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上了靖王的地道，我过了两天安生日子。
每天听着风语楼传来的消息，就跟听说书一样。
听说靖王发现地道被白蚁蛀空，气得在王府里砸了一屋子瓷器。
听说皇帝知道靖王的小动作，兄弟俩在御书房里吵了一架，差点掀了桌子。
听说新上任的张皇后，因为皇帝总往我这儿送东西，气得病倒了。
整个皇宫，鸡飞狗跳。
只有我这冷宫，岁月静好。
这天，我正在修剪花枝。
春禾急匆匆地跑进来。
“娘娘，不好了！裴将军来了！”
我剪刀一顿，差点剪到手。
裴煜？
他来干什么？
裴煜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
那时候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校尉，因为得罪了权贵，被派去守边疆。
我看过他的兵法策论，是个将才。
于是力排众议，把他调回京城，给了他执掌京畿卫戍的机会。
他倒也争气，几年下来，战功赫赫，成了镇国大将军。
他对我，一向是恭敬的，带着知遇之恩的感激。
但也仅此而已。
他怎么会来冷宫？
这里，可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我放下剪刀。
“人呢？”
“就在宫门外，说要求见您。”春禾说，“守门的太监拦不住，都快打起来了。”
我皱了皱眉。
胡闹。
“让他进来。”
片刻后，裴煜穿着一身铠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形高大，面容刚毅，浑身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看到我，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末将裴煜，参见娘娘！”
我没让他起来。
“裴将军，这里没有皇后娘娘。只有废后姜氏。”
他的头埋得更低了。
“在末将心中，您永远是皇后娘娘。”
这话要是传出去，就是大不敬。
“起来吧。”我走到石凳上坐下，“将军不在军营，跑我这废弃的宫殿来，所为何事？”
裴煜站起身，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愫。
“末将……末将是来给娘娘赔罪的。”
“哦？”
“陛下废后之时，末将正在关外剿匪。等末将回京，一切已成定局。是末将无能，没能护住娘娘！”
他说着，拳头捏得咯咯响。
好像我被废，是他的失职。
我有点想笑。
“将军言重了。这是陛下的家事，与你何干？”
“怎么不与末将相干！”他突然激动起来，“娘娘对末将有知遇之恩，末将曾发誓，此生必定护娘娘周全！”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头开始疼了。
怎么又来一个。
萧彻是后悔，萧珣是偏执，这个裴煜，是把报恩和男女之情搞混了。
他们一个个的，都喜欢给自己加戏。
“将军，你的忠心，我心领了。”我只能把话说开，“但你忠的，应该是陛下，是大梁江山，而不是我一个废后。”
“可陛下他……”
“他是君，你是臣。”我打断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规矩。”
裴煜被我这番话堵得脸色涨红。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
在他心里，我应该是那个需要他拯救的，委屈无助的弱女子。
他沉默了半晌，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兵符。
“娘娘，末将已经想好了。京郊大营的三万兵马，都听末将号令。只要娘娘一句话，末将今晚就带兵入宫，清君侧，扶娘娘重登后位！”
他说得斩钉截铁。
春禾在旁边已经吓得站不稳了。
谋反啊！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看着那块兵符，再看看裴煜那张写满“忠诚”的脸。
我真的，一个头两个大。
这群男人，是不是除了打打杀杀，逼宫造反，就没别的招了？
能不能来点有创意的？
我端起茶，轻轻吹了吹。
“将军，你觉得，我坐上那个位置，是为了什么？”
他一愣，“自然是……母仪天下，荣耀无双。”
我笑了。
“我爹是当朝太师，我大哥是户部尚书，我二哥是封疆大吏。姜家满门，还需要一个皇后之位来增添荣耀吗？”
裴煜答不上来。
“我告诉你，我当皇后，纯粹是因为那时候，我觉得这份工作还不错。”
我用了一个他听不懂的词。
“但现在，我不干了。我辞职了。懂吗？”
“辞……职？”
“就是我不乐意了，不想干了，想换个活法。”我解释道，“所以，将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把兵符收起来，带你的人，回你的军营。别来给我添乱了。”
裴煜呆呆地看着我。
他眼里的那个“姜灵扉”，好像正在一点点碎裂。
他可能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把皇后之位，当成一份可以说不干就不干的“工作”。
那可是天下女人都梦寐以求的顶峰。
“娘娘……您……您真的不想……”
“不想。”我答得干脆利落，“我只想种种花，喝喝茶，安安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
当然，还有数钱。
这句我没说。
裴煜的眼神，从震惊，到失落，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准备好的一腔热血，无处挥洒。
他默默地收回兵符，冲我行了个军礼。
“末将，明白了。”
他转身走了。
背影看着，有点萧瑟。
春禾扶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娘娘。我还以为……”
“以为他真能成事？”我摇摇头，“就他这脑子，带兵打仗还行，搞权谋，不出三天就得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春禾还是不放心。
“那他……还会来吗？”
我想了想。
“不好说。”
裴煜这种人，一根筋。
今天被我说通了，回去睡一觉，指不定明天又钻牛角尖了。
我得给他找点事做。
让他没空来我这儿胡思乱想。
我叫来春禾，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她听完，眼睛瞪得溜圆。
“娘娘，这……这能行吗？”
“去办吧。”我说。
没过几天。
风语楼传来消息。
大梁北境，蛮族突然来犯。
朝堂之上，为派谁出征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裴煜主动请缨，领兵出征去了。
萧彻准了。
他巴不得裴煜离京城远远的。
萧珣也乐见其成，少了个情敌。
他们都不知道。
北境蛮族这次南下，是我让风语楼的人，用几百斤劣质茶叶和一口铁锅，跟蛮族首领换来的。
当然，规模不大，就是一场小摩擦。
但足够裴煜在边境待上个一年半载了。
我坐在摇椅上，听着春禾念这个消息。
心里一片平静。
世界，终于又清净了。
我的完美退休生活，不能被任何人打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