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浸墨卷一:浸墨我记得母亲上吊那晚,窗外的白梅开得正盛。
母亲沈李氏是个奇怪的女人。
她会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人生而平等”、“女人不是附属品”。
她会在深夜偷偷教我认字,教的不是《女诫》,是她自己编的“人字歌”:“一撇一捺,
顶天立地,是为‘人’。”母亲还会一些古怪的本事。她教我用两根筷子做捕鸟的机关,
的膏子;甚至有一套简单的“女子防身术”——她说那叫“解脱三式”:抠眼、击喉、踹裆。
“记住,墨儿,”母亲握着我的手,在油灯下轻声说,“这些不是让你去害人,
是让你在活不下去的时候,至少能选个痛快点的死法。”可那时我不懂,
我只觉得母亲的手很暖,窗外的白梅很香。但白梅再香,也盖不住沈府后院飘来的胭脂味。
父亲沈万财是扬州来的商人,靠着给宫里采办丝绸瓷器发了家。他有一张极漂亮的脸,
说话时眼角微微上挑,像狐狸。他对我说:“你娘是农户出身,不懂规矩。你不同,
你是沈家的女儿,要学着怎么让贵人喜欢。”“喜欢”是有价格的。我七岁时就懂了。
那年冬至,府里挂了红灯笼。三个,像三只淌血的眼睛。
母亲把我塞进枯井壁龛:“数到一千,无论听到什么,都不准出来。”我数到五百时,
听到了母亲凄厉的惨叫。数到八百,听到了男人餍足的笑声,
还有父亲谄媚的声音:“李公公尽兴,这妇人虽生了孩子,身子还……”那夜之后,
母亲再也没能下床。三个月后,她用一段白绫,把自己挂在了梁上。下葬那天,
沈万财掐着我的下巴对管家说:“看到了吗?这眉眼比她娘还勾人。好生养着,
将来是送往宫里伺候贵人的料。”我没哭。我看着坟头新土,想起母亲最后的话:“墨儿,
就算全世界都把你当玩意儿,你心里得知道,你是人。”可怎么才算“人”呢?九岁那年,
我被带进了西院。院子里有六个女孩,都是沈万财从各地买来的“胚子”。教习嬷嬷姓王,
从前是扬州瘦马馆的鸨母,手里一根藤条,抽在身上不留疤,却钻心地疼。“腰要软,
眼要媚。”王嬷嬷捏着我的脸,“你们爹花了重金,是要把你们养成比瘦马还金贵的玩意儿,
送进宫去伺候那些没了根却更变态的主儿。”第一课是“争”。桌上只有一盘芙蓉糕。
嬷嬷说:“抢到的人,今晚有饭吃。抢不到的,跪到天亮。”女孩们愣了片刻,
随即像饿狼一样扑上去。我被挤到最后,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手撕扯糕点,
忽然想起母亲说过:“人饿极了,和畜生没分别。”最后一块糕滚落在地。
十岁的三妹伸手去捡,我的脚踩了上去。“松脚!”三妹尖叫。我弯腰,捡起沾了灰的糕,
在众目睽睽下,当着嬷嬷的面,一点点吃完。我吃得很慢,咀嚼时目光扫过每个女孩的脸,
像在记住她们眼中的恨。那晚,我没跪。嬷嬷给了我一碗热汤。夜里,
我摊开紧握的手——里面是半块偷偷藏起的芙蓉糕,已经捏得稀烂。我走到窗边,
掰碎了喂檐下的燕子。我对着黑暗轻声说,“我得活着。”我得知道娘说的“顶天立地,
是为‘人’。”人,是什么滋味。活着就要学规矩。学怎么笑才能让男人怜惜,
怎么哭才能让男人心软,怎么用眼神勾魂,怎么用腰肢摄魄。十二岁,我开始学床笫之术,
教习的是从青楼请来的女子,当着所有姐妹的面,演示那些令人作呕的姿势。我学得最快。
因为我发现,学得好的,能少挨打,能多吃一顿肉,
