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我们南疆的戏班,唱的戏是给死人听的。直到那夜,
班主让我去“伺候”那具最美的女尸暖棺。棺椁里,她突然睁开眼,
冰凉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朱唇轻启:“郎君,戏已开场,
你我都不过是台上的角儿……”第一章尸妆南疆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黏腻的腥气,
像是陈年的血,渗进这片土地的每一道褶皱里。我叫陈默,
是“阴锣戏班”里一个不起眼的学徒。戏班不大,拢共不到十个人,
干的营生却是在寻常人看来毛骨悚然——专在死人坟前唱戏,美其名曰“慰灵”,实则,
是靠着祖传的“走阴”手艺,安抚那些怨气难平的亡魂,顺便讨口饭吃。戏班班主姓柳,
我们都叫他柳师父。他五十上下,干瘦得像一截风干的老腊肉,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尤其在夜里,幽幽的,像是两簇鬼火。他很少笑,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刻刀划出来的,
永远凝固成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我来戏班三年,学的不是唱念做打,
而是给那些特殊的“角儿”上妆。什么样的特殊角儿?
便是班子里那几具用秘法炼制的“戏僵”。它们不是普通的尸体,据说是用南疆秘蛊炮制过,
能随着阴锣鼓点做出简单的动作,在“慰灵戏”里扮演阴兵鬼差,用以震慑邪祟。此刻,
我正待在戏班后院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妆室”里。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脂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福尔马林混合草药的怪味。
我面前的长条木板上,躺着一具新来的“角儿”。这是个女尸,年纪绝不超过二十,
即使在死后,眉目间依旧残留着生前的清丽。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
她是柳师父三天前带回来的,说是从一处荒坟里“请”来的孤魂,怨气极重,
正好炼成新的戏僵。柳师父吩咐我,今晚子时前,必须给她上好“尸妆”,尤其是眉心,
要用特制的“点魄朱砂”画上一道符印,这样才能在唱戏时锁住她体内残存的怨灵,
听凭锣鼓驱使。“陈默,手脚麻利点。”柳师父阴恻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像鬼魅一样站在那里,手里托着个小小的陶罐,里面是鲜红如血的朱砂,“这姑娘叫阿阮,
是个苦命人。好生伺候着,她可是我们戏班未来的台柱子。”我应了一声,接过朱砂罐。
冰凉的触感从罐身传来,让我打了个寒颤。柳师父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妆室里又只剩下我和这具名叫阿阮的女尸。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不适,开始工作。
用湿布轻轻擦拭她冰冷的脸庞,指腹传来的僵硬触感让我头皮发麻。然后敷上厚厚的白粉,
描眉,画眼线,涂口红。我的手很稳,这是三年练就的本事,但今天,
指尖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微颤。因为阿阮太“新鲜”了。不像戏班里其他几具干瘪僵硬的戏僵,
她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会醒过来。她的嘴唇柔软得不可思议,我涂抹胭脂时,
甚至能感觉到一丝诡异的弹性。最要命的是她的身体,虽然被一层薄薄的白布覆盖,
但那起伏的曲线,纤细的腰肢,饱满的胸脯,
无不散发着一种死亡与青春交织而成的、惊心动魄的诱惑。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心中默念柳师父教的静心咒。这是大忌!对戏僵产生任何非分之想,都会引来不测。
终于到了最后一步——点魄。我蘸取那粘稠如血的朱砂,屏住呼吸,
小心翼翼地向她的眉心点去。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刹那,
我似乎看到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我手一抖,朱砂差点掉在她脸上。定睛再看,
却又一切如常,那张脸依旧死寂苍白。“错觉……一定是太累了。”我喃喃自语,
额头上沁出冷汗。稳住心神,我再次抬手。这一次,笔尖稳稳地点在了她的眉心。
鲜红的朱砂在她雪白的皮肤上晕开,像一滴血泪,妖异而美丽。就在符印成型的一瞬间,
异变陡生!阿阮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灰色!但紧接着,
那灰色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一双漆黑如墨、清澈见底的眸子!那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我,
冰冷,空洞,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幽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灵动?我吓得魂飞魄散,
猛地后退几步,撞翻了身后的工具架,瓶瓶罐罐摔了一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我死死捂住嘴,才没让惊叫脱口而出。诈……诈尸了?!不可能!戏僵在点魄之前,
绝无可能自主行动!阿阮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静静地躺着,
用那双诡异的眼睛望着屋顶斑驳的霉点。然后,极其缓慢地,她的头颅转向我,
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极诡异的弧度。一个空灵、飘忽,仿佛从极远地方传来的女声,
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冷……好冷……”我浑身汗毛倒竖,几乎要夺门而逃。
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你……你是谁?”我声音发颤,几乎听不见。
“阿阮……”那声音带着一丝迷茫,“我是阿阮……郎君,
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她叫我郎君?我心脏狂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师父到底带回来了个什么东西?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柳师父去而复返,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怎么回事?弄出这么大动静!”他冲进妆室,
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睁着眼睛的阿阮身上。出乎意料,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只是眉头紧紧皱起,快步上前,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阿阮眉心那道朱砂符印上重重一按!
