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那晚,林婉婉用筷子尖拨开我夹的糖醋排骨:“你连顿像样饭都请不起,
怎么给我安全感?”三天后,她坐进赵铭的大G副驾,钻戒闪得我眼疼。我删光社交账号,
回老家守着快倒闭的酱菜铺,陪半瘫的妈腌萝卜、晒豆角。没想到一条博主视频爆火,
500瓶订单砸下来,私信全是:“我爸在医院,就馋你这口酱。”我刚笑着回“明天发”,
转身却发现我妈高烧40度,嘴唇发紫,从床上摔了下来。救护车一小时才到,
可500瓶酱明早必须发出,违约,刚冒头的“老陈记”就死了;不管订单,
500个等着救命的人怎么办?我抓起菜刀戴上新手套,继续切菜,酱可以慢,
但不能脏;命可以熬,但不能贱。订单破千,母亲昏迷,
他一个人能守住这口缸、这条命、这份刚燃起的希望吗?
1我提前四十五分钟到了“江南春”。不是怕迟到,是怕她看见我从电动车上下来,
头盔压乱的头发,外卖箱还挂在后座。我把箱子藏在巷子口垃圾桶后面,对着玻璃门照了照,
灰T洗得发白,领口有点卷边,但干净。应该……还行。林婉婉是我姑介绍的,
县城小学代课老师,27岁,微信头像是在三亚拍的单人婚纱照。她说:“我不图大富大贵,
但得有奔头。”我咬咬牙,点了店里最贵的套餐: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蟹粉豆腐,
388元,刷完卡余额剩216块。我算好了,够付回去的夜班打车费。
她来的时候穿了米白连衣裙,指甲是裸粉色,手腕上一只银镯子,走路带风。
坐下第一句是:“你送外卖,社保交吗?”我说交,平台代缴。她点点头,没再问。
夹了一筷子鲈鱼,慢慢嚼。我鼓起勇气,把那块特意留的糖醋排骨夹给她:“你尝尝,
这道最香。”她筷子顿了一下,没接,反而用尖头轻轻拨回我碗里,像拨开一块脏东西。
“陈砚,”她放下筷子,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钉进我耳朵,“你人不错,也勤快。
但你送一天外卖,连顿像样的饭都请不起,怎么给我安全感?”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我手机屏裂了三条缝,租房在城中村六楼没电梯,我妈中风两年,
药费每月三千二。可我还是把那块排骨吃完了。不是逞强,是觉得总得有人,
替这块肉争口气。饭局草草结束。她没加我微信,只说“再联系”。我知道,不会再联系了。
我推着电动车走过夜市,烧烤摊烟雾缭绕,情侣搂着吃烤串,孩子举着棉花糖跑过。
后座外卖箱还剩两单没送,超时三分钟,系统自动扣了8块。
手机弹出提示:“今日收入:142元。”电量12%,像我这个人快没电了,没人充。
三天后,我在城东加油站加油。那辆贴着“接亲专用”红标的奔驰大G停在旁边。
林婉婉从副驾下来,钻戒在阳光下闪得刺眼。赵铭,建材店老板的儿子,替她拉开门,
声音洪亮:“慢点,我新车,别蹭了。”她笑的眼睛都眯起来,挽着他胳膊往便利店走。
路人议论:“赵家这儿子总算定下来了,那女的听说以前相亲好多次,眼光高得很。
”“可不是,最后挑了个最有钱的。”“听说他家建材压仓,银行在抽贷,
还硬撑面子订金玉满堂?”我站在油枪前,手抖得没挂好。92号汽油顺着指缝流下来,
又凉又黏。当晚我删光微信好友,退掉合租房押金不要了,把行李绑在电动车后座。没告别,