能在“红灯笼夜”被排在后面——这意味着前面的姊妹可能已经让贵人尽兴,
轮到我时或许能少受些罪。我开始抢最好的胭脂,把嫉妒我的三妹的舞鞋弄断,
在那女孩摔倒被贵人厌弃后,乖巧地递上一杯茶。我夜里对着铜镜练习媚笑,
忽然看到镜中人眼底一片空洞。我猛地想起母亲,胃里一阵翻腾。十三岁那年冬天,
炭盆成了稀罕物。我分到的炭总是最少,我知道是三妹搞的鬼。一夜,
三妹“不小心”打翻了我的炭盆,通红的炭块滚了一地。“哎呀,姐姐对不起。
”三妹假意道歉,眼底却藏着得意。我没说话。我蹲下身,一块一块捡起尚有余温的炭,
指尖烫出水泡也不停。第二天,我在三妹的胭脂里掺了痒粉。三妹脸肿成猪头,
被关了半个月禁闭。嬷嬷知道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夸我:“这就对了。在这儿,
心软的人最先死。”我垂下眼,恭敬地应“是”。没人看见我袖中紧握的手,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十四岁,我经历了第一次“红灯笼夜”。那夜挂了两盏灯。
被选中的是我和五妹。五妹一直在发抖,我嗤笑一声,“只要活着就会一直像今夜这般,
若怕了一根白陵也便去了。”“姐姐,我娘说……女孩的第一次要给心上人。
”五妹眼泪掉下来。我笑了,笑得凄凉:“在这儿,只有‘身上人’。
”来的是个肥胖的盐商,身上有浓重的酒气。他先挑了五妹,隔壁很快传来哭喊声。
我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练习媚笑。镜中人眼角上挑,唇色嫣红,像只魅惑人心的狐狸。
轮到我时,我已经笑不出来。商人压在我身上时,我盯着帐顶的绣花,
想起母亲教过的一句诗:“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真是讽刺。事毕,赵盐商穿戴整齐,
由沈万财亲自陪着去了前院花厅。门关上,里面传来压低的笑语。我被抬回房,经过花厅时,
恰好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话——“……沈老板好福气,令嫒果然……不同凡响。
”“大人过奖,小女能伺候大人,是她的福分。”“你放心,
下个月宫中采办新绸的差事……我自会在刘公公面前,为你沈家美言几句。
那可是……内廷的生意。”“多谢大人!全赖大人提携!”门缝里,我看见父亲弯着腰,
那张漂亮的脸上堆满谄媚的笑,腰弯得几乎要折断了。赵盐商拍拍他的肩:“好好养着,
这样的女儿……可是你沈家的摇钱树。”轿子消失在巷口。沈万财直起身,
脸上没了刚才的卑微,只剩一片冰冷的、精于计算的满意。他转身,看见廊下面色苍白的我,
走过来,像评估一件刚刚证明了价值的货物。“知墨,”他声音温和得反常,“好女儿,
爹没白疼你。”我回到房间,吐了整整一夜。吐到最后,只剩酸水。
我看着铜镜里那张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忽然一拳砸了上去。镜面碎裂,割破我的手。
鲜血滴在妆台上,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三日后,沈万财开始频繁外出,
回来时总是满面红光。“刘公公收了咱们家的‘心意’,”在书房,
他难掩得意地对伺候在旁的管事说,“下月初八,刘瑾刘公公在别院设宴。”“刘瑾?