“敕!”他低喝一声。阿阮眼中的神采瞬间消失,重新变回死灰一片,眼皮也缓缓合上,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柳师父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剐在我脸上:“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做!”我急忙辩解,“我刚点完魄,她……她就自己睁眼了!
还……还说话了!”柳师父死死盯着我,半晌,才缓缓道:“点魄之时,阴阳交泰,
她残存的怨念感应到生人气息,有所异动也是常事。记住,守住心神,切勿被幻象所迷!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今晚子时,‘黑水寨’有场重头戏,
祭的是他们十年前淹死的老族长怨灵。你,负责‘守着她’。”他指了指木板上的阿阮。
“守着她?”我一愣,“师父,我不是只要上妆就行了吗?”“规矩变了。
”柳师父语气冰冷,“这具戏僵非同一般,需要活人阳气时时温养,才能与锣鼓契合。
今晚你就待在棺椁旁边,寸步不离。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准离开,
更不准……碰她。”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走了出去,
留下我一个人面对重新“沉睡”的阿阮,以及满室的阴冷和恐惧。非同一般?活人阳气温养?
这分明是炼尸术里最邪门的一种——“饲阴”!柳师父到底想干什么?这个阿阮,
究竟是什么来头?夜幕彻底笼罩了南疆群山。戏班收拾行装,
抬着那口特意为阿阮准备的、刷着红漆的薄皮棺材,沿着崎岖的山路,向黑水寨进发。
阴锣敲响,声音喑哑沉闷,像是在为谁送葬。我跟在队伍最后,心神不宁。
棺椁偶尔传来的轻微晃动,都让我心惊肉跳。黑水寨坐落在一个山谷里,寨子中央的空地上,
篝火熊熊燃烧,却驱不散那股子阴森气。寨民们围在四周,眼神麻木而敬畏地看着我们。
柳师父穿上了一件绣着诡异符咒的黑色法袍,开始咿咿呀呀地唱起谁也听不懂的祭文。
另外三具干瘪的戏僵穿着破旧的戏服,随着锣鼓点机械地舞动,发出“咔咔”的关节摩擦声。
而阿阮,就被安置在篝火旁,棺材盖虚掩着,我能从缝隙里看到她苍白的侧脸。
祭仪进行到**,柳师父突然指向阿阮的棺椁,厉声喝道:“怨灵归位,戏僵点睛!开棺!
”两个师兄上前,猛地掀开了棺材盖。篝火的光芒照进棺内,阿阮静静地躺在那里,
眉心那点朱砂红得刺眼。柳师父手持一面画着狰狞鬼脸的铜锣,重重一敲!“咚——!
