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青石阶的寒气钻进膝盖骨缝里。我数着阶上裂纹，第七次数到三百零九条时，
晨露顺着额发滴在睫毛上。"凡骨也配练剑？"玉色剑鞘挑起我下巴。
陈平安的袖口绣着银线云纹，晃得人眼睛发疼。他忽然轻笑，
拇指碾过我开裂的唇："倒是生了副好眼神。"剑鞘往下滑，抵住我突突跳动的颈脉。
远处传来弟子的哄笑，有人把洗剑水泼在石阶下。血腥味混着桂花香，古怪得让人作呕。
"从今日起，你住沉剑崖。"他转身时，我盯着他后颈那颗红痣。昨夜梦里，
我就是用牙齿撕开这处皮肉。现在它近在咫尺，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沉剑崖的风像刀子。
陈平安给的青色道袍太薄，我蜷在铁索桥下啃冷馒头。月光照在对面剑冢，
那些折断的兵刃正发出呜咽。"张嘴。"他突然出现在背后。剑尖挑着颗朱红色丹药，
甜腥味直冲脑门。我咽得太急，喉管**辣地疼。他冰凉的掌心按在我心口，
那里突然烧起来。"师父..."我佯装腿软往他怀里栽。他腰间玉佩硌得我肋骨生疼，
却听见"咔"的轻响——那柄从不离身的本命剑，剑格处裂了道细纹。子时剑鸣惊醒了我。
心窝处有东西在蠕动，掀开衣襟，皮肤下凸起细长阴影。月光移到窗棂时，
阴影突然刺破皮肉。是截剑尖。我咬着布条看它生长，铁锈味在齿间漫开。门外传来脚步声，
连忙用被子裹住身体。陈平安提着灯笼站在床前，灯罩上映出古怪的蛇形影子。"做噩梦了？
"他抚过我汗湿的额发。灯笼突然熄灭，黑暗中他的指甲暴长三寸，
划过我锁骨时带起串血珠。血滴在心口剑尖上，竟被吸了进去。第2章血珠渗进剑尖的瞬间，
陈平安的指甲突然缩了回去。他盯着我锁骨上的伤口，灯笼里的蛇影疯狂扭动。"脏了。
"他掏出手帕按在我伤口上，"明日大比，别丢为师的脸。"手帕上的沉水香熏得人头晕。
我数着他离开的脚步声，直到月光把窗棂的影子拉成细长的剑。天没亮就被踹醒。
杂役弟子提着洗剑水兜头浇下，铜盆边缘磕破了眉骨。血糊住左眼时，
我听见他们在笑："沉剑崖的狗也配用剑？"大比场上，陈平安的白玉冠晃得人眼花。
他指尖转着我的名牌，突然向裁判席拱手："劣徒自愿挑战内门第十。"全场哗然。
我握剑的手在抖——这把木剑是今早才塞给我的，稍用力就会断。对手的剑锋撩过我耳际时，
陈平安正在喝茶。瓷盖轻磕杯沿的声响，和我肋骨断裂的声音同时响起。"剑都拿不稳？
"对手踩住我手腕，"求饶就饶你。"我盯着他锦靴上的云纹，
突然想起昨夜心口钻出的剑尖。喉头腥甜翻涌，竟咳出半截锈铁片。裁判宣布胜负时，
陈平安的茶杯裂了。他笑着拍我后背，掌心暗劲震得我五脏移位："好徒儿，
是为师小瞧你了。"回柴房的路上被堵在剑阁拐角。七八个杂役弟子抡着棍棒，
专往旧伤处招呼。我蜷缩着护住心口，那里烫得像烙铁。"废物就是废物！
"为首的啐了一口，"明日就禀报长老，把你扔进炼剑炉！"等他们走远，
我才发现掌心被自己掐出了血。心口的灼热突然流向四肢，
破皮的手指竟把青石板抠出五道指痕。柴房门口站着个人影。陈平安抛来药瓶时，
月光照出他袖口的血渍。"多谢师父。"我低头去捡药瓶，突然被他按住心口。
血印在皮肤下发光，烫得人发颤。他指尖顺着我脊柱下滑，在第三节脊椎处突然发力。
"别动。"他呼吸喷在我后颈，"你这里......"剧痛中听见"喀嚓"轻响。
陈平安闷哼一声，退后半步看着自己骨折的手指。我后背的皮肤鼓起又平复，
像是有什么东西钻了进去。他盯着我的眼神像在看怪物。月光忽然暗了，
我们同时抬头——一只九尾白狐蹲在墙头，琥珀色的眸子直勾勾盯着我。
陈平安的剑比声音还快："妖族也敢......"白狐化作红衣少女轻巧落地。
她舔着指尖的血，冲我笑出一对虎牙："小郎君，你心跳声好吵呀。
"第3章红衣少女的指尖还沾着血。她歪头看我时，发间银铃叮当响。
陈平安的剑横在她颈前，却迟迟没斩下去。"苏酒儿，"他冷笑，
"你们妖族的手伸得太长了。"少女——苏酒儿——咯咯笑起来，
舌尖舔过指尖的血珠："陈剑仙，你养的小炉鼎......"她突然凑近我，
