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是京中最讲究礼数风骨的权臣，最恨人行止不端。可再见时，是在教坊司的后巷。
他正陪着未来的谢家主母挑选琴谱，两人琴瑟和鸣，宛如璧人。而我，是为了几两碎银，
跟一群乞丐抢食的废人。那位贵女嫌我挡了路，掩鼻皱眉。随从为了讨好她，
指着那泔水桶吼道：“喂，把这桶里的东西吃了，这锭银子赏你！”谢辞站在一旁，
负手而立，白衣不染尘埃，眼神冷得像冰。我没有丝毫犹豫，当着他和未婚妻的面，
抓起泔水往嘴里塞。谢辞终于失态，一把打翻我手里的东西，咬牙切齿：“陆鸢，
你我虽已退婚，但你何至于自甘堕落至此？”“为了这么点银子，你连人都不做了？
”我笑着捡起地上那锭银子，在身上擦了擦：“谢大人，银子可是好东西。”有了它，
我就能去成衣铺买件红色的衣裳。听说人死的时候穿得红一点，到了那边，
就不会被小鬼欺负。……谢辞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泔水桶。酸臭腐坏的汁液溅了我一身，
也溅湿了他雪白的靴面。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下意识捂住口鼻后退。
几个教坊司的龟公指着我发出哄笑。“瞧瞧，昔日的陆家大**，如今连泔水都吃不上了。
”我没理会那些嘲讽。那锭银子被冲进了泥水沟里。我扑倒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我不觉得疼，只觉得心慌。双手**泥水里，疯狂摸索。因为那银子若是被泥盖住了，
就不好找了。终于，指尖触碰到了那块坚硬的凉意，我松了一口气。头顶传来冷哼，
谢辞的声音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压：“陆鸢，你是故意在恶心我？
”我把银子在衣襟上蹭了蹭，抬头冲他咧嘴一笑。“谢大人说笑，奴婢只是想要钱。
”谢辞眉头紧锁，似乎多看我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挽住了他的臂弯。
林婉柔一身淡粉色罗裙，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悯。“谢郎，别动怒。”她拿帕子掩住口鼻，
往谢辞身后缩了缩。“陆姑娘如今……怕也是身不由己，咱们别为了这种人失了身份。
”谢辞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转头看向林婉柔时，目光柔和了几分。“婉柔说得是，
跟个**胚子置什么气。”**胚子。这个词从前他是绝不会说的。
以前我也曾把墨汁泼在他新写的文章上。他只会无奈地敲我的额头，说我任性。
我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长期饥饿加上这几日的风寒，让我眼前一黑。
身子控制不住地朝林婉柔的方向倒去。“啊！”林婉柔惊呼一声，像是被吓坏了。“放肆！
”旁边的随从眼疾手快，一脚踹在我的膝盖弯处。刚站起一半的身子重重跪回地上。
膝盖骨像是裂开了一样，钻心的疼。我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怀里那锭银子，抱得更紧了。
谢辞将林婉柔护在怀里，看都没看我一眼。他解下腰间的钱袋，随手扔在我面前。
钱袋砸在积水里，溅起几滴脏水落在我脸上。“滚远点。”“别出现在婉柔面前，晦气。
”我伸手捞起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打开袋口，里面是几块碎银，还有几张银票。
我仔细数了数。加上刚才那锭，还有我这几年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钱。够了！
城南成衣铺那件积灰的红嫁衣，只要五两银子。终于够了。我把钱袋揣进怀里，
贴着胸口放好。没有行礼，没有谢恩。我扶着墙根慢慢站起来，拖着那条伤腿，
转身朝巷子深处的黑暗走去。身后传来林婉柔柔柔弱弱的声音。“谢郎，
陆姑娘她……”“不必管她。”谢辞的声音有些烦躁。“做戏博同情罢了，若是真有骨气，
当年也不会卖国求荣。”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速度，
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寒风灌进破烂的单衣。我摸着怀里冰冷的银子，
心里却觉得暖洋洋的。终于能买衣裳了。2城南的成衣铺子，掌柜正靠在柜台上打盹。
我推门进去，由于身上带着的泔水气。掌柜瞬间惊醒，抄起门后的扫帚就要赶人：“去去去！
哪来的叫花子，别坏了我的生意！”我没退，反而上前一步：“我要买那件红衣裳。
”我指着角落里挂着的一件旧嫁衣。那是死人穿过的，主家嫌晦气，低价卖到了这儿。