”锣声如同实质的波浪,扩散开来。棺椁中的阿阮,应声而动!她竟缓缓地,
以一种极其僵硬却又带着诡异美感的姿态,直挺挺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死灰色的眼睛再次睁开,茫然地“看”着前方。寨民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纷纷跪拜下去。
柳师父继续敲锣,口中念念有词。阿阮开始随着锣鼓点,在棺椁中做出各种动作,甩袖,
折腰,虽然僵硬,却比另外三具戏僵灵动太多,仿佛真的有了魂灵。我按照吩咐,
紧紧靠在棺椁边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刺骨寒意。那寒意钻进我的毛孔,
让我牙齿都在打颤。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刮过,篝火猛地摇曳了一下。
阿阮的动作突然停顿了。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头转向了我。那一刻,我发誓,
我在她死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清晰的、带着哀求的神色!同时,
那个空灵的声音再次在我脑海响起,比之前在妆室里清晰了无数倍,
带着令人心碎的凄楚:“郎君……救我……我不想……唱戏……”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救我?她让我救她?一个被炼制的戏僵,竟然还有求救的意识?紧接着,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阿阮忽然抬起僵直的手臂,冰凉的手指,
以一种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角度,轻轻划过了我因紧张而紧握棺椁边缘的手背!那触感,
冰得像一块寒玉,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滑腻。与此同时,她原本宽大的戏服袖子因动作滑落,
露出一截白皙得毫无血色的小臂。而就在那手臂内侧,我清晰地看到,
几个深紫色的、像是被人用力掐捏留下的指痕!新鲜的指痕!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尸体……怎么会留下新的淤青?柳师父的锣声变得更加急促狂暴,试图重新控制住阿阮。
阿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在抵抗着什么,那双眼睛里的哀求变成了痛苦和挣扎。
寨民们开始骚动,窃窃私语。突然,阿阮猛地张开嘴,似乎想发出声音,
却只传出一阵“嗬嗬”的、像是喉咙被堵住的漏气声。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我,充满了绝望。
然后,在震耳欲聋的锣声中,她用尽最后力气,
对我做了一个极其细微、却让我魂飞魄散的动作——她抬起那只带有淤青的手,
极其快速而隐蔽地,指向了站在法坛中央、状若疯魔的柳师父!
第二章阴戏阿阮那根冰冷的手指,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指向柳师父?
什么意思?是柳师父害死了她?还是柳师父对她做了什么?
手臂上新鲜的淤青……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出来:柳师父对待这具“完美的”女尸,
是否逾越了某种人伦的底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恐惧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
让我几乎要呕吐出来。篝火的光芒在阿阮死灰而绝望的瞳孔里跳跃,像两簇即将熄灭的鬼火。
“嗬嗬……”她喉咙里的漏气声被狂暴的锣鼓淹没,只有紧靠棺椁的我,
能听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挣扎。柳师父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他敲锣的动作微微一滞,
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锐利地扫向阿阮,随即又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和警告。
他口中咒语念得更急,铜锣“咚!咚!咚!”连敲三下,一声比一声沉重,
仿佛直接敲击在人的心脏上。阿阮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
眼中的神采如同被风吹灭的蜡烛,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一片空洞的死灰。
她抬起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缓缓向后倒去,“砰”的一声,
重新躺回棺椁里,一动不动。只有眉心那点朱砂,红得愈发妖异,像是饱饮了鲜血。
“怨灵已安!戏毕!”柳师父高喊一声,结束了这场诡异的仪式。寨民们如释重负,
纷纷叩拜,脸上带着敬畏与满足。他们看不见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抗,
只以为是一场成功的法事。几个寨老上前,
将准备好的报酬——一些腊肉、米粮和一小袋沉甸甸的银元——恭敬地递给柳师父。
柳师父面无表情地收下,指挥师兄们盖棺,收拾家伙什。自始至终,他没再看我一眼,
也没再看那棺椁一眼,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但我却无法平静。
阿阮倒下去的那声闷响,她眼中最后的绝望,还有那冰冷的触感和刺目的淤青,
如同烙印般刻在我的脑子里。回去的路上,我抬着棺椁的前杠,
感觉肩上的重量前所未有的沉。棺椁里散发的寒气,透过木板丝丝缕缕地渗入我的肩膀,
冰得我骨头都在发颤。山路崎岖,月光被浓密的树荫切割得支离破碎,洒下斑驳诡异的光影。
阴锣戏班的队伍沉默地行走在夜色中,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忍不住频频看向那口红漆棺椁,总觉得那虚掩的盖子下面,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
无声地注视着我。“郎君……救我……”那空灵凄楚的声音,又一次在我耳边幽幽响起,
似真似幻。我猛地一哆嗦,差点脱手。旁边的师兄不满地瞪了我一眼:“陈默,稳当点!
