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霍国公踏进涵辉院时,檐下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晕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将廊前的青石地砖映得忽明忽暗。
正屋内已摆好了膳,王氏迎上前替他解下外袍,二人相对而坐,案上精致的瓷碟盛着时令菜肴,银箸轻触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氏原想借着白日春桃的事,好好告一状。
不料她尚未寻到时机开口,国公爷已搁下筷子。
"今日听说,你又把柳氏旧日的一个丫鬟打断了腿?"
国公爷神色淡淡,那个"又"字却让王氏捏着筷子的指节骤然发白。
窗外的最后一点天光正在褪去,烛火在她骤然冷下的面容上跳动。
李嬷嬷见主子脸色不对,急忙赔笑道:"老爷,今日公务稍闲,何必烦忧后宅微末小事?不如和夫人好好享用晚膳。"
国公爷冷眼扫过李嬷嬷,很是不悦,这里面的事情多半有这个老泼皮的份,不肯规劝主子,火上浇油倒是把好手。
"我与夫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李嬷嬷顿时噤若寒蝉。
这位跟了夫人十几年的嬷嬷在下人跟前素来颇有脸面,如今被当众呵斥,王氏面上顿时挂不住了。
"夫君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王氏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我堂堂当家主母,竟连惩治一个下人的资格都没了?还是说..."
她声音微顿,"只有她柳氏的人动不得?"
眼见国公爷眉头蹙得更紧,王氏强压下胸中那股郁气,转而又换上一副委屈神色:"夫君,我执掌中馈这些年,哪一日不是兢兢业业?单是侍奉老夫人,晨昏定省,汤药亲尝..."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渐渐拔高。
国公爷听着这熟悉的抱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后宅被她打残的丫鬟还少吗?
非得用这般手段?
他脸色愈发阴沉,方才那点闲适早已荡然无存。
"……我罚个丫鬟,她倒抢先到夫君面前哭诉……"
王氏还在喋喋不休,完全没注意到丈夫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够了!"
国公爷突然拍案而起,碗盏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整日就是这些车轱辘话!你既如此委屈,这饭,不吃也罢。"
他拂袖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夫君!"
王氏的呼唤并没有让他有半分停留。
王氏僵坐在满桌渐渐失温的菜肴前,终于忍不住掩面抽泣。
夫君也这般厌弃她,儿子总觉得她处处算计,日渐疏远,今日请安之时对她也是冷淡异常,她这些年小心翼翼周旋,费劲巴拉想维系好这一大家子,到头来,竟是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夫人……"
李嬷嬷悄悄上前,声音压得极低,"老爷不过是一时被那柳氏的狐媚手段迷了心窍,夫人可别乱了方寸,您忘了?国公爷最是敬重老夫人,不如……请老夫人再劝劝国公爷?"
王氏倏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是啊,她怎么把老夫人给忘了!
震儿分明是遭人暗害,却执意要将此事压得严严实实,不肯声张。
这里头的缘由,她怎能不清楚?
无非是疑心这脏事是她做的,怕闹开了,让她这个嫡母颜面扫地,难以下台罢了。
如今这事儿有损震儿的颜面,她不好再提。
震儿心中存了芥蒂,夫君又被柳氏迷了眼,她此刻若是强行往震儿院子里塞人,定然是行不通的,弄不好还会惹得父子二人都对她更加不满。
可若是就此罢手,那柳氏何等精明,必然会趁机钻空子,想方设法将自己的眼线安**震儿身边。
一旦让她得偿所愿,往后她的震儿就危险了。
此事虽无实打实的证据,她没法指证柳氏,可老夫人何等疼惜震儿。
若是让老夫人知道,竟有人敢对她的宝贝孙儿下这种阴毒脏污的药,她老人家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若是能说动老夫人往震儿身边塞两个稳妥可靠的人,无论是什么身份来历,总好过让柳氏那个**安**来的眼线强得多!
王氏心中豁然开朗,缓缓抬起绢帕,轻轻拭去眼角残留的泪痕,心下,已然有新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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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秋桂奉命往凛霄院送参汤,却在院门外被小厮拦住。
按规矩,凛霄院的一切餐食,都需由厨房送至院门口,再由小厮送入内室。
可秋桂紧紧攥着食盒,不肯松手。
常嬷嬷分明叮嘱过,说老夫人下了死令,要她亲眼看着世子饮尽参汤,若连院门都进不去,回头如何交代?
见她执意要进,小厮面露不悦,正要斥责,秋桂连忙压低声音问道:“敢问小哥,徐桥大哥可在院里?”
一听她竟认得世子的侍卫总领,小厮态度顿时缓和几分。
“我是徐大哥的同乡,烦请小哥通传一声,请他出来一见。”
徐桥被唤至院外,见了秋桂却皱起眉头,他素来记性不差,却实在想不起自己有这么一位同乡。
秋桂也不慌,笑着取出一方雪白帕子,里头鼓鼓囊囊包着什么,双手递上:“军爷,厨房的常玉姑娘说,她有位同乡在世子跟前当差,得知我今日要送参汤,特地托我给您也捎些点心。”
原来,秋桂来时曾向常玉诉苦,说世子院规矩森严,丫鬟难进,偏老夫人下了严令,常玉便亲手做了几块糖酥糕,教她借“同乡”之名,求徐桥通融。
“军爷,我与常玉妹妹交好,今日之事实在为难,能否看在常玉妹妹的面上,许我进去亲眼看着世子爷喝完参汤?也好向老夫人复命,免得我回去受罚。”
徐桥接过帕子,轻轻一抖,几块玲珑精致的糖酥糕露了出来。
他顿时明白常玉的意思。
可是她口中的“徐大哥”可并非他这个“徐桥”。
这人情要不要送,终究还得世子点头。
待徐桥进内禀报时,霍震正倚在榻上,捧着一册兵书细读。
“世子,厨房送来参汤,那丫鬟执意要进来看您喝完,说是老夫人的命令。”
霍震眼皮都未抬,不耐道:“参汤端进来,人打发走。”
见徐桥未动,他这才抬眸,视线落在他手里捧着的那几块别致的糖酥糕上。
“常玉让她捎给她的‘徐大哥’的,说是请他行个方便,帮她的**妹通融通融。”
那糖酥糕形如梅花,小巧玲珑,金黄酥脆,不似府中常见的式样。
霍震眉梢微挑。
这丫头,五百两银子不肯要,这是笃定这忙他非帮不可的?
她倒是挺会舍大取小,拿捏人的。
她这是让他帮忙吗?
分明是怀疑他先前说的“在世子跟前当差”是假话,想要借着这事儿试探他的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