掌柜停下动作，上下打量我。“你有钱吗？”我从怀里掏出谢辞给的钱袋，
还有自己那个脏兮兮的小布包。一股脑全倒在柜台上。“都在这了，够吗？
”掌柜眼睛亮了亮，伸手就要去抓银子。“慢着。”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浑身一僵。谢辞扶着林婉柔，正跨过门槛。这家铺子，是谢家的产业。真是冤家路窄。
谢辞目光扫过柜台上的银子，又落在那件红嫁衣上。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大步走过来，
一把按住那堆银子。“陆鸢，你拿我的钱，就是为了买嫁衣做什么？”“想嫁人？
还是想重操旧业，去青楼挂牌接客？”他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句比一句狠。
林婉柔站在他身后，掩唇轻笑。“谢郎，正红色可是正室才能穿的。”“陆姑娘如今这身份，
穿红色……怕是在挑衅谢家的规矩吧。”她这一句话，彻底点燃了谢辞的怒火。
谢辞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掌柜：“这衣服，不许卖给她。”掌柜吓得一哆嗦，连忙缩回手。
“是是是，谢大人吩咐，小的哪敢不从。”我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着谢辞的衣摆。
“大人，求您了。”“我只想要这件衣裳，没人要的旧衣裳。”“不是想嫁人，
只是……只是想求个心安。”我想解释，我快死了。想穿着红衣走，那样才不会害怕。
谢辞一脚踢开我的手。“心安？你这种卖国贼，也配求心安？”他抓起桌上的剪刀，
大步走到那件嫁衣前。“既然你这么想要，那我就成全你。
”“咔嚓——”剪刀划过布料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心颤。鲜红的袖子飘落下来。
接着是衣襟、裙摆。谢辞像是疯了一样，一刀一刀，将那件嫁衣剪得粉碎。
红色的碎布漫天飞舞，像极了一场红色的雪。我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眼里的光，
随着那些碎布一点点熄灭。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咳咳咳——”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直到干呕。谢辞扔下剪刀，厌恶地拍了拍手。“把这些银子都没收了，捐给城外的难民。
”“至于她，让她滚。”谢辞拂袖而去，林婉柔经过我身边时，轻蔑地哼了一声。
掌柜拿着扫帚把我轰出门。“滚滚滚！真晦气！”我趴在冰冷的街道上。一片一片，
捡起那些被风吹散的红布条。周围围满了指指点点的百姓。“这就是那个陆鸢？”“呸！
当年要不是她偷了谢大人的行军图给敌国，咱们怎么会输得那么惨！”“活该！
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烂菜叶和石子砸在我身上。我不觉得疼。
只是一遍遍把那些碎布条塞进怀里。行军图？是啊，五年前那封通敌信，确实是我的笔迹。
可我不写，谢辞就要死。我没有辩解。辩解了也没人信。我抱着一怀抱的碎布，
失魂落魄地回到教坊司的柴房。肺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我掏出一块旧手帕捂住嘴。拿开时，
手帕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刺眼。成衣买不到了。这些碎布也不够拼成一件衣裳。
我摸向发间。那里插着一支银簪，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簪头已经磨得发亮，并不值钱。
但若是死当，或许能换几尺红布。我想或许只要是红的也行？到了那边，
应该能糊弄过去的吧？3刚从当铺出来，教坊司的妈妈桑就堵住了我。“死丫头，跑哪去了？
”她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往回拖。“今晚谢府设宴，点名要咱们这儿最**的奴婢去伺候。
”“你倒好，还敢乱跑！”嫌我一身泔水馊臭，她命人兜头几桶冷水冲下，
胡乱给我套了件用来充场面的细布罗裙。我死死护着怀里的几贯铜钱，被塞进了马车。
谢府张灯结彩。宾客满堂，推杯换盏。我被安排在宴席最角落的位置，负责给客人倒酒。
主位上，谢辞一身紫袍，意气风发。林婉柔坐在他身侧，巧笑倩兮。两人接受着众人的祝贺，
不日便是他们的大婚之期。我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可有些人，即便你不看她，
她也会找上门来。林婉柔端着一碗滚烫的茶汤，不知何时走到了我面前。手腕一抖。
茶汤尽数泼在我的手背上。我疼得手一缩，怀里的铜钱撒了一地。叮叮当当，滚得到处都是。