鼻尖几乎贴上我的脸，"好香啊。"陈平安的剑锋一转，直刺她咽喉。苏酒儿身形一晃，
化作白雾消散，又在三步外凝聚成形。她冲我眨眨眼："小郎君，你师父想杀你呢。
"我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心口那截剑尖又开始发烫，像烧红的铁烙在皮肉上。
陈平安收剑回鞘，脸上又挂起那副温润的笑："徒儿，回去上药。"他转身时，
袖口擦过我的伤口。血珠滴在地上，竟腐蚀出一个小坑。苏酒儿的眼睛亮了起来。
柴房门关上后，我瘫在地上喘气。药瓶滚到墙角，里面的丹药泛着诡异的紫光。我没碰它，
只是盯着自己的血——那滩暗红色的液体正慢慢侵蚀地板，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窗外传来剑鸣。我扒着窗缝往外看。陈平安站在剑冢中央，脚下躺着个昏迷的内门弟子。
他指尖一划，那弟子的手腕便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滴在剑冢的断剑上，
那些锈蚀的兵器突然颤动起来，像饿极的野兽嗅到肉腥。月光照在他侧脸上，
那张总是带笑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他的嘴角在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
我屏住呼吸，却听见身后有人轻笑："好看吗？"苏酒儿不知何时蹲在了我身后，
九条尾巴在阴影里缓缓摆动。她凑到我耳边，
呼出的气带着甜腥味："那些都是你的师兄师姐哦。"我猛地转身，手肘撞上她的下巴。
她也不恼，反而抓住我的手腕，
舌尖舔过我掌心的伤口："别急呀......"伤口突然不疼了。她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虎牙变长，抵在我脉搏上："你的血......"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我们同时转头——陈平安手中的弟子已经变成干尸，而他正盯着柴房的方向，嘴角咧到耳根。
"他发现了。"苏酒儿松开我，尾巴上的毛炸开，"小郎君，想活命吗？"我没回答，
因为心口的剑尖突然刺破皮肤，半寸寒光抵在她咽喉。她愣住了，
随即笑得花枝乱颤："有意思！太有意思了！"陈平安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苏酒儿化作白雾消散前，往我手里塞了块冰凉的东西："含着它，别咽下去。"门开了。
陈平安的衣摆滴着血。他看着我掌心冒出的剑尖，突然叹了口气："为师小看你了。
"他伸手来抓我，却在碰到我皮肤的瞬间缩回手——他的指尖焦黑了。
"原来如此......"他盯着自己的手，突然大笑，"凡骨之血，专克天道！
"剑冢里的断剑齐齐嗡鸣。陈平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脖子诡异地扭到背后，
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跑！"苏酒儿的声音不知从哪儿传来，"现在！
"我撞开窗户跳出去时，听见陈平安的颈椎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第4章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拖着断腿往山谷里爬，身后拖出长长的血痕。
陈平安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那声音已经不像人了，像是千万把剑在互相刮擦。
"小郎君......"苏酒儿的声音从树梢飘下来，"再往前可就是葬妖谷了。
"我吐出口血沫，攥紧怀里的残剑。这截断刃是从剑冢顺来的，此刻正烫得灼人。