摔了‘角儿’,师父扒了你的皮!”我低下头,不敢再看。心里却翻江倒海。
阿阮为什么会独独找上我?是因为我给她上的妆?
还是我身上真有什么她所谓的“熟悉的味道”?回到戏班那座破败的院落时,已是后半夜。
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瓦片,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柳师父吩咐将阿阮的棺椁依旧停放在那间阴冷的“妆室”,并再次强调,由我负责“守夜”。
“看好她,天亮之前,不许出任何岔子。”柳师父留下这句话,便揣着那袋银元,
回了自己房间,门“吱呀”一声关上,再无动静。师兄们各自散去休息,
院子里很快只剩下我和那口停放在妆室中央的红漆棺椁。油灯如豆,
昏黄的光线在潮湿的空气里扭曲跳动,将我和棺椁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张牙舞爪。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离棺椁几步远的地方,眼睛死死盯着那口棺材。
妆室里那股混合着脂粉、草药和尸体的怪味,在这样的雨夜里变得更加浓重,直往鼻子里钻,
熏得我头晕眼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屋外的雨声、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都让我心惊肉跳。我总觉得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总觉得那棺椁会突然打开,阿阮会再次坐起来,用她那空洞又哀怨的眼睛看着我。我不能睡,
也不敢睡。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
让我瞬间清醒过来!“咯吱……咯吱……”声音是从棺椁里传来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
轻轻地刮挠着棺材的内壁!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我屏住呼吸,
一动不敢动。刮挠声持续着,缓慢而固执,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质感。在这死寂的深夜里,
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恐怖。她醒了?她又醒了?柳师父的点魄朱砂难道失效了?
我猛地想起柳师父的警告——“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准离开,更不准……碰她。
”可是,这声音……就在我内心天人交战之际,刮挠声停止了。紧接着,
棺椁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幽怨绵长,仿佛积攒了千年的哀愁。然后,
那个声音又在我脑海中响起了,这一次,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郎君……你还在吗?
我……好疼……”疼?一具尸体怎么会觉得疼?是因为那些淤青吗?鬼使神差地,
我压低声音,朝着棺椁的方向问道:“你……哪里疼?”问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竟然在跟一具尸体对话!我一定是疯了!棺椁里沉默了片刻,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是我的幻觉时,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一丝急切:“手臂……身上……都好疼……他……他弄疼我了……”“他?他是谁?
是柳师父吗?”我脱口而出,心脏狂跳。“柳……师父?”阿阮的声音似乎有些迷茫,
随即变得恐惧起来,
是……是那个……戴着手套的……男人……他的手……很冷……像铁钳……”戴手套的男人?
不是柳师父?戏班里除了柳师父,还有谁?师兄们平时接触戏僵都是战战兢兢,
谁敢对一具尸体……更何况是阿阮这样“新鲜”的女尸?难道……戏班还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阿阮的死,另有隐情?“他对你做了什么?”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
我……给我灌药……很苦……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阿阮的声音断断续续,
充满了痛苦和恐惧,“醒过来……就在黑暗里……听你们唱戏……郎君,
我怕……我不想待在这里……放我出去……求求你……”她的哀求像一把钝刀子,
一下下割着我的心。放她出去?我能怎么做?打开棺材?那岂不是破坏了柳师父的炼尸术?
柳师父会杀了我的!可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如果她真的是被害死的,
而且死后还遭受了这些……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成为一个被奴役的戏僵?
就在我内心激烈挣扎的时候,妆室的门,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了!
“吱呀——”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从板凳上弹起来,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门口站着的是柳师父!他披着一件外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线照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干瘦脸庞,眼神深不见底。“深更半夜,你在跟谁说话?