没回头。城里没我的位子,我不占着了。四十公里回溪口镇。电动车电量剩3%时,
我看见了老街口的石狮子。青苔爬了半边脸,像我妈中风后歪着的嘴角。
推开“老陈记”木门,吱呀一声。灶膛冷着,但灶台上盖着一只碗,
底下压了张纸号:“粥温着,饿了吃。”字歪歪扭扭,是她用左手写的。
她坐在小板凳上削苤蓝,右手垂着,左手捏刀,一下、一下,慢得像在切自己的命。看见我,
她没问为什么回来,只说:“缸里还有半坛雪里蕻,你爸最爱吃,配粥。”我走过去,蹲下,
从她手里接过刀。刀柄磨得发亮,是我爸用过的。苤蓝水顺着我指缝流下来,又凉,又涩,
但没汽油味。那天夜里,我没睡。坐在院里,摸着那口奶奶陪嫁的老酱缸。
缸沿铜锔子凉得刺骨。我想,这世上总有些东西,不看银行卡余额,也不问你有没有车。
它只问你,手还干不干净,心还透不透亮。2我妈没问我为什么回来。我也不能问她,
右腿又抽筋了几次,药是不是快吃完了。我们心照不宣:一个逃回来的儿子,
一个撑不住的母亲,这破铺子,就是最后的退路。第二天清晨,
她把那张牛皮纸塞进我枕头下,祖传酱方,字迹是我奶奶的,
墨色淡得快看不见:“菜要三晒三腌,卤要老坛复引,盐量看天、看菜、看手心汗。
”我摸着那纸,粗糙得像我爸当年磨破的教案。我骑车去镇上,买了十包食品级橡胶手套,
一卷纱布,三斤粗盐。老板娘笑:“你妈手抖后就再不敢裸手碰盐,你倒学得快。
”我没说话,只把手套塞进兜里。最近镇上都在传赵铭家的事。“金玉满堂的婚宴押金交了,
可建材压仓,银行抽贷,连酒水钱都凑不齐。”“听说他爸气得住进医院,
赵铭还在朋友圈发新车提车照,装什么大款。”我没接话,只问:“手套结实吗?
”“食品级的,切辣椒都不透。”第一缸,我选了最嫩的青萝卜。削皮、切条、撒粗盐揉透。
按方子,要晒三日。可第二天午后暴雨,我还在镇上买纱布,赶回去时,
整簸箕萝卜泡在水里,软塌塌的,像我送外卖摔烂的订单。废了。第二缸,改用苤蓝。
这次我守着太阳,晒足三天,菜干透了,入缸加盐。可手抖,怕不够味,多抓了一把。
我妈用左手夹了一丝,嚼了半晌,摇头:“死咸,没魂。”她没说重做,
只把碗推过来:“配粥,能下饭。”第三缸,雪里蕻。我记了笔记:晴天晒6小时,
阴天4小时,盐量按菜重8%。夜里雷声轰隆,我翻身坐起,忘了盖缸!冲进院子,
雨水已漫过缸沿,绿菜浮在水面,发白、发酸,一股馊味直冲鼻子。我蹲在泥地里,
指甲抠进掌心。想砸缸。想烧铺子。想连夜骑回城里,哪怕跪着求站长,也回去送单。
可屋里传来一声咳嗽。我妈在喊:“砚啊,酱不怕坏,就怕人没耐心。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我抹了把脸,把烂菜捞出来,重新淘洗、切条、控水。
戴上新手套,刀稳稳握紧。手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绿汁,夜里翻身都疼。第四缸,
我改用小缸试。白天晒菜,夜里守缸。灶房没空调,四十度高温,我翻缸翻到头晕眼花,
扶着墙干呕,吐出的全是酸水。第五缸,我用了奶奶留下的母卤,我妈从米缸底摸出来,
油纸包了三层,里面只剩小半碗黑褐色老卤,闻着有股陈年豆香。“这是根,”她说,
“没了它,酱就飘了。”入伏那天,第六缸出缸。萝卜透亮,黄瓜脆嫩,霉豆腐泛着红油。
我夹了一筷子,咸淡刚好,后味回甘。我妈用左手扶着碗,