”管事眼中闪过惊惧“可是那位……司礼监掌印的刘公公?”“正是!”沈万财压低声音,
“若能搭上刘公公这条线,咱们沈家……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沈府开始变化,
是在我十五岁那年春天。数月后,刘瑾果然亲临沈府“看货”。酒过三巡,他捏着酒杯,
漫不经心地说:“沈老板,你这些女儿,美是美,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沈万财立刻躬身:“公公的意思是?”“就像这酒,”刘瑾晃着杯中物,“光烈不行,
得醇,得有回味。”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席间娇笑的女孩们,“前些日子,
赵德海跟咱家提过一嘴,说你府上……有个不一样的?”沈万财心领神会,
立刻道:“是是是,小女知墨,性子是静了些,但胜在……通透。”“通透?”刘瑾笑了,
那笑容阴冷。他放下酒杯,指尖敲着桌面:“这样吧,给她们请个先生,
好生教教琴棋书画、鉴赏古玩。要教就教最好的——咱家身边,可不要只会媚笑的蠢货。
”“是是是!公公高见!”沈万财连声道,“下官明日就去寻最好的先生!”刘瑾摆摆手,
眼神深远:“不急。要教,要那种看着清冷,实则内里……”他顿了顿,
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光,“得一点点剥开,才有意思。”他顿了顿,
补了一句:“尤其那个叫知墨的,好生养着。咱家……等着看。”这句话,
成了沈万财的圣旨。一月后,西院来了位新先生。管家是这么说的:“老爷花重金请来的,
教你们琴棋书画、鉴赏古玩。都给我仔细学着!刘公公如今品味高了,要的是‘色艺双绝’,
要的是带出去有面子!谁学得好,将来伺候刘公公的机会就大!”女孩们窃窃私语。
王嬷嬷撇撇嘴:“学这些有什么用?还能考状元不成?”“你懂什么?”管家瞪她一眼,
“这是刘公公亲口提点的!再说了,老爷如今生意越做越大,常要招待些文人雅士。
**们懂些风雅,老爷脸上也有光不是?”2识白卷二:识白卫昭是在一个雨天来的。
他约莫二十来岁。身材高大挺拔,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疤,像蜈蚣趴在脸上。
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背挺得笔直,站在廊下时,不像先生,倒像棵沉默的松。
“我叫卫昭。”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砂石摩擦般的哑,“从今日起,
教你们认字、读书、下棋、赏画。”有女孩娇声问:“先生,学这些,
能让我们更讨贵人喜欢吗?”卫昭看了那女孩一眼,眼神像结了冰的湖:“不能。
”满堂皆静。“但或许,”他顿了顿,“能让你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又为什么……不甘心。”王嬷嬷脸色难看,但想到这是沈万财亲自吩咐的“要紧事”,
到底没敢多说。我坐在最后一排,悄悄打量这个怪人。
我见过太多男人看我们的眼神——贪婪的、淫邪的、鄙夷的。但卫昭没有。他看我们,
就像看桌椅,看窗外的老槐树,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件。这反而激起了我的兴趣。
第二日琴课,我故意弹错几个音,用最娇柔的声音说:“先生,奴家笨拙,
还请先生近前指点。”这是我最擅长的把戏——示弱,靠近,用气息撩拨。卫昭走过来,
却停在三尺之外。他看了眼琴,又看我:“指法不对。不是手腕用力,是指尖。
”他拿起另一张琴,示范了一遍。琴音清越,铮铮然有金戈之声。我愣住了。我听过的琴声,
都是靡靡之音,从没听过这样的。“继续。”卫昭坐回原处,闭目养神。我咬了咬唇。
我不信有男人能对我的美貌无动于衷。机会在一个雨天。我打听到卫昭每日申时会练字,
便提着一盒点心,去了西院最偏的厢房。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没人应,便轻轻推开。
卫昭果然在写字。他背对着门,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笔走龙蛇,纸上墨迹淋漓。
我悄悄走近,想从身后靠近——嬷嬷说过,“不经意”的触碰最能撩动人心。可我刚抬手,
卫昭忽然转身,手中的笔尖直指我咽喉。“谁准你进来的?”他眼神冷得像刀。我吓白了脸,
食盒“哐当”掉地。我退后两步,挤出笑:“先生,我……我来送点心。”“出去。
”“先生……”我眼泪说来就来,“我只是仰慕先生才学……”“仰慕?”卫昭打断我,
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沈知墨,你这套把戏,骗骗那些脑满肠肥的货色还行。在我这儿,
省省。”他走到桌边,拿起我昨日交的习字帖:“字写得花哨,可惜全是模仿。
你自己的笔锋在哪儿?”我僵在原地。十五年来,第一次有人对我说:你自己在哪儿?
我几乎是逃出那间屋子的。夜里,我辗转难眠。起身,
翻出母亲留下的手抄诗集——那是母亲为数不多的遗物。我摊开纸,想练字,
却怎么也写不好。烦躁之下,我画了一只鸟。母亲教过我画鸟,简单的几笔,
要有展翅欲飞的神韵。我画得很认真,没注意到门外的脚步声。等我画完抬头,
才发现卫昭站在窗外,不知看了多久。四目相对,我慌忙把画藏到身后。卫昭没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我。月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疤显得格外狰狞,可眼神却异常平静。许久,
他说:“我妹妹也爱画鸟。”我怔住:“您妹妹……”“死了。”卫昭转身离开,
声音飘散在夜风里,“八年前,被送进了刘瑾的府邸。”我一夜未眠。卫昭的课,
渐渐变得不同。他不再只教风雅事。他开始讲边关的风沙,讲海外的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