“大胆贱婢！”林婉柔身边的李嬷嬷冲上来，一把按住我的肩膀。“竟敢惊扰贵人，
还不跪下！”我被迫跪下。膝盖正好压在打碎的茶碗碎片上。锋利的瓷片刺破皮肉，
扎进骨头里。鲜血瞬间染红了裙摆。我咬着牙，没叫出声。只是趴在地上，
伸手去捡那些滚远的铜钱。那是买布的钱。不能丢。谢辞坐在高台上，冷眼旁观。
他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酒，声音听不出喜怒。“既是奴婢，做错事受罚是规矩。”“跪着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定了我今晚的罪。席间有人认出了我。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武将，
醉醺醺地指着我大笑。“哟，这不是当年的京城第一才女陆鸢吗？”“怎么混成这副德行了？
连条狗都不如！”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那武将似乎来了兴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谢大人，光喝酒多没意思。”“不如让她顶着酒壶当靶子，咱们来比试比试箭法，
给大伙助助兴？”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谢辞。谢辞转着手中的白玉酒杯，
目光落在我鲜血淋漓的膝盖上。似乎在等我求饶。我没求饶。我捡起最后一枚铜钱，
塞进怀里。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个武将。“大人。”“只要射中，能不能赏奴婢一吊钱？
”那武将愣了一下，随即狂笑。“哈哈哈！要钱不要命的贱骨头！”“行！只要你不动，
老子赏你十吊钱！”我从桌上拿起一个酒壶，顶在头上。颤巍巍地站起来，
走到百步之外的墙根下。“咔嚓。”谢辞手中的白玉酒杯，突然被捏得粉碎。
4那武将刚要拿弓，就被谢辞一把推开。谢辞夺过长弓，
随手试了试弦音：“本官箭术京中第一，这种助兴的事，自然该我来！”场下一片叫好声。
“谢大人好兴致！”“咱们有眼福了！”我顶着酒壶，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寒风吹过，
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凋零的枯叶。谢辞缓缓拉满弓弦。锋利的箭头在灯火下泛着寒光。
他没有瞄准酒壶。那箭头有意无意地压低，直指我的眉心。隔着百步远的距离，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股如有实质的杀意。谢辞是真的想杀了我。我没有闭眼，
只是盯着那个箭头。若是死了，也好。就是可惜了怀里还没捂热的铜钱。
“崩——”一声弦响，如惊雷炸裂。箭矢带着劲风呼啸而来。我下意识地想要偏头，
却强忍着没动。动了，钱就没了。“啪！”酒壶应声而碎，酒液淋了我一身。与此同时，
耳侧传来一阵**辣的剧痛。那支箭擦着我的头皮钉入身后的墙壁，尾羽还在嗡嗡震颤。
带走了一缕碎发，也带走了一块皮肉。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上。“好箭法！
”“百步穿杨！”喝彩声震耳欲聋。谢辞随手扔掉长弓，看也没看那个靶子。
他解下腰间那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像打发叫花子一样，重重砸在我的脚边。“拿去。
”“这是赏你命大的。”我颤抖着蹲下身，伸手去捡那个钱袋。指尖刚碰到袋口。“呀！
我的玉佩不见了！”林婉柔突然惊呼一声，满脸焦急地在身上翻找。随后，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我身上。“方才只有陆姑娘离我最近……”谢辞眼神一冷，
看着我像在看什么脏东西。“搜。”“若是她偷的，就当场剁了她的手。
”几个粗使婆子一拥而上。她们根本不是在搜身，而是在泄愤。当众撕扯我身上的衣裳。
怀里的铜钱和那袋刚到手的银子，被踢得满地都是。我顾不上衣不蔽体，
疯了一样趴在泥里去护那些钱。
“我的钱……别动我的钱……”“那是买布的钱……”一只大脚踩在我的手上，用力碾压。
十指连心，疼得我冷汗直冒。但我没有松手。我就那样趴在地上，像条蛆虫一样，
一枚一枚去抠那些银子。谢辞看着我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无名火起。
他猛地踹翻了旁边的桌子，暴怒吼道：“陆鸢，你非要这样作践自己，把本官气死才甘心吗？
”婆子们松开了手。我把沾着泥土和血迹的银子，重新塞进怀里。摇摇晃晃地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