慢慢嚼:“像你爸当年爱吃的味儿。”我装了五十瓶,送街坊。王婶尝完,
眼圈突然红了:“这味儿……跟我妈做的一模一样。她走那年,我再没吃过这么地道的酱。
”李叔骑三轮来:“再给两瓶,我儿子在省城,说想家了。”张姨塞给我一兜鸡蛋:“别推,
就当抵酱钱。”我没要钱,但夜里睡不着。坐在院里,摸着那口奶奶陪嫁的老缸。
缸沿铜锔子冰凉,缸壁结着白霜似的盐渍。夏虫在墙角叫,老街静得像口井。我想,
城里没人等我,但这儿有人认我的味儿。这破地方,好像还能活。3手机弹出第一条私信时,
我正在院里翻缸。“博主说的酱菜是你家的吗?求链接!”我没理,以为是广告。五分钟后,
第二条:“能**吗?出邮费!”第三条:“这酱香,是我爸小时候的味道,
他在医院想吃……”我擦了擦手,点开那个美食博主的视频,15秒,背景是我家院墙,
主角是王婶送我的那瓶酱萝卜。标题:“深巷非遗!一口回到80年代!
”播放量:127万。私信炸了。“求上架!”“多少钱一瓶?”“能发顺丰吗?
”我手抖得回不过来,干脆建了个群,发了收款码,写:“第一批500瓶,98元三瓶,
明早发货。”不到两小时,500单拍完。我瘫坐在堂屋地上,盯着账单49,000元。
这是我送三年外卖都没见过的数字。可没等笑出来,屋里传来一声闷响。
我妈从床上摔下来了。右手抽搐,嘴唇发紫,额头烫得像火炭。我摸她脖子,脉搏快得吓人。
体温计一量:40.2℃。“妈!妈!”我拍她脸,她眼皮颤,但睁不开。药瓶滚在地上,
降压药空了,她又偷偷省着吃。我冲出门想叫车,可夜里十一点,溪口镇没出租车。
我翻出电动车钥匙,可它还在巷子口没充上电,昨天跑县城买包装瓶,忘了插。回屋,
手机又响。买家催:“老板,能今天发货吗?我爸等不及了。”另一条:“我付加急费,
明天中午前能到吗?”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一边是500个等着救命的订单,
一边是高烧昏迷的母亲。违约?信誉全毁,刚冒头的“老陈记”就死了。送医?
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敢赌。我咬牙把她扶上床,用湿毛巾敷额头,喂了退烧药,
又打了县医院急诊电话。“救护车到溪口最快一小时。”对方说。我冲进灶房,打开所有灯。
500瓶空罐在桌上排成方阵,像等着点兵的兵。我从抽屉抓出一包新橡胶手套,
爆单前就买了十包,就怕手裂。套上,抓起菜刀,削苤蓝。手抖得切到指头,
血立刻渗进手套内层,黏得像胶。我咬牙换了一副新的,继续切。刀离菜三寸,手离心一寸,
酱可以慢,但不能脏;命可以熬,但不能贱。凌晨两点,第一批200瓶装箱。汗流进眼睛,
**辣的。我回头看了一眼房门,屋里静得可怕。我冲进去,她还在喘,但呼吸浅了。
我抓起电话,打给镇上李叔:“叔,求你,开三轮送我妈去县医院,
我……我发完这批货马上追过去!”他答应了。我背起我妈,把她扶上三轮后斗,
盖上我的外套。她瘦得像一把柴,轻得让我心慌。车开走时,我站在路边,手机又震。
新消息:“老板,能多送一包酱姜吗?我爸化疗,
就馋这口……”我望着车尾灯消失在黑夜里,转身回院。灶房灯还亮着,
500瓶罐子空了一半。我抓起刀,继续切。血在手套里,汗在额头,可菜堆干干净净,
没让一滴血,沾上一口菜。订单破千,母亲昏迷,
他一个人能守住这口缸、这条命、这份刚燃起的希望吗?4凌晨三点,