剑柄上的铭文硌着肋骨，像是要烙进骨头里。"你师父不敢追来呢。"她轻巧地落在我面前，
九条尾巴扫过地上的血，"知道为什么吗？"我没回答。喉咙里全是血，一开口就会喷出来。
苏酒儿突然蹲下，鼻尖凑近我颈侧的伤口。她的瞳孔缩成细线，舌尖轻轻一舔。"咦？
"她猛地后退，"你的血......"我趁机把残剑往土里藏了藏。剑身沾了血，
突然发出"嗡"的轻鸣。"在哭。"她歪着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小郎君，
你的血在哭哦。"远处传来剑鸣。陈平安的本命剑在谷外盘旋，却始终不敢靠近。
月光照在剑身上，映出密密麻麻的裂痕。苏酒儿突然扯开我的衣襟。
心口那截剑尖已经长到三寸长，锈迹斑斑的刃面上爬满血丝。"原来如此。"她咯咯笑起来，
"凡骨生剑，难怪他馋了十年......"她指尖抚过剑尖，指腹立刻被割破。
血珠滴在剑上，竟被吸了进去。"有意思。"她舔着伤口，"喂，我们做笔交易？
"我咳出口血，溅在她裙摆上。那些血珠像活物似的，顺着布料纹理爬到她手腕。
苏酒儿愣住了。她盯着手腕上蠕动的血珠，突然打了个寒颤。"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猛地掐住我脖子，"这根本不是......"残剑突然震动起来。
我怀里的布条被割破，剑刃划开皮肉。血涌出来的瞬间，整座山谷响起剑鸣。苏酒儿松开手，
九条尾巴全部炸毛。她退到三步外，
警惕地盯着我胸口："那把剑......"我低头看去。心口的剑尖正在生长，
锈迹剥落后露出森白刃面。残剑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突然"铮"地一声从我怀里飞出。
两截断刃在空中相撞，火花四溅。"春秋剑？！"苏酒儿失声惊呼，
"齐静春的......"残剑突然调转方向，直刺她眉心。她闪避不及，一缕发丝被削断。
"等等！"她急退数步，"我不知道你是他的......"后半句话被剑鸣盖过。
两截断刃悬浮在我面前，剑身映出我满是血污的脸。谷外突然传来巨响。陈平安在强行破阵，
整个山谷开始震颤。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砸在我背上。苏酒儿咬牙扑过来，
九条尾巴裹住我："晦气！"她带着我滚进山洞的瞬间，谷口阵法轰然破碎。
陈平安的白衣在月光下格外刺眼，他手中的本命剑已经完全裂开，碎片悬浮在周身。
"找到你了。"他嘴角咧到耳根，"我的好徒儿......"苏酒儿挡在我前面，
尾巴上的毛根根直立："姓陈的，这可是葬妖谷！"陈平安没理她。他盯着悬浮的残剑，
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原来在你这......"残剑突然发出刺耳鸣响。我胸口剧痛，
那截剑尖猛地又长出一寸。"现在！"苏酒儿反手拍在我背上，"吐出来！"我下意识张嘴，
那块她之前塞给我的冰凉东西滑到舌尖。是颗珠子，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陈平安脸色骤变："妖丹？！"珠子在口中化开。剧痛从咽喉蔓延到四肢，我蜷缩着干呕，
却吐不出任何东西。心口的剑尖突然暴涨，刺穿皮肉。鲜血喷涌而出，
在空中凝成细长的血剑。苏酒儿大笑："好一个血炼之法！"陈平安的本命剑碎片齐齐射来。
血剑自动格挡，金铁交鸣声中，我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声响。"坚持住。
"苏酒儿贴在我耳边低语，"让剑饮够血......"她的声音突然中断。我转头看去，
一截剑尖从她胸口透出。陈平安的手按在她后心，五指成爪："多管闲事。
"苏酒儿咳出口血，
却还在笑："你......上当了......"她的身体突然化作漫天血雾。
血珠全部附着在我的剑上，锈迹彻底剥落，露出霜雪般的剑身。剑柄处浮现两个小字：诛天。
陈平安终于变了脸色："不可能！齐静春明明......"血剑发出一声清越长鸣。
