个远房亲戚。程琳没哭,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
回家后她砸掉了父亲所有的酒瓶和烟灰缸。“结束了。”她说,声音空洞。
徐凯南担心她的状态,提议搬来和他家一起住,直到高考结束。程琳拒绝了。
“我需要一个人待着。”“但你这样我不放心。”“我没事。”她勉强笑了笑,“真的。
”徐凯南知道她在撒谎,但无法强迫她。他只能每天打电话,确认她还好。高考前一周,
程琳消失了。徐凯南去她家,没人应门。打电话关机。问老师同学,没人知道。
他找遍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音乐教室,常去的书店,河边的长椅都没有。第三天,
程琳出现了。在校门口,等他放学。“你去哪了?”徐凯南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
“处理一些事。”程琳看起来疲惫,但平静。“什么事?为什么不告诉我?”程琳没回答,
只是看着他。“徐凯南,你会考上好大学的。”“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听我说。
”她打断他,“你会考上好大学会有光明的前途。不要因为我放弃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