第二批150瓶刚封箱。手抖得贴歪了标签,汗混着血在新手套内层黏成一团,像裹了层盐。
**在灶台边喘气,眼前发黑,胃里翻酸水。可手机还在震:“老板,
我爸今早喝粥说就等你这酱了,能加急吗?”我回:“明早发货。”其实我不知道能不能。
但我不能说不能。老卤只剩半碗,是奶奶留下的最后一口母卤。我妈藏在米缸底三年,
油纸包了三层,里面只剩小半碗黑褐色老卤,闻着有股陈年豆香。我始终没让手直接碰菜,
哪怕手套磨得指头发烫,也一层不脱。装到第420瓶时,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手指裂口在手套里泡白,一动就钻心地疼。想起送外卖那年,暴雨天摔进水坑,订单超时,
客户骂我“废物”。那时我只想活命。现在,我想让这口缸活下来。天快亮时,
500瓶终于封完。我拖着箱子堆到门口,像搬500块砖。快递员老周比约定早到半小时。
他看见我满手手套、眼窝深陷,愣了:“你一晚上没合眼?”“眯了会儿。”我扯谎,
把箱子搬上车。他没戳破,默默帮我装车。临走前,他递来一瓶冰水:“我闺女说,
你这酱有她奶奶的味道。”车开走那一刻,**着门框,差点栽倒。不是累,
是那口气终于松了,订单发出去了,信誉保住了,老陈记没断在我手上。我跑着去县医院。
七公里,四十分钟,到时肺像要炸开。病房里,我妈已经醒了,正用左手扶着水杯。看见我,
她没问“发货了吗”,只说:“你眼睛红得像兔子。”我把粥递给她,她小口喝着,
突然说:“听说赵铭家出事了?”“嗯。”“债主堵门,婚宴冷场,
连金玉满堂都说他付不起尾款。”她摇摇头,“体面不是装的,是熬出来的。”我没说话,
眼泪掉进粥里。回溪口路上,晨光正照在老街青瓦上。院里那口老缸,铜锔子在光里一闪。
电话响了。是省电视台《寻味安徽》栏目组。“陈先生,我们看了博主视频,
想拍您和老陈记的故事。”我望着缸沿那道裂痕,说:“来吧,正好晒第三轮。
”5老周发来消息:“陈砚,有个本地主播说想免费帮你直播试吃,要吗?
”我正蹲在院里洗缸,手泡得发白:“谁?”“小满厨房,就是拍你那条视频的博主。
”我愣住。那条127万播放的视频,救了我,也差点压垮我。“来吧。”我说。她来那天,
穿白T牛仔裤,背着相机包,没带助理,不像网红,像邻家女孩。“我叫小满,
”她笑着递来一罐咖啡,“你这酱,我爸吃了三天,说比他小时候还地道。”她架好手机,
没打灯,就用院里自然光。“家人们,今天带你们看真正的非遗酱菜!”她舀了一勺老卤,
“闻到了吗?这股豆香,是时间的味道。”我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递给我一块酱萝卜:“你来说说,怎么做的?”我结巴:“就……按方子,三晒三腌,
老卤复引。”“听不懂!”她笑,“说人话!”我深吸一口气:“菜要透盐,心要透亮。
急不得,假不得。”弹幕突然炸了:“这句话值一百万!”“主播别卖货了,让他开课!
”“求链接!我爸癌症晚期,就想吃这口!”“刚看到赵铭在金玉满堂被债主堵门,
酒席还没散就跑路了,笑死!”小满眼眶红了,转头问我:“能再做500瓶吗?
这些人……等不起。”我点头。那一场直播,卖了2,000瓶。下播后,她没走,
蹲在缸边闻了闻:“我奶奶也是做酱的,后来……没了。”我没说话,递给她一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