我握住的瞬间，整条右臂皮肉炸裂，露出森森白骨。"原来如此。"陈平安突然平静下来，
"他选了你。"剑光暴涨。第5章剑光劈开山谷的刹那，我看见了齐静春。他站在血剑里，
青衫被风掀起一角。那双眼像是看透了千年光阴，落在我身上时，烫得人发疼。
"陈平安是天道的刽子手。"他的声音从剑身传来，"专杀先天剑骨的凡人。
"我的右臂只剩白骨，却握紧了剑柄。血肉在剑刃上蠕动，像是要重新长回来。陈平安在笑。
他的嘴角越裂越大，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师尊。"他对着剑行礼，
姿态恭敬得令人作呕，"您还没死透啊？"剑鸣骤响。记忆突然炸开——七岁那年，
村里下了一场红雪。我躲在米缸里，透过缝隙看见白衣人站在血泊中。
他指尖挑着一颗跳动的心脏，转头时，露出颈后那颗红痣。是陈平安。"想起来了？
"齐静春的声音很轻，"他屠了你全村，就为找一把剑。"陈平安的本命剑碎片悬浮起来，
组成扭曲的剑阵。他每走一步，地面就渗出黑血。"师尊，您错了。"他歪着头，
"我是在帮他们......"剑阵突然压下。血剑自动格挡，震得我虎口开裂。
白骨手指死死扣住剑柄，碎骨扎进掌心。齐静春的残影在剑光中闪烁："他抽了你的剑骨，
却没想到......""没想到凡骨也能生剑。"陈平安接话，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多好的炉鼎啊。"苏酒儿的血雾突然凝聚，化作九尾狐虚影扑向陈平安。他反手一抓，
狐影发出凄厉惨叫。"妖丹都吐出来了，"他捏碎虚影，"还逞什么英雄？"血剑突然暴起。
我整个人被剑带着飞出去，直刺陈平安心口。他不躲不避，任由剑尖刺入皮肤。"乖徒儿。
"他抓住我的肩膀，"你这一身血肉......"剑刃突然烫得惊人。
陈平安的掌心冒出黑烟，皮肉像蜡一样融化。他猛地松手，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断掌。
"凡血克天。"齐静春轻笑，"你忘了？"陈平安的脸开始崩塌。皮肤一块块剥落，
露出底下蠕动的黑影。他的笑声变成了尖啸，山谷里的碎石簌簌震动。"师尊！
"他扑向血剑，"您宁愿选个废物也不选我？！"剑身突然浮现血色符文。
我听见齐静春的叹息："他从来不是废物。"记忆再次闪回。七岁那年，
米缸里的我咬破了嘴唇。血滴在缸底的锈铁片上，发出"滋"的轻响——那是半截剑尖。
陈平安的尖叫戛然而止。血剑贯穿他胸口时，无数黑影从伤口喷涌而出。它们在月光下扭曲，
最后凝成一张巨大的人脸。"天道......"齐静春的声音开始消散，"看清楚了？
"人脸张开嘴，山谷里刮起腥风。我的右臂血肉尽碎，白骨也开始龟裂。血剑突然调转方向，
对准我自己心口。"现在。"齐静春说，"弑天。"我毫不犹豫地刺下去。
剑尖穿透心脏的瞬间，那张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叫。陈平安的身体像瓷器一样碎裂，
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扭曲的影子。苏酒儿的妖丹在胸腔里跳动。心口的剑尖与血剑融为一体，
锈迹尽褪，露出银白的剑身。山谷突然安静下来。陈平安的头颅滚到我脚边，
嘴唇还在蠕动："师尊......"血剑自动归鞘——是我的肋骨。
齐静春的残影彻底消散前，往我眉心点了一指。"去找剩下的剑。"他的声音散在风里，
"在你自己身上。"我跪在血泊里，看见掌心浮现血色剑纹。远处传来狐鸣，
一声比一声凄厉。第6章狐鸣声在第三天夜里停了。我蜷在岩缝里，
数着心口剑尖跳动的频率。齐静春那一指留下的灼烧感还在，每次呼吸都像吞了把火炭。
"还活着？"苏酒儿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她倒挂在岩壁上，九条尾巴少了两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