”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像毒蛇滑过地面。我头皮发麻,
舌头打结:“没……没谁……我……我自言自语……有点害怕……”柳师父的目光越过我,
落在那个红漆棺椁上,停留了足足有几秒钟。棺椁里早已悄无声息,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噩梦。“害怕?”柳师父冷哼一声,“走阴人吃的是阴阳饭,
胆小鬼趁早滚蛋。”他走到棺椁旁,伸出手,再次按了按阿阮眉心的朱砂符印,
像是在检查什么。然后,他转过身,盯着我,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陈默,
你给我记住。戏僵就是戏僵,是物件,是工具。它们没有魂,没有痛觉,更没有思想。
你听到的,看到的,都是你心里生的魔障,是阴气侵体产生的幻觉。守住灵台清明,
别自己往鬼门关里闯!”他的语气极其严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是……师父,
我记住了。”我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手心全是冷汗。是幻觉吗?那冰冷的触感,
那清晰的淤青,那凄楚的哀求……真的都只是我的幻觉?柳师父没再说什么,
又瞥了棺椁一眼,转身离开了妆室,门被他轻轻带上。我瘫坐在板凳上,浑身虚脱。
经此一吓,睡意全无。柳师父的出现,非但没有打消我的疑虑,反而让我更加不安。
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暗中监视?后半夜,棺椁里再无声息。
阿阮仿佛彻底沉寂了。但我却感觉,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戏班、柳师父、阿阮、那个“戴手套的男人”……这一切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天快亮时,雨停了。一缕微光从窗户的破洞透进来。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准备离开妆室。
就在我起身的刹那,目光无意间扫过棺椁底部的地面——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蹲下身,凑近一看,呼吸骤然停止。那是一枚扣子。
一枚材质特殊、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黑色扣子。不是戏班任何人衣服上会用的款式。
而最让我浑身冰凉的是,
我认得这枚扣子——它来自柳师父那件只有在重要场合才会穿的、黑色法袍的袖口!
昨晚去黑水寨,他穿的就是那件法袍!柳师父说谎了!他昨晚肯定靠近过棺椁,
甚至……接触过阿阮!那个“戴手套的男人”……会不会就是他?他为什么要隐瞒?
阿阮身上的淤青,是不是他留下的?巨大的恐惧和谜团,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捡起那枚扣子——突然,一只冰冷的手,从后面搭上了我的肩膀!
第三章扣子那只手冰冷、僵硬,搭在我肩膀上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在尖叫。被发现了!柳师父发现我在查看那枚扣子了!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阴鸷的表情,下一刻,或许就是致命的攻击。
求生的本能让我猛地向前一挣,同时转身,手肘下意识地向后撞去!“哎哟!默娃子,
你发什么疯!”一个熟悉的、带着痛楚和恼怒的声音响起。我定睛一看,站在我身后的,
竟然是大师兄,赵莽。他揉着被撞疼的胸口,龇牙咧嘴地瞪着我。不是柳师父?我惊魂未定,
心脏还在疯狂擂鼓,喘着粗气看着赵莽。他怎么会在这里?天还没大亮。“大……大师兄?
你……你怎么……”“我起来撒尿,看见妆室灯还亮着,过来瞅瞅。”赵莽没好气地说,
“你小子怎么回事?跟见了鬼似的,差点把我早饭撞出来!”他探头往我身后看了看,
目光扫过那口红漆棺椁,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让你守夜,没让你疑神疑鬼。
天快亮了,赶紧收拾一下,准备早课。”他说完,又嘀咕了一句“晦气”,便转身走了。
我僵在原地,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湿了后背。虚惊一场?不,那枚扣子不是幻觉!
我急忙再次看向地面——那枚黑色的、泛着冷光的扣子,还静静地躺在棺椁下方的阴影里。
柳师父的扣子,真的掉在了这里。大师兄的出现,反而像是一记警钟,
提醒我这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人察觉。我不能再犹豫了。趁现在没人,我必须拿到它!
这是关键的证据,是揭开阿阮和柳师父秘密的唯一线索。我迅速蹲下身,
用颤抖的手指捡起了那枚扣子。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柳师父身上那种特有的草药和陈旧气息。
我将扣子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握着一线生机。
将扣子小心翼翼藏进贴身的口袋,我强作镇定地收拾好妆室,走了出去。院子里,天色微明,
雨后的空气清新却带着寒意。师兄们已经开始活动,劈柴的,烧水的,各自忙碌,
但气氛依旧沉闷。没人多看我一眼,仿佛我昨晚的“守夜”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早课是练习敲阴锣和唱祭文。柳师父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