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丈夫，护国大将军沈昭远凯旋那日，亲手递给我一纸休书。
猩红的朱砂，像极了我林家满门被斩时流的血。
“书微，林家通敌，罪不容诛。”他声线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为了家国大义，我别无选择。”
他要娶的女人，正站在他身后，对我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他不知道，他口中通敌叛国的林家，是我为他筹措军饷的钱庄。
他更不知道，他放弃的妻子，才是他唯一能救赎他家国的神。
京城落了三天的雪，将帅府的红灯笼衬得格外刺眼。
今日是我的夫君，大将军沈昭远凯旋归来的日子。
满城百姓夹道欢迎，高呼着他的名字，赞颂他是不世出的英雄。
而我，作为他的正妻，却被禁足在这一方小小的庭院里，连踏出院门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夫人，将军回来了。”贴身丫鬟小桃红着眼圈，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心中一片死寂。
回来了又如何？
他护住了家国百姓，却唯独没有护住我，没有护住我的家人。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裹挟着一身寒气的沈昭远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般英挺，眉眼锋利如刀，只是看我的眼神，比窗外的冰雪还要冷上三分。
“林书微。”他开口，连名带姓，疏离得像是在叫一个陌生人。
我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抬起头，与他对视。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白色狐裘的娇俏女子，是他的青梅竹马，兵部尚书的千金，白若雪。
她依偎在沈昭远身边，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炫耀和得意。
我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彻底熄灭了。
沈昭远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扔在我的梳妆台上。
“这是休书，签了它。”
休书二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拿起那封信，纸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可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冰冷刺骨。
“为何？”我哑声问道，明明早已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想从他口中亲耳听到。
“林家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已被满门抄斩。”沈昭远面无表情地陈述着一个让我肝胆俱裂的事实，“你身为林家女，我不杀你，已是法外开恩。”
满门抄斩……
我爹，我娘，我那刚刚及笄的妹妹……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巨锤砸中，眼前一片发黑。
“不……不可能！”我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瞪着他，“我林家世代忠良，怎么可能通敌叛国！沈昭远，是你，是你对不对？是你为了给她腾位置，才罗织罪名，陷害我林家！”
我指着他身后的白若雪，歇斯底里地嘶吼着。
白若雪被我吓得往沈昭远怀里缩了缩，泫然欲泣：“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昭远哥哥？他……他也是为了国家大义，才不得不……”
“闭嘴！”沈昭远厉声喝断了她的话，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锁着我，“林书微，休要胡搅蛮缠，血口喷人！若雪是无辜的！”
他护着她的姿态，像是一根根尖刺，扎得我体无完肤。
“无辜？”我凄厉地笑了起来，“我林家上下七十三口人命，难道就该死吗？”
“他们勾结敌寇，意图打败江山，死有余辜！”沈昭远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五年，嫁了他三年的男人。
我以为他只是不懂情爱，心中只有家国天下。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爱我。
他的柔情，他的庇护，都给了另一个女人。
而我，和我的家族，不过是他通往青云路，和他心爱之人双宿双飞的垫脚石。
“好一个死有余辜。”我惨笑着，眼泪终于决堤，“沈昭远，你可知，你口中‘死有余辜’的林家，是如何在你粮草断绝之时，倾尽家财，为你凑齐三十万石军粮的？”
“你可知，你身上这件刀枪不入的软猬甲，是我娘亲手为你缝制，熬瞎了双眼的？”
“你可知，你所谓的通敌证据，不过是我爹为了帮你打探敌军情报，设下的一个局？”
沈昭远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但我知道，他不会信。
或者说，他不敢信。
承认这一切，就等于承认他是一个忘恩负义，残害忠良的小人。
他那“光明磊落”的英雄形象，便会轰然倒塌。
果然，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冷声道：“一派胡言！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
我彻底心死。
我缓缓拿起桌上的笔，蘸了朱砂，在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书微。
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了我的骨头上。
“沈昭远，”我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从此，我与你，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我只问你最后一句，我林家被抄斩之时，你在哪里？”
沈昭远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我的视线，声音生硬：“我在城楼上，接受万民朝拜。”
万民朝拜……
好一个万民朝拜！
他享受着无上荣光，而我的家人，却在屠刀下化为冤魂。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好一个大英雄。”
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到妆台前，拔下头上的金簪，褪下身上华丽的嫁衣。
三千青丝如瀑般散落，我只着一身素白中衣，赤着脚，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血，从我的心口，一直蔓延到脚底。
沈昭远，你不负国家，不负人民，独独负了我林书微。
你以为，这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吗？
不。
这，才刚刚开始。
走出帅府大门的那一刻，漫天风雪中，一顶不起眼的青呢轿子，早